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北大與新北大 如果說北京大學的校園是美麗的,那只是說一九五二年人民政府對各大院校實行調整以後的新北大——西直門外近頤和園的原燕京大學。老北大的總部在城裡的沙灘一帶,紅樓就是它的標誌性建築。楊沫的小說《青春之歌》的背景就是沙灘的北京大學。作為美國哈佛大學在中國的分校的燕京大學,在圖書館收藏的老書封面上都蓋有“哈佛•燕京”的字樣。可是燕京的外表並不像它的老子哈佛,也就是說並不西化。相反,用庚子賠款建造的清華大學校舍倒很有幾分洋味,而不象燕京校舍極盡我國傳統建築的古色古香。在燕大的校園裡,清朝時原名為淑春園的未名湖中,還有乾隆帝的寵臣和珅所造石舫遺骸。我在一九九八年北大百年校慶返校時,仍為燕京校園的、雖無雕闌玉砌卻有玲瓏樓閣之美所吸引而忘返。頗有傳世佳話的是,矗立在一直是學校正門的西校門內辦公大樓前草坪花叢中的一對華表,與今位於北海公園西側的“北京圖書館”大門內的那一對華表互為姐妹對。因為當時從圓明園將兩對華表分別搬遷至圖書館與燕大時錯配了對。細心的讀者,如去北京,不妨考察一下,看看內中的差異。高聳的華表、玲瓏的樓閣,它們似乎都在向人們展示並提醒着在接受西方文化的同時,不要忘卻中國古老的文明。在此,我無意過多地渲染燕園之美,因為它原本並不屬於北大。 在城內沙灘老北大的紅樓,卻令人永遠不能忘懷它的過去。一九五四年我曾在沙灘紅樓場地上看到了陳舊的演講台以及它旁邊豎立着的掛着銅鐘的架台。仿佛使人看到當年的演講並沒有結束,使人聽到那時的鐘聲也沒有消失,至今還號召着人們為爭取民主與自由而奮鬥。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在樓內的北大校史館內陳列的一冊老式的印有紅色豎線條闊格的毛邊紙賬本。那是一本北大教職員工的工資登記冊,其中有陳獨秀教授領取月薪大洋叄佰元的簽名,有圖書館館長李大釗教授領取月薪壹佰柒拾元的簽名,與此同時還有圖書館助理管理員毛澤東的領取月薪大洋捌元的簽名。見此,不免使人浮想聯翩! 且不說,名教授之間的工資可以有近百分之五十的差距,而名教授與普通小職員的工資差竟可高達三十七倍之多。實非今天的我們所能理解。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人民政府管理下的大學,據我所知,我師湯佩松,一級教授月薪人民幣叄佰元,外加科學院學部委員(即今院士)津貼壹佰元,每月共四百多元。當時的一名普通教職員工的工資約為四、五十元至七、八十元不等。兩者相差僅為七倍左右。改革開放後的今天,大力提高知識分子的待遇,據說名教授年薪可達一、二十萬,以現在普通職員年薪二到三萬計,也還只是相差七倍左右。可見,在毛澤東時代所提倡的四個人的飯勻着給五個人吃的平均主義,還是難以剷除。然而,有志於中國的獨立、民主與自由的戰士,他們決不會像我那樣去斤斤計較工資待遇的;要不然,哪會有不顧叄佰大洋的天價薪金而為共產主義吶喊的陳獨秀先生;哪會有不惜壹佰柒拾元高薪而無所畏懼地走上斷頭台的李大釗烈士。毛澤東先生誠然每月薪金極為微薄,還是從少得可憐的大洋捌元中擠出些錢去資助遠在法國勤工儉學的共產主義青年同志,也實令人敬佩! 剛入北大時的筆者(右)(一九五四年初春與高中老同學合影於頤和園) 筆者所穿的列寧裝棉衣,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上海提籃橋監獄時,衣背上被印 上了“勞改犯”三字;可惜該衣沒有保存下來。 流連忘返的北大校園•未名湖(攝於1998年北大百年校慶) 二、 校園生活拾零 魯迅設計的老北大的圓形校徽 一九五三年十月,我入北大的第一天領到的不是由魯迅設計的老北大的圓形校徽,而是由毛澤東親手書寫的“北京大學”四個字的長形章,與一隻從捷克來的平底錐形搪瓷飯碗,憑此二者就可以去大飯廳吃每日三餐。