第2章:自然狀態 自然狀態的哲學討論;現代生命科學彰顯人性,並彰顯政治的生物學基礎;黑猩猩和靈長目中的政治;誘發政治的人性特徵;人類出現於世界不同地域 西方哲學傳統中,討論“自然狀態”一直是理解正義和政治秩序的中心議題。而正義和政治秩序,又是現代自由民主制的基礎。古典政治哲學,把本質和慣例(或稱法律)截然分開。柏拉圖(Plato) 和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主張,合理城市必然存在,與之相匹配的是永久人性,而不是曇花一現和不斷改變的人性。托馬斯·霍布斯 (Thomas Hobbles) 、約翰·洛克 (John Locke) 和瓊·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給予這差別,以進一步的發展。他們撰寫有關自然狀態的論文,試圖以此作為政治權利的基石。討論自然狀態,其實是討論人性的手段和隱喻,以建立政治社會應予培育、等級分明的人性美德。 其中有個關鍵,亞里斯多德與霍布斯、洛克和盧梭涇渭分明。他主張,人類天生是政治的,其自然天賦使之在社會中興旺發達。而這三位現代早期的哲學家,則恰恰相反。他們爭辯說,人類天生不是社會性的,社會只是一種手段,使人類得以實現單憑個人所無法得到的。 霍布斯的《利維坦》(Leviathan),羅列人類的自然激情後主張,人類最深刻最持久的害怕是暴斃。他由此演繹出,基本的天賦人權是大家享有保護自己生命的自由。人性中有三項誘發爭端的特徵:競爭、缺乏自信 (害怕) 和榮譽;“第一項,誘發人類侵略以獲好處;第二項,以獲安全;第三項,以獲榮譽。”因此,自然狀態被描繪成“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為逃離這一危險處境,人類同意放棄隨心所欲的自由,以換取他人尊重自己的生命權。國家,也就是利維坦,以社會契約的形式,來執行這一相互的允諾,來保護他們天生擁有、但在自然狀態中無法享受的權利。政府,也就是利維坦,藉保障和平,來保障生命權。(1) 約翰·洛克在《政府論之二》中對自然狀態的觀念,比霍布斯的溫和。他認為,人類所忙碌的,主要是將勞動與自然物結合起來,以生產私人財產,而不是彼此的打鬥。洛克的基本天賦人權,不限於霍布斯的生命權,還包括“生命、健康、自由,財產。”(2) 依照霍布斯,自然狀態中不受節制的自由會引發戰爭,為保護天賦的自由和財產,社會契約便成為必要。依照洛克,國家雖是必要的,但也有可能成為天賦人權的褫奪者。所以他建議,有權反抗不公正的權威。美國獨立宣言中,托馬斯·傑斐遜(Thomas Jefferson)所提倡的生命、自由和追尋幸福之權,直追霍布斯的天賦人權,再輔以洛克有關暴政的修正。 霍布斯暴力的自然狀態中,人生是“孤獨、貧困、污穢、野蠻且又短暫的”,與盧梭較和平的版本,一直形成對照。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論不平等》)中,好幾處公開批評霍布斯:“最重要的,讓我們與霍布斯一起總結:人類天生是壞的,因對善良一無所知;他品行不端,因為不知道何謂美德;他拒絕為同類做事,因為自信不虧欠;他因此理直氣壯要求得到一切想要的,進而愚蠢地視自己為整個宇宙的主人。”(3) 盧梭認為,霍布斯實際上沒能發掘出自然人;《利維坦》講述的暴虐人,其實是數世紀承受社會污染的產物。對盧梭而言,自然人雖很孤獨,但卻是膽小恐懼的;彼此可能互相躲避,而不是交戰的。野蠻人的“欲望,從不超越他的物質需求;除了食物、配偶和休息,他不知道任何其它財產”;他害怕疼痛和飢餓,而不是抽象的死亡。政治社會的產生,不代表拯救於“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反而因相互依賴,而製造人與人之間的奴役。 盧梭在《論不平等》中開門見山,“我們此時所從事的研究,不可當作歷史真相,只能是假設性和有條件的推論。它適合於解釋事物的本性,並不適合於顯示其真正起源。”對盧梭和霍布斯而言,自然狀態與其説是歷史敍述,倒不如説是揭示人性的啟發教具——那是指,去掉文明和歷史所附加的舉止後,人類最深刻最持久的特徴。 很清楚,《論不平等》的意圖是提供人類行為的發展史。盧梭談論人的完美性,推測其思想、激情和行為的長期進化。他引證新大陸加勒比人(Caribs)和其他土著的豐富資料,評判觀察動物行為所獲的論據,嘗試弄清什麽是天生人,什麽是社會人。自認理解偉大思想家的真正意圖,總是很危險的。