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英若誠把“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翻譯成“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中國人的問題就陡然多了起來。縱然一千個有問題的人中絕對找不出十個完整讀過這段對白,也並不妨礙他們緊鎖眉頭,以拳托腮,目光深沉地說:“吃烙餅卷大蔥還是米飯,這是個問題”。當然,這種郭德綱式的對白顯然不適合喝過洋墨水的“海外華人”,我們的問題比這個高級許多。海外華人們坐在帶有開放式廚房的客廳里,握着星巴克的咖啡杯,目光憂鬱地看着窗外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嬉戲追逐的孩子們,優雅地輕嘆道“歸還是不歸,這是個問題”。 我一直在想,什麼人才不會有這樣的問題? 覺悟者必定不會。佛陀在畢波羅樹下證道,他第一次傳道的對象是幾個天真爛漫的少年。佛陀說:“當我剝橘子皮,我知道自己是在剝它的皮;當我把一片橘子剝下來放到嘴裡時,自己知道自己是在把一片橘子放到嘴裡。當我體驗着橘子的芳香和美味時,我覺察到我是在體驗那芳香和美味。我吃着橘子的每一片時,我都覺察到它是如何的難得和美好。我吃橘子時,一直都沒有忘記它。所以對我來說,橘子是非常真實的。如果橘子是真實,吃它的人便也是真實的了。”這是關於“活在當下”最初的解釋。於覺悟者而言,昨日不可留,明日未可知,斷然不會為了歸去否這樣的問題將一顆心放在油鍋里煎熬。 行者也必定不會。當林毅夫從金門泅渡台灣海峽,陳獨秀女兒綁着汽油桶偷渡香港,他們縱身一躍的剎那,連生存和毀滅都已經不成其為問題,更別說還考慮回不回去了。運動方向雖然不同,但從內心力量的角度講,二者毫無分別。孔子決心回國講學,“在陳曰:歸與!歸與!不如歸去。”孔聖人倒沒有說“歸乎?不如歸去哉?”陶淵明掛印辭官時寫下,“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五柳先生倒也沒有說“歸去來耶,田園將蕪歸不歸?”想做便做了,哪有許多功夫優柔寡斷。當還在為歸與不歸進退兩難的時候,歸與不歸都只是奢談。對於沒有讀完《哈姆雷特》那段對白全文的人,我想在這裡補上其中最後一句:“重重的顧慮使我們全變成了懦夫,決心的赤熱的光彩,被審慎的思維蓋上了一層灰色,偉大的事業在這一種考慮之下,也會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動的意義。” 一路披荊斬棘、飄洋過海的我們,讀了一肚子的書,走了幾萬里的路,如果還是做不到這樣的大智慧和大勇氣,那就不妨學學北宋的一個小女人。 蘇軾當年因“譏訕先朝”被貶到黃州為官,一去經年,等北歸汴京的時候已是“塵滿面,鬢如霜”,遇到同樣謫居嶺南的好友王鞏難免唏噓一番。不料卻見王鞏春風滿面,愈發顯得年輕了,蘇軾便忍不住問隨王鞏遠赴廣西賓州的歌姬柔奴"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奴答道“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感嘆之餘,作了首《定風波》——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起變清涼。 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