餐費每月拾萬伍仟元(合今十元伍角)由國家支付。四人一間的宿舍也是免費的。學雜費那是中學時代的支出。此種在大學裡的,後來在一九五八年刮共產風時,只有在農村人民公社內才能看到的吃飯不要錢的制度,一直延續到一九五五年下半年才被取消。教科書可向圖書館長期借用,我轉繫到西語系所用英語教科書《Advanced English》就是由圖書館供借的。大學生的此種一視同仁的待遇,有錢學生並不在乎,而對貧困學生卻是一件大幸事。 魯迅設計的北大圓形校徽 在我入學的最初幾學期內沒有考勤制度,即使很少上課,也照樣可以參加考試。理科生實驗是一定要做的,不能缺一個實驗。至於文科生,一般沒有實驗,就無此限制。據說,有一些中文系的“才子”,拿到一筆稿費後,直至考試,蹤影全無——“失蹤”一、兩個月並不希奇。 我住廿二齋126室,在走廊盡頭是130室,其對面是浴室。130室的四位同學全是北方老鄉,他們不停地抽煙、喝酒,兩個長方形的小書桌合在一起並成一個方桌,放在兩個雙層木床中間,沒完沒了地玩着方城之戲,十分消遙自在。然而,這一切並沒有影響他們的學業。人各有志,打牌與打球又有什麼區別?還不同樣是玩! 在大飯廳周圍的布告牌背面,那是一個自由買賣的天地,張貼着出售各式各樣物品的廣告,大至自行車、手錶,小至鋼筆、衣服、溜冰鞋、舊書,日常生活用品、文房四寶什麼都有,可謂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在畢業離校前夕,大飯廳門前空地上擺着大大小小的地攤,放滿了畢業同學不欲帶走的物品。真是價廉物美,任君挑選。我曾在地攤上買過一隻網球拍只化了伍角錢。而我的那件無用的新棉大衣,也是通過廣告以八元代價出售給一不相識的廣東同學。買賣自由,公平而公正,儼然是一個自由貿易市場。但有一點必須聲明,這裡沒有商業利潤,因為不存在任何倒賣行為。否則,豈不有損於北大的清白與高雅! 在北大,我享受了兩年全校學生一律免費的大鍋飯。每天三餐開飯之前,宿舍區的高音喇叭就播放起一個固定的進行曲,作為開飯的信號。它號召着數以千計的男女青年為着一個共同的目標——填飽肚子,不約而同地奔向大飯廳。 大飯廳其大無比,可以容納數千學生吃飯,數百隻方桌整整齊齊地排列着。每桌十人,按系與班級對號入座。不,不是入座,因為飯廳內只有桌子而沒有一隻凳子。菜一般是兩大盆,有葷有素,在桌子上早已放好,還有十隻空搪瓷小碗。同桌人誰先到誰分菜,均分十碗,每人一份。米飯與饅頭放在大竹籮筐內,任人盛取。因此,無須十人到齊開飯,即使一個人先到,也可以先吃,非常自由。做米飯的大米質量很差,而饅頭往往數量有限。湯放在大木桶內,後到者往往剩下的是清湯。因此,當衝鋒號(即開飯進行曲)一響時,大家都奮力奔向大飯廳,形如萬馬奔騰,唯恐搶不到饅頭,撈不到湯里的菜餚。難怪有人開玩笑說,北大學生鍛煉百米賽跑只需在終點放上幾個饅頭即可。這種描繪未免太刻薄,不過,倒也反映出小青年的天真爛漫與坦爽,沒有社會上的那種虛偽與做作。幸而,大飯廳除了主席台(開大會時將桌子搬走就是無座的禮堂;周末與節日,在水泥地上撒上滑石粉就是舞池)與通向大廚房這一面外,其餘三面都是門,學生可以從不同方向衝進飯廳。不然的話,非擠出人命不可。 絕大部分同學都圍着桌立着用餐,惟獨一些來自西北地區農村或山區的同學,他們喜歡在飯廳外空地上,找個僻靜處,把菜碗放在地上,蹲着就餐——可能在老家,他們也是這樣用飯的。大學四年,使我養成了站立吃飯的陋習。平反後在學校任教,飯廳擠時我也慣於立着吃,頗受人“非議”。 在北大讀書,唯獨深感不便的是晚上十時半熄燈。為了應付考試,或者愛好夜讀,就不得不秉燭。“一年級買蠟燭,二年級配眼鏡,三年級添痰盂,四年級進棺材。”此話太危言聳聽,但如用來描繪大學生勤學苦讀之清苦,卻也無妨。好在到了三、四年級,宿舍還是可以延長至十二時熄燈。