霍布斯、洛克和盧梭對自然狀態的解釋,涉及西方政治的自我理解,至關重要。將之對照於我們因生命科學最新進展所認識的人類起源,不能算作不公平。 此類認識存在於若干領域,包括靈長學、人口遺傳學、考古學、社會人類學,當然還有進化生物學的總構架。我們可以更好的實證資料,再次運行盧梭的思考試驗。所得到的結果,既確認他的部份洞察力,又對其它的提出疑問。以現代生物學來尋找人性,作為政治發展理論的基礎,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將提供最基本的部件。我們可藉此,來理解人類機構後來的進化。 盧梭的有些觀察是非常精彩的,如他認為,人類不平等起源於冶金、農業和私人財產的發展。但他、霍布斯和洛克,在一個重要論點上是錯誤的。這三名思想家,都視自然狀態的人為隔離中的個體,都視社會為非自然的。根據霍布斯,原始人類的相處,主要表現為害怕、羨慕和衝突。盧梭的原始人更為隔離,性是自然的,但家庭卻不是;人類的相互依賴幾乎是意外發生的,如農業的技術發明,使大規模的合作成為必要。他們認為,人類社會隨歷史進展而出現,人與人相互妥協,從而放棄自然的自由。 但事實並不如此。英國法律學家亨利·緬因,在1861年的《古代法律》中,以下列詞句批評這些自然狀態理論: 這兩種理論(霍布斯和洛克的),將英格蘭的嚴肅政治家,長期分裂成敵對兩派。其相似處,只有對史前無法取證的人類狀態的基本假設。其分歧處,則有史前狀態的特徵,以及人類將自己提升入社會的反常。我們熟悉的,只是社會。但他們一致認為,原始人與社會人之間有一道鴻溝。(4) 我們可將此稱為霍布斯式謬誤:人類一開始各行其是,僅在發展中較遲階段,進入社會,因為他們作出理性推算,社會合作才是達到各自目標的最佳方法。原始個人主義這個假設,支撐美國獨立宣言對權利的理解,也支撐後來興起的民主政治社群。該假設更支撐了新古典主義經濟學,其各項模型的前提是:人類是理性的,並希望將自己的功效或收益發揮到極點。但在事實上,人類歷史上逐漸獲得發展的,是個人主義,而不是社會性。今天,個人主義似乎是我們經濟和政治行為的核心,那是因為我們發展了相關機構,以克服身上更自然的群體本能。亞里斯多德說人類天生是政治的,他比這些現代早期的自由理論家更為正確。從個人主義角度理解人類動機,有助於解釋今日美國商品交易商和自由意志主義者(Libertarian)的活動,卻不是理解人類政治早期發展的最佳途徑。 現代生物學和人類學所介紹的自然狀態,完全相反: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從沒經歷過隔離個體的時期;人類的靈長目先驅,早已開發出廣泛的社會和政治的技巧;促使社會合作的功能,是人腦與生俱來的。自然狀態,可被描繪為戰爭狀態,因為暴力是自發的。實施暴力的,與其説是個人,倒不如説是密切結合的社會群體。人類不是因自覺且理性的決定,進入社會和政治生活的。公共組織在他們中間自然形成,雖然環境、思想和文化會塑造出各自獨特的合作方式。 確實,人類出現的數百萬年前,就有合作的基本形式。生物學家找到合作行為的兩個自然來源:親屬選擇(kin selection) 和互惠利他 (reciprocal altruism)。關於第一,生物進化的競爭,不是指有機體本身的繼續生存,而是指有機體體內基因的繼續生存。這種情形一再出現,以致生物學家威廉·哈密爾頓(William Hamilton),將之定為包容適合性原則(inclusive fitness 或親屬選擇)。該原則認為,有性繁殖物種的個體,對待親屬時是利他的,利他程度與它們分享的基因呈正比。(5) 父母和小孩,親兄弟姐妹,分享50%基因。他們之間的利他,更強於他們與堂表親之間的,因為後者僅分享25%基因。這種行為,可見證於各類物種:譬如,黃鼠在築巢時竟能分辨嫡庻姐妹;就人類而言,現實的裙帶關係,不僅基於社會緣由,更基於生物學緣由。(6) 將資源傳給親屬的欲望,是人類政治中最持久的常態。 與遺傳上的陌生人合作,被生物學家稱作互惠利他。這是親屬選擇之外,社會行為的第二生物學來源,可見證於眾多物種。社會合作取決於如何解答博弈論的“囚犯困境”遊戲(prisoner’s dilemma )。(7) 在那些遊戲中,如大家合作,參與者都有可能獲益;如他人合作而自己免費搭乘,則可獲益更多。20世紀80年代,政治學家羅伯特·艾克賽洛德 (Robert Axelrod) 組織了解答“囚犯困境”遊戲的電腦程式比賽,優勝的戰略是針鋒相對:如對方在較早比賽中是合作的,則採用合作態度;如對方以前不予合作,則採用拒絕態度。(8)艾克賽洛德以此論證,隨着理性決策者彼此間長期互動,道德可自發產生,儘管一開始是由自私激起的。 除人類之外,互惠利他還出現於其它卸轡鎦幀(9) 吸血蝙蝠和狒狒被觀察到,在群居地內餵養和保護它人的後代。(10) 另一些情況中,就像清掃小魚和它們所清理的大魚,相互幫忙的紐帶可存在於全然不同的物種。狗和人之間的交往,顯示這兩個物種相互進化得來的行為。(11) 黑猩猩政治與人類政治發展的關係 進化生物學,為我們弄懂人類如何進化自靈長目先驅,提供了廣泛框架。我們知道,人類和現代黑猩猩共享一個類似黑猩猩的祖先。人類分支出來, 約在五百萬年前。人類和黑猩猩的染色體,約有99%的重疊,多於靈長目內任何其它一對。(12)(除了解剖上的重要差別,那1%的偏離與語言、宗教、抽象思維等有關,所以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當然不可能研究這一共同祖先的行為,但靈長學家花費很長時間,在動物園和自然棲息地,觀察黑猩猩和其它靈長目的行為,發現它們與人類擁有顯著的連貫性。 生物人類學家理查德·蘭格漢 (Richard Wrangham), 在他《魔鬼的雄性》一書中,敍述成群結隊的野外雄性黑猩猩,遠離自己領土,去攻殺鄰近社區的黑猩猩。這些雄性彼此合作,悄悄追蹤包圍,先殺死單獨的鄰居,再逐一消滅區內的其它雄性,然後捕獲雌性,以納入自己的團隊。這很像新幾內亞高地男人的所作所為,也像人類學家拿破倫·查格納恩 (Napoleon Chagnon) 所觀察到的亞諾馬莫印地安人的(Yanomamo Indian)。根據查格納恩,“甚少動物生活於雄性組合的父系群體,其雌性為避近親繁殖,經常去鄰區尋求交配。已知道的僅兩種,是如此做的,它們系統發起雄性引發的領土進攻,包括突襲鄰近社區,尋找弱小敵人,再加以攻擊和消滅。”(13) 它們就是黑猩猩和人。 根據考古學家斯蒂芬·勒伯蘭克 (Steven LeBlanc) ,“非複雜社會的人類戰爭,大部分與黑猩猩的攻擊相似。在那個社會水平,人類大屠殺其實是罕見的。由消耗戰而取得勝利,是可行戰略之一,另外有緩衝區域、突襲、收納女俘和刑辱敵人。黑猩猩和人類的行為,幾乎是徹底平行的。”(14) 其主要差異,只是人類更加致命,因為他們的武器更多樣,更犀利。 黑猩猩像人類群體一樣,保衛自己的的領土,但在其它方面又有甚多不同。雄性和雌性不會組成家庭,以撫養小孩,只是建立各自的等級組織。然而,等級組織中的統治權運作,又令人想起人類群體中的政治。黑猩猩群體中的雄性老大(Alpha Male) ,不是生來如此,像美拉尼西亞社會的大佬 (Big Man) 一樣,必須藉建立同盟來贏得。體力雖然要緊,但最終還得依靠與它人的合作。靈長學家弗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在荷蘭阿恩亨動物園,觀察被馴養的黑猩猩群體。他敍述兩隻年輕黑猩猩,如何聯手取代較年長的雄性老大。篡奪者之一,取得雄性老大地位後,即兇狠對待它曾經的同盟者,並最終將之殺害。(15) 雄性或雌性黑猩猩在等級組織中,取得各自的統治地位後,便行施權威——即解決衝突和設定等級規則的權力。黑猩猩透過卑順的招呼來承認權威:一系列短促的呼嚕聲,加上深鞠躬;向上級伸手,親吻上級的腳。(16) 德·瓦爾介紹一隻占統治地位的雌性黑猩猩,名叫媽媽,相當於西班牙或中國家庭中的老祖母。“群體中的緊張氣氛達到顛峰時,參戰者總是求救於她——甚至成年雄性。我多次看到,兩隻雄性之間的激烈衝突,卻告終於她的手臂。衝突升到頂點時,對手們沒有訴諸暴力,反而大聲尖叫,奔向媽媽。”(17) 在黑猩猩社會建立同盟,不是直接了當的,需要評判它人品質的能力。像人一樣,黑猩猩擅長欺騙,所以需要評估潛在同盟者的可信度。在阿恩亨動物園長期觀察黑猩猩行為的人注意到,每隻黑猩猩都有顯著個性,有的比其它的更可信賴。德·瓦爾描述一隻名叫普依斯特(Puist)的雌性黑猩猩,被觀察到常常出其不意地攻擊夥伴,或假裝和解,等其它黑猩猩放鬆警惕,再有所行動。由於這些行為,低等級的黑猩猩都學會離她遠遠的。(18) 黑猩猩似乎懂得,它們被企盼遵循社交規則,但不總是照辦。如違反群體規則,或違抗權威,它們會流露像是犯罪或困窘的感覺。德·瓦爾講起一件軼事,名叫伊馮的研究生,與名叫可可(Choco)的年輕黑猩猩同住: 可可變得益加淘氣,該管管了。一天,可可多次把電話聽筒擱起。伊馮一邊把可可的手臂攥得特緊,一邊給予嚴厲的責駡。這頓責駡似乎蠻有效果,伊馮便坐下沙發,開始讀書。