自古以來,最苦的是讀書人,所謂十年寒窗;最樂的也還是讀書人,不讀書豈知書中自有黃金屋和美如玉。但是要讀出一點名堂還得靠夜讀,正如巴爾扎克通宵達旦的筆耕,楊振寧的半夜三時起床的寫作,還有關雲長的秉燭夜讀《春秋》的故事。我雖不才,但夜讀還是可以與他們媲美的。 三、懷念我的老師 入北大不多久,我因視力欠佳,且右眼深度近視達一千多度,看顯微鏡特別是雙筒的十分吃力,費了很大的勁,轉繫到西語系英文專業。那時,上屆英文專業的畢業生還剩一些無法分配工作。其中有一人對我說:“現在還來讀英語,太不識時務。”我以為言之有理,在西語系耽了約一個月又要求轉回生物系。對此,我至今十分後悔。因為英語這樣一種國際性的語言,對一個並不認為僅憑自然科學就可以振興中華的人,其所發揮的作用,可能比生物學要大得多。 轉系固然困難,轉回來可能更困難。當時,好在是十八、九歲的小青年,我厚着臉皮至燕東園三十八號生物系主任張景鉞先生的寓所。張老的接待是那麼的和藹慈祥,令我終身難忘。他一口答應我回系,讓系秘書設法幫我將拉下的功課補上,並親自送我至寓所大門口。想不到轉回生物系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在校期間,每年過春節,我班同學都喜歡去張老家拜年。儘管他來客極多,過春節可謂是門庭若市,張老夫婦還是每次都熱情地接待我們這些小同學。張先生的夫人崔芝蘭教授是我們的解剖學老師,我們爭着吃崔老師親手做的蛋糕,每人一塊,不多也不少。有次,我竟然吃到兩塊,這可說是莫大的幸運。張老乃植物形態學的泰斗,在國內外從教數十載,滿天下的桃李,唯以吃過崔老師親手做的蛋糕為榮。眾人云,凡沒有吃過崔老師的蛋糕者,就不能算是張老的真正的門生。張老十分健談,有次春節,他向我們介紹他在美國和德國講學的情況,並深情地回憶說,他先後兩次在美國和德國與崔先生相遇,這兩次崔先生都是他的學生。當張老談及他的戀愛往事時,慈祥的臉上還泛出淡淡的紅暈,而他對我們稱崔老師時經常是“你們的崔老師”,這該對我們是何等的親切啊!他講述在德國講學時的一些趣聞中,有一件事至今我仍記得,那就是那時德國大學內的小偷不少,上課者掛在門廊中的大衣必須用一條鐵鏈穿過袖子加以鎖住,以防竊賊。 只可惜如此一位令人愛戴、使人敬仰的老人在文化大革命中也難逃厄運,屢被批鬥,他的夫人崔芝蘭教授仗義執言為丈夫辯護竟也遭到陪斗。我從“簡明生物學字典”上查到張老生於一八九五年歿於一九七五年,據說是死於癌症。遺憾的是,他沒有看到文革後的光明。 北大,無愧為我國最古老的高等學府。前有嚴復、蔡元培、胡適、馬寅初諸名人當校長,更有魯迅、陳獨秀、李大釗等先生執教,真可謂學術巨匠雲集之地。以生物系而言,四年中我曾受教於當時的生物學界的權威學者有中科院學部委員(院士)的張景鉞、李繼侗、趙以炳、湯佩松諸先生,還有名教授張宗炳、陳閱增、林昌善、曹宗巽、崔芝蘭等老師。他們治學嚴謹、學識淵博、對學生循循善誘,給我以終身取之不盡的財富。遺憾的是,我未能聆聽孟德爾-摩爾根遺傳學派的嫡系門生、有名的遺傳學家李汝祺教授的教誨。以至於三十年後,我在上海格致中學任教高中生物學時,不得不對孟德爾-摩爾根遺傳學從頭學起。 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上半葉以及之前的一段時期內,蘇聯的遺傳學領域受李森科學派的橫蠻控制,視孟德爾-摩爾根遺傳學派的觀點為異端邪說。李森科所提出的“米丘林遺傳學”的觀點,隨着蘇聯在政治上對我國的滲透與一切學蘇聯的口號,也極大地阻礙了我國遺傳學的發展。由於蘇聯的控制,孟德爾-摩爾根遺傳學,在中國成為禁區。李汝祺教授也就被排斥在講台之外。 一九五三年斯大林去世後,一九五五年赫魯曉夫對斯大林展開了批判,隨之而來的是李森科在蘇聯生物學界,特別是遺傳學領域內的獨裁統治的被推翻,這種唯蘇聯馬首是瞻的風氣在中國也就逐漸消失。