她已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突然可可跳上她的膝蓋,伸出手臂摟她的脖子,並給她一個典型的黑猩猩親吻(嘴唇敞開)。(19) 德·瓦爾很清楚將動物人格化的危險,但貼近觀察黑猩猩的人們,絕對相信這些行為背後的情感潛流。 黑猩猩行為與人類政治發展的關係是很明顯的。人類和黑猩猩,都進化自同一的類人猿祖先。現代黑猩猩和人類,尤其是住在打獵採集或其它相對原始社會的人,表現出相似的社交行為。如霍布斯、洛克或盧梭對自然狀態的敍述是正確的,那我們必須假定,在進化為現代人類的過程中,我們的類人猿祖先短暫拋棄了自己的社交行為和情感,然後在較遲階段,重新開始第二次進化。較為可信的假定是:人類從沒作為隔離的個體而存在;現代人類出現之前,社交和融入親屬群體已成為人類行為的一部分。人類的社交性,不是因歷史或文化而取得的,而是人性中天生的。 唯獨人類 將人類與類人猿祖先分開的1%染色體,還含有什麽? 我們的智力和認知力,總被認為是我們人類身份的關鍵。我們給人類的標籤是智人(Homo Sapiens),即人屬(Homo)中“有智慧的”。人類自類人猿祖先分支出來,已有五百萬年。其間,人類的腦容量翻成三倍,這在進化史上是異常神速的進展。不斷增大的女人產嬰通道,勉強跟上人類嬰兒碩大頭顱的需求。那麽,這認知力又來自何方呢? 乍看之下,人類似乎需要認知力,來適應和征服他們的自然環境。更高的智力,為狩獵、採集、製造工具、適應苛刻氣候等,提供優勢。但這解釋,並不令人信服。很多其它物種,也狩獵、採集和製造工具,卻沒能獲得類似人類認知的能力。 很多進化生物學家推測,人腦如此迅速增長的理由:是為了與人合作,是為了與人競爭。心理學家尼古拉·韓弗理(Nicolas Humphrey) 和生物學家理查德·亞歷山大 (Richard Alexander) 分別建議, 人類實際上走進一場相互的軍火競賽;運用新的認知力來理解彼此行為,以建立更複雜的社會組織,成為競賽中的優勝者。(20) 先前的博弈論建議,經常與人互動的個人,願意與誠實可靠人合作,而避開機會主義者。但要行之有效,他們必須記住彼此的過去,並揣測動機,以預測將來。這頗不容易,因為潛在合作者的標記,只是誠實外表,而不是誠實本身。譬如,依照經驗你似乎是誠實的,我願意與你攜手合作;你如在過去是故意積累信任,便能在將來從我這裡騙得更大好處。所以,私利推動了社會群體中的合作,也鼓勵了欺騙、行騙和其它破壞社會團結的行為。 黑猩猩能達到數十成員的社會團隊水平,因為它們擁有所要求的認知技術,來解答基本的“囚犯困境”遊戲。如阿恩亨動物園的普依斯特,因她不可靠的歷史,而被其它黑猩猩避開;媽媽取得領袖地位,因她調停糾紛時為人公正的聲譽。黑猩猩擁有足夠的記憶和溝通技巧,來解釋和預測可能的行為,領袖和合作遂得到發展。 但黑猩猩無法邁進更高水平的社會組織,因為它們沒有語言。早期人類中出現的語言,為改進合作和發展認知力,提供了大好機會。有了語言,誰誠實和誰欺詐,不再取決於直接經驗,而變成可傳送他人的社會信息。但語言又是說謊和欺騙的媒介。發展更好的認知力來使用和解釋語言,從而測出謊言,能這樣做的社會群體,對其競爭者就占有優勢。進化心理學家傑弗里·米勒(Geoffrey Miller) 爭辯, 求偶對認知力的獨特需求,促進了大腦皮層的發展,因為男女不同的繁衍戰略,為欺騙和偵測生育能力,創立了巨大獎勵。 男性繁衍戰略是,尋求儘可能多的性夥伴,以取得最大成功。女性繁衍戰略是,為自己後代謀求最佳雄性的資源。這兩種戰略,其目的截然相反。所以有人爭論,這在進化方面激勵人類發展欺騙本領,其中語言扮演了重要角色。(21) 另一位進化心理學家斯蒂芬·平克 (Steven Pinker) 爭辯,語言、社交能力和掌控環境在相互加強,為精益求精施加了進化壓力。(22) 這解釋了腦容量增加的必要,大腦皮層很大一部是用於語言的,它恰是行為上現代人類(Behaviorally modern humans) 所獨有的,而在黑猩猩或古人類身上,是找不到的。(23) 語言之發展,不僅允許短期的行動協調,還令抽象和理論成為可能。這就是人類所獨有的關鍵認知力。詞語可指具體物件,也可指物件的類別(狗們和樹叢)。甚至可指抽象的無形力量(宙斯和地心吸力)。綜合兩者,便使智力模型(Mental model)變得可行——那是指,因果關係的一般聲明(“因為太陽發光,所以變得溫暖”;“社會強迫女孩進入定型的性別角色”)。所有的人,都在製造抽象的智力模型。以此進行推論,給予我們巨大的生存優勢。儘管哲學家如大衛·休謨(David Hume),還有無數一年級統計學教授一再告戒,關聯不表示因果關係,但人類經常觀察周遭事物的關聯,來推斷其間的因果關係。不要踩蛇,不吃上周殺死你表親的樹根,你將免遭同樣命運,並可迅速將此規矩告訴子孫。 製造智力模型的能力,將原因歸於冥冥中的抽象概念,是宗教出現的兩根基石。宗教——篤信一個無形的超自然秩序——存在於所有人類社會。很不幸,試圖重建早期人類血統的古人類學家和考古學家,對其精神生活,只能提供甚少線索,因為他們依據的是化石和營地的物質記錄。但我們尚未發現沒有宗教的原始社會,並有考古蹟象表明,尼安德特人 (Neanderthals) 和其他原始人類群體,可能有宗教信仰。(24) 今天有人主張,宗教是暴力、衝突和社會不協調的主要來源。(25) 但在歷史上,宗教恰恰扮演相反角色,它是凝聚社會的源泉。經濟學家假設,人類是簡單、理性和自私的參與者。宗教則允許他們之間的合作,變得更廣泛更安全。據我們所知,彼此一起玩囚犯困境遊戲的參與者,應能取得一定的社會合作。但經濟學家曼柯·奧爾森(Mancur Olson)顯示,隨合作群體逐漸擴展,集體行動便開始瓦解。在龐大群體中,越來越難監察每個成員的貢獻,免費搭乘和其它機會主義行為會變得司空見慣。(26) 宗教得以解決這集體行動的難題,通過獎罰,大大增強了合作的好處,甚至在今天。如我認為,部落領袖只是像我一樣的自私傢伙,我就不一定服從他的權威。如我相信,部落領袖能調動已死老祖宗的靈魂來獎勵或處罰我,我可能更尊崇他。如我相信已死老祖宗在旁監視,比活人親戚更能看清我的真正動機,我的羞恥感可能更大。與宗教信徒和世俗者的見解恰恰相反,任何一種宗教信仰,都是很難得到證實或證偽的。即使我懷疑部落領袖與已死老祖宗的聯繫,我也不願承擔風險,萬一這是真的呢。根據巴斯卡打賭(Pascal’s wager),我們應該相信上帝,因為他可能存在。這在人類歷史中一直適用,雖然在早期,懷疑者可能很少。(27) 在加強規範和支撐社區方面,宗教的功能一直是公認的。(28) 針鋒相對(Tit-for-tat) ,即以牙還牙和報李投桃,是反覆互動的合理結果,也是聖經道德的基礎,更是人類社會幾乎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德準則。你待他人,如他人之待你,這條黃金定律只是針鋒相對的異體。它強調善,不講惡。(由此看來,基督教以德報怨的原則是反常的。人們可能注意到,即使在基督教社會,它也很少付諸實施。沒有一個我所知道的社會,贊成以怨報德,作為其群體的道德準則。) 進化心理學家主張,凝聚社會所提供的生存優勢,是人類天生偏向宗教的理由。(29) 思想可增加集體的團結,宗教不是其唯一方式——今天,我們有民族主義,還有世俗意識形態,如馬克思主義——但在早期社會,宗教在社會組織走向複雜一事上,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沒有宗教,很難想像人類社會得以超越團隊的水平。(30) 從認知觀點出發,可把任何宗教信仰,稱作現實世界的智力模型。它們把因果關係,歸於日常世界之外的無形力量,歸於形而上王國。改造自然界的理論,由此而生。例如,上帝的憤怒造成乾旱,把嬰兒血灑入大地的犁溝,便可使之平息。之後,它又導向禮儀,即有關超自然秩序的重複表演。人類社會希望藉此,來獲得對環境的主導。 禮儀反過來又幫助區分群體,標記邊界,使之有別於其他群體。它促進社會團結,最終會脫節於導致其產生的認知理論。譬如當代世俗歐洲人,仍繼續慶祝聖誕節。禮儀本身和支持它的信念,會被賦予極大的固有值(Intrinsic value)。它不再代表智力模型,不再是遇上更好選擇時,可拋棄的普通理論,而變成目的本身。 紅臉頰野獸 促使人類合作和存活的智力模型和規範,產生時可能是理性的,恰似經濟學家所建議的。但宗教信仰在信徒眼中,從來不是可丟棄的簡單理論,即便證明有錯。它被視作無條件的真理,如指控其謬誤,會受到社會和心理的沉重懲罰。現代自然科學帶來的認知進步,為我們提供了檢驗理論的實驗模式,允許我們更好地改造環境(使用灌溉系統,而不是人的血祭,來提高農業生產力)。這裡有個疑問:人類為何忍受如此僵硬不改的理論構思? 基本正確的答案是:人類之遵循規則,主要植根於情感,並不依靠理性過程。人腦培養了情緒反應,猶如自動導航裝置,以促進社會行為。餵奶母親看到嬰兒,便會分泌乳汁。不是因為她清楚想到,她自己的小孩需要食物,而是因為在不知不覺中,她大腦產生荷爾蒙,誘發了乳腺分泌。對陌生人的好意表示感激,對無緣無故遇害表示憤怒,這不是精心考慮的反應,也不一定是學來的情感(儘管通過實踐,這些感受會獲得加強,或受到抑制)。