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後,我國遺傳學走上了先前的正常軌道。靠暴力維持的專政不可能長久,而在刺刀尖上建立的學術統治也只能是曇花一現。李森科學派的覆滅,就是明證。 我國的科學家是有骨氣的,在蘇聯人後面亦步亦趨的人固然不少,但敢於冒反蘇之天下大不韙的也不乏其人。我師湯佩松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葉,曾多次表示要擺脫蘇聯的羈絆,建立我國自己的植物生理學派。有一次,湯老指着我和同班的一些同學說:“你們都是我國植物生理學派的基本成員。”湯老對我也甚為關懷,記得在一九五七年的春夏之交,我在做畢業論文的實驗室內寫一張鳴放大字報,湯老見了,勸我小心,別找麻煩。但事隔不久,湯老也被指責為反蘇……而橫遭大字報的批判。為此在畢業合影中沒有湯老,遺憾之至! 由於批判湯佩松“反蘇”,因而作為植物生理教研室主任的湯老竟然沒有被邀請參 加植物生理專業畢業班的師生合影,遺憾之至!後排左二為筆者,右一為春雷編委 蔣興仁;中排右六為編委宋炯。 湯佩松教授簡介(取於《中國科學院院士自述》)
一九五七年的秋冬,我因是右派分子,畢業後留校工作考察,有幸與湯老同去京郊挖溝勞動,他與我等小青年同樣勞動了一天。那時,他的處境已不太妙了。以後,直至文革,以他的為人,其遭遇是可想而知的。然而,他卻能坦然面對。誠如,他在《自述》中所說的那樣:“從一九三三年回國以來的六十多年裡,我的曲折、坎坷的經歷還是十分豐富、美滿的,而且可能是在任何其他國土上不可能得到的經驗——無論是痛苦的或者是美滿的,痛苦有時更能襯托出美滿的佳境!”(摘自《中國科學院院士自述》(1997年)) 儘管一年級時的每周三十六節課,不是把你脹死,就是使你累死,然而聽張宗炳先生講授的《生物學引論》卻是一種享受。張先生的一口純正的普通話,工整而流暢的印刷體拉丁文板書,講台上的有板有眼的台步與手勢,以及那抑揚頓挫的語調,更兼他對生物學原理的精闢分析與獨到見解,與其說,我在聽他講課,還不如說,我在欣賞一出舞台劇。離校二十多年後,我登上講台的那刻起,就立志要再現張先生的講課風格。終因我才疏學淺,未能如願以償。 遺憾的是在一九五五年的肅清反革命運動中,張宗炳因受代表第三條路線的、其父張東蓀之牽連及一些歷史原因而受衝擊,遂致停教。據說,在文革中又蒙受了不少的冤屈。一九七九年我因申訴去北大,在校園中見他正騎着小輪自行車過去。我沒有前去打擾他,但心中在默默地為他祝福:願他從此平安! 學部委員李繼侗教授所講述的植物生態學,內容豐富精彩,妙語如珠,娓娓動聽。美中不足的是他有時在講課過程中去廁所小便,引得一些調皮的男同學在背後打趣地說:“老頭子小便憋不住了!”同學們對李老的稱呼為老頭子,猶如紀曉嵐之呼乾隆帝為老頭子,絕無不尊之意。相反,他老人家的不顧年老體衰,對我等後生小子仍誨之不倦的精神,更加深了學生們對他的愛戴和敬仰。後來,李老調任內蒙古大學當校長,再也見不到他的親切的笑容。 生理學權威的趙以炳教授,是所有教授中講課排場最大的一位。他的每次講課,總是跟隨着一大批聽課的青年教師,並帶有不少的圖表、教具等。而他也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唯一在講課時抽煙的老師。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後,據說趙老患有老年性痴呆症,可能與他抽煙太多太猛有關。 無獨有偶,我師湯佩松也是個煙迷,他的板煙斗的香氣撲人,使人不飲而醉。據說,他近來也有與趙老同樣的症狀。可見煙草對人的毒害! 四、 記分冊與畢業文憑的不同命運 我有一本珍藏的在北大學習的記分冊,上面記錄着每個學期各門功課考試的成績,並有主考教師的簽名。