同樣,當有人表示不敬,在朋友前蔑視我們,或評論我們母親或姐妹的美德,我們不會核算評論的精確度,也不會考慮為未來交往而保護聲譽。我們只是感到憤怒,只想痛揍這不尊重他人的傢伙。這些行為——對親屬的利他主義,捍衛自己的聲譽——可用理性的私利加以解釋,但確是在激動中作出的。一般情況下,情緒化的反應卻是理性的正確答覆。為什麽?這是進化的安排。行動經常是情感的產品,而不是計算的產品。所以我們經常弄錯,打了更強壯和更會報復的人。 這種情緒化反應,使人類中規中矩,遵循規範。規範的獨特內容由文化決定,(“不吃豬肉”;“尊敬祖先”;“宴會上不點香煙”),遵循規範的能力卻是遺傳的。同樣的,語言因文化而異,但都植根於人類普遍的語言能力。例如,在違反規範和他人都遵守的規則時,被人看到,大家都會感到困窘。很明顯,困窘不是學來的舉止,因為小孩通常比父母,更易感到困窘,即使是小小過失。人類能將自己置於他人位置,並透過他人眼睛觀察自己行為。今天的小孩,如不能做到這一點,就會被診斷為具有自閉症的病理徵兆。 透過憤怒、可恥、有罪和驕傲的特殊情感,遵循規範的習慣得以嵌入人性。規範受到侵犯時,如陌生人費盡心思羞辱我們,或團體分享的宗教禮儀受到嘲笑或忽視,我們會感到憤怒。無法跟上規範時,我們會感到恥辱。達到大家讚許的目標,從而獲得群體的稱讚,我們會感到驕傲。人類在遵循規範中,投入這麽多情感,以至失去理性,危害自身的利益。幫派成員因受到侮辱(實際上的或想像的),向另外幫派的成員施以報復,但心裡很清楚,這將導致暴力的逐步升級。 人類也將情感投入後設規範(Metanorm) ,即如何恰當地闡述和執行規範。如沒有遵守妥善的後設規範,人類會發起生物學家羅伯特·特拉維斯 (Robert Trivers)所稱的“說教型進攻”。(31) 某案例的結局與自己的利益毫不相關,但人們仍想看到“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解釋了犯罪影片和法庭戲劇的特受歡迎,還解釋了人們對大醜聞和罪行的執迷。 規範化行為植根於情感。它促進社會合作,明顯提供生存優勢,協助人類進化至今。經濟學家主張,盲目遵守規則在經濟上卻是理性的。如每一次都要計算得失,就會變得非常昂貴和適得其反。如必須跟夥伴不時談判新規則,我們會陷入癱瘓,無法從事例行的集體行動。我們把某些規則當作目標本身,而不再是達到目標的手段,這一事實大大增強了社會生活的穩定。宗教更加強這種穩定,並擴充潛在合作者的圈子。 這在政治上造成難題:很多案例中成效明顯的規則,遇上短期的特殊情況,卻變得蒼白無力,甚至功能失調,因為導致其產生的情形有了變化。機構規則是很“粘糊”的,抗拒改革,是政治衰敗的主要根源之一。 為獲認可的鬥爭 規範被賦予固有值後,便成為哲學家喬治·黑格爾(Georg Hegel)“為獲認可的鬥爭”的目標。(32) 為獲認可的欲望,與經濟行為中為獲物質的欲望,是截然不同的。認可不是可供消費的實物,而是一種相互的主觀意識。藉此,個人承認他人的價值和地位,或他人的上帝、習俗和信念的。作為鋼琴家或畫家,我可能很自信。如能獲獎或售出畫作,我會有更強的滿足感。自從人類把自己組織起來,進入社會等級制度後,認可往往是相對的,而不是絕對的。這使為獲認可的鬥爭,大大有別於經濟交易的鬥爭。它是零總和(Zero sum) ,而不是正總和 (Positive sum)。即某人獲得認可,必然犧牲他人的尊嚴,地位只是相對的。在地位比賽中,不存在貿易中的雙贏情形。(33) 為獲認可的欲望有其生物學緣由。黑猩猩和其它靈長目,在各自的團隊中,爭奪雄性老大和雌性老大的地位。黑猩猩群體的等級制度提供繁衍優勢,因為它控制群體內的暴力,凝聚成員一致對外。雄性老大獲得更多性夥伴,以保證繁衍成功。在包括人類的各式動物中,尋求地位的行為已成為遺傳,與尋求者大腦中的生化變化直接有關。當猴子或個人順利取得高級地位時,其血液中重要的神經傳遞物複合胺(Serotonin),會獲得大幅提高。(34) 人類具有更為複雜的認知力,其尋求的認可不同於靈長目。黑猩猩雄性老大隻為自己尋求認可,而人類還為抽象概念尋求認可,如上帝、旗幟和聖地。當代政治的大部,以尋求認可為中心。對少數民族、女性、同性戀者、土著等來説,尤其如此。他們有歷史理由相信,自身價值從沒得到重視。這些尋求可能有經濟色彩,如同工同酬,但通常只是尊嚴的標記,並不是目標本身。(35) 我們今天把尋求認可,稱作“身分政治”。這類現象,主要出現於流動且多元的社會,其成員可具多重身分。(36) 甚至在現代世界出現之前,認可已是集體行為的重要動機。人類奮鬥,不僅為自身利益,而且代表群體,要求外人尊重他們的生活方式——習俗、上帝和傳統。所採取的形式,有時是統治外人,更多時候是相反。人類自由的基本涵義是自治,即避免隸屬於不值的外人。猶太人三千多年前逃離埃及的奴役後,每逢逾越節所慶祝的,即是此種自由。 認可現象的根本所在,是裁決他人的固有值、規範、思想和人為規則。強迫的認可毫無意義,自由人的讚美,遠遠勝過奴隸的卑從。群體欽佩某成員,因為他顯示彪悍、勇氣、智慧、或判決糾紛的公平,政治領袖遂得以產生。政治可説是爭奪領導權的鬥爭,但也是追隨者的故事。大懈首韃渴簦父枇煨涓叩匚弧T諛矍頁曬Φ娜禾逯校獠渴艫匚皇切母是樵傅模諏煨漵腥ㄍ持握庖恍拍睢 隨政治制度的發展,認可自個人移至機構——轉移到持續的規則或行為模式,像英國君主制或美國憲法。在這兩個範例中,政治秩序都基於合法性,以及合法統治所帶來的權威。合法性意味,社會成員大體上承認制度是基本公正的,願意遵守其各項規則。我們相信,當代社會合法性,表現在民主選舉和尊重法治。但在歷史上,民主制不是唯一的合法政府。 政治力量最終以社會凝聚為基礎。凝聚可源自私利,但光是私利不足以誘使追隨者,為群體而犧牲自己的生命。政治力量不僅是社會可掌控的公民人數和資源,也是對領袖和機構合法性的認可程度。 政治發展的基礎 現在,我們有了一切重要和自然的構建部件,來興建政治發展的理論。人類是自私但理性的,如經濟學家所稱的,為私利而學會互相合作。此外,人性提供通向社交的既定途徑,為人類的政治披上下列特徵: * 包容適合性、親屬選擇和互惠利他,是人類交際性的預設模式。所有的人都傾向於照顧親屬和互換恩惠的朋友,除非遇上強烈的懲罰。 * 人享有抽象和理論的能力,以智力模型探究因果關係,又偏愛在無形或超越的力量中尋找因果關係。這是宗教信仰的基礎,而宗教又是凝聚社會的重要源泉。 * 人傾向於遵循規範,以情感為基礎,而不是理性。智力模型和其附屬的規則,常被賦予固有值。 * 人渴望獲得他人的主觀認可,或對本身的價值,或對自己的上帝、法律、習俗和生活方式。獲得的認可,成為合法的基礎。合法本身,則允許政治權力的實施。 這些自然特徵,是社會組織益加複雜的基礎。包容適合性和互惠利他,不僅屬於人類,也見於眾多動物,為(主要是)親屬小群體的合作,作出了解釋。人類初期的政治組織,很像在靈長目中看到的團隊社會,如黑猩猩的。這可被認作社會組織的首選。照顧家人和朋友的傾向,可通過新的規則和獎勵,加以克服。譬如,頒發規定,只能雇用合格者,而不是家人。某種意義上,較高水平的機構則顯得頗不自然,一旦崩潰,人類就會返回較早的社會形式。這就是我講的家族制(Patrimonialism)的基礎。 人類以其抽象理論的能力,很快建立征服環境和調節社會行為的新規則,遠遠超過黑猩猩中存在的。尤其是祖先、精神、上帝和其它無形力量的思想,訂下新規則和相應的獎勵。不同種類的宗教,大大提高人類社會的組織程度,並不斷開發社會動員的新形式。 與遵循規範有關的豐富情感確保,関於世界如何運作的智力模型,即使不再符合現實,也不是可丟棄的簡單理論。(甚至在現代自然科學領域,雖有測試假設的明確規則,科學家偏愛現存理論,而抵制相反的實驗證據。)智力的模型和理論易被賦予固有值,從而促進社會穩定,允許社會的大擴展。但這顯示,社會是高度保守的,將頑強抵制對其思想的挑戰。這在宗教思想上,表現得最為明顯。世俗的規則,以傳統、禮儀和習俗的名義,也被賦予極大的情感。 社會在規則上趨向保守,是政治衰敗的來源之一。因應環境而建立的規則或機構,在新的環境中變得功能失調,卻得不到更換,因為人類已賦予強烈情感。這表示,社會變化不會是直線的——隨時勢的變動,作頻繁的小型調整——而是延長的淤滯,繼之以劇烈變革的暴發。 由此說明,暴力對政治發展的重要性。霍布斯指出,對暴斃的恐懼,與獲益或經濟欲望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很難為自己的生命,或愛人的生命,標出一個價格。所以,害怕和不安全所激發人類的,往往是單純私利所激發不起的。政治出現,是為了控制暴力,但暴力又是政治變化的背景。社會可能陷於功能失調的機構平衡中,因為既得利益者否決任何必要的變革。為打破這一平衡,暴力或暴力的威脅,有時就變得不可或缺。 獲得認可的欲望,確保政治不會降成簡單的經濟私利。人類對他人或機構的固有值、價值和尊嚴,不斷作出裁決,再藉此建立等級制度。政治力量最終基於認可——領袖或機構被公認的合法程度,得以贏得追隨者的尊敬。追隨者可能以私利出發,但最強大的政治組織,其合法性是以廣受歡迎的思想為基礎的。 生物學為我們提供了政治發展的構建部件。橫跨不同社會的人性,是基本不變的。我們所看到政治形式上的巨大差異,不管是現在還是歷史上,首先是人類所處環境的產物。人類社會分支蔓延,遞補世界上多種的自然環境。他們在特別進化(Specific evolution)的過程中,開發出與眾不同的規範和思想。此外,各群體也在互動,在促進變化方面,其重要性與自然環境的不相上下。 分隔甚遠的社會,對政治秩序問題,卻提出異常相似的解決方案。幾乎每個社會,都曾組織於血緣關係,其規則逐漸變得複雜。多數社會,隨後發展了國家機構和非私人管理方式。中國、中東、歐洲和印度的的農業社會,都得以發展中央集權的君主制,以及益加官僚化的政府。甚少文化聯繫的社會,卻開發了相似的機構,如中國、歐洲和南亞政府所建立的鹽業專賣。近來,民主負責制和人民主權,成為普遍接受的規範思想,只在實施程度上,有高低之分。不同社會,經不同路徑而走到一起,這一重聚提示了人類群體在生物學上的相似。 進化與遷移 古人類學家得以追溯,從靈長目先驅到“行為上現代人類”的進化。人口遺傳學家所作的貢獻,則是追蹤人類朝地球不同地區的遷移。普遍認為,類人猿至人類的進化在非洲發生。人類離開非洲前往世界各地,經歷了二次大遷移。所謂的古人類——古直立人 (Homo Erectus) 和古匠人 (Homo Ergaster)——早在1.6—2百萬年前,就離開非洲,遷去亞洲北部。30—40萬年前,古匠人的後裔海德堡人(Homo heidelbergensis),自非洲抵達歐洲。他們的後裔就是歐洲後來的人類,如散居多處著名的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s)。(37) 解剖上現代人類(Anatomically modern humans)——其尺寸和體格特徵,大致等同於現代人類的——出現於約20萬年前。行為上現代人類的出現,約在5萬年前;他們能用語言進行交流,並開始發展較為複雜的社會組織。 依據時下的理論,幾乎所有非洲之外的人,都是行為上現代人類某群體的後裔。其全部成員,可能僅150人。他們約在5萬年前,離開非洲,穿越阿拉伯半島的霍爾木茲海峽。即使缺乏書面材料,人口遺傳學的最新進展,使古人類學家得以跟蹤此一進程。人類的遺傳,包括Y染色體和含歷史線索的線粒體 (Mitochondria DNA)。Y染色體歸男性獨有,餘下的DNA,則由母親和父親的染色體重組,代代有別。Y染色體由父親單傳給兒子,基本上完好無損。相比之下,線粒體是陷於人類細胞的細菌痕跡。數百萬年前,它就為細胞活動提供能源等。線粒體有它自己的DNA,可與Y染色體媲美,由母親單傳給女兒,也基本上完好無損。Y染色體和線粒體都會積累基因突變(Mutation) ,然後由後代兒子或女兒所繼承。計算這些基因突變,弄清哪個在前,哪個在後,人口遺傳學家可重建世界上不同人類群體的血統。 於是有下列的假定:幾乎所有非洲之外的人,都是行為上現代人類某群體的後裔,因為在中國、新幾內亞、歐洲和南美洲,當地人口都可囘溯至同一的父母血統。(非洲本身有較多血統,因為現居非洲外的人口,只是當時非洲數個群體之一的後裔。)該群體在阿拉伯半島分道揚鑣,一個團隊沿阿拉伯半島和印度的海岸線,進入現已不存的孫達大陸(Sunda,連接現今的東南亞諸島)和薩浩爾大陸(Sahul,包括新幾內亞和澳洲)。他們的遷移,得益於當時出現的冰川期;地球的大部分水源,已凍成冰帽和冰川;與今日相比,當時海平面足足低了數百英尺。依據遺傳定時法,我們知道,目前居住於巴布亞新幾內亞和澳洲的美拉尼西亞人和澳洲土著,已在那裡定居了將近4萬6千年。這表示,他們的祖先離開非洲後,僅花費不長時間,便抵達這一偏遠角落。 其它團隊離開阿拉伯半島後,朝西北和東北兩個方向遷移。前者經近東和中亞,最終抵達歐洲。那裡,他們遇上早先脫離非洲的古人類的後裔,如尼安德特人。後者則在中國和亞洲東北部定居繁衍,再穿越其時連接西伯利亞和北美洲的陸地橋梁,最終南下至中南美洲;約在公元前1萬2千年,已有人到達智利南部。(38) 巴別塔(Tower of Babel) 的聖經故事稱,上帝把統一聯合的人類,驅散去各地,令他們講不同語言。在比喻意義上,這確是真相。人類遷移去不同環境,隨遇而安,開發新的社會機構,開始退出自然狀態。我們將在之後的章節看到,開初的複雜社會組織,仍以血緣關係為基礎;其出現,全靠宗教思想的協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