曾是我老師的、我國生物學界的權威如李繼侗、湯佩松、趙以炳等當時的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即今天的院士)都是對我的主考教師而在記分冊上留下了他們的親筆簽名,當然,張景鉞先生也在我植物學考試成績“優”的下面簽了名。十分痛心的是,這本記分冊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隨我被捕入獄,被那些視知識為糞土的人強行搜去,我苦苦哀求,無濟於事,結果當作廢物處理。但,這些科學界老前輩的名字卻永遠銘刻在我這個學生的心坎上。 我的畢業文憑的命運比成績記分冊要好得多。畢業的次年(一九五八年)我因見報上通知而回校取文憑,得到的答覆是,凡右派的文憑一律緩發。之後於一九六O年我因反革命案被捕入獄,北大追補開除我早已畢業的學籍,這下也就徹底打消了我取回文憑的念頭。 有誰能想到,二十年後的一九七九年我被平反後的一天,在暫住的北大招待所內我接到了囑我去校教學行政科領取文憑的通知。保管文憑的那位老同志,從小鐵箱中取出了一疊已被陸續取走而剩下不多的被扣文憑。他富有哲理地、意味深長地說: “你看,我都為你們保存得好好的。知道總有那麼一天,你們會來拿的!”其人之高瞻遠矚,非鼠目寸光之庸人所能及,令人敬佩! 我手捧着被封存在小鐵箱內,如同我本人被囚禁在鐵籠內長達二十個年頭的畢業文憑,像往年翻開紅寶書那樣小心翼翼地翻開那燙金封面,看到我自己早已失去的青春年華的像片和老校長馬寅初所蓋的最後的印章,久久地凝視沉思,心中起伏不平,所想之多、之深難以言表。 當年若把文憑按時發給了我,還不是難逃與成績記分冊相同的命運。真乃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失而復得的畢業文憑,校長馬寅初在文憑上的最後一次用印 五、 在旋渦中的民主與自由 如果說,北大的學術風範是如此根深蒂固;那麼,它的民主傳統則是那麼源遠流長。這座於一八九八年十二月由清皇朝公辦的“京師大學堂”,在校學生一律被稱為“老爺”的衙門式的學校,在它成立後的第十四年(一九一二年五月)改名為北京大學後,一反往常成為中國的民主搖籃。其功勳首先要歸於它的第一任校長嚴復和其後的蔡元培兩位先生。有着“五四”民主傳統的北大,在以後的“一二•九”運動、西南聯大時期、反內戰反飢餓反迫害運動以及一九五七年春夏之交的大鳴大放運動等都顯示出由嚴復、蔡元培兩位校長創導的並由魯迅、陳獨秀、李大釗、馬寅初諸先生所發揚光大的民主風采。北大以其極為敏感的神經系統,感受着國內外民主潮流的每一點滴聲響與前進的每一步伐。可謂之,起得早、睡得晚——它喚醒了沉睡着的人們,孕育和鼓舞着為民主而奮鬥的一代。 我不能瞻仰到北大的民主先驅者的風采,但還是有幸聆悟到馬寅初校長的民主風度之一、二。 我在北大四年余,很少見到過馬老——所有北大人對馬寅初校長的尊稱。因為他很少來校,聽說也不參與校政。與其說是校長,倒不如說是個“名譽校長”。他的每天早上必洗冷水澡的健身方法,是人人皆知的事。為此,北大的學生對洗冷水澡情有獨鍾,竟有不能洗冷水澡者非北大學生之說。當然,我也受此感染,在校期間十分熱衷於洗冷水澡,並以此為傲。然而,令我最難忘的是馬老的兩次講話,充分地顯示出馬老身上的民主氣息——高度的平民化。 一次國慶節前夕開全校大會,在校東操場的臨時講台上,馬老只說了短短地一兩句話,那就是“兄弟祝大家節日快樂”。向全校師生員工稱兄道弟出自馬老之口,在像他那樣的高層人士中,恐怕是絕無僅有。 另一次是馬老陪外賓參觀,行至生物樓正欲上樓梯的時候,他被一群人圍住,我也是其中之一。大家爭先恐後要求馬老談談他的新人口理論。除冷水澡外,同學們最有興趣的是馬老的人口理論。談的內容,我記不周全了。但對馬老不顧陪同的外賓(有別人陪同參觀),獨自一人倚着樓梯的扶手一一回答大家提問時的那種不拘小節、沒有架子、隨和而熱情的態度,使我再次深感一位大學者的民主風度。我想,嚴、蔡等老在世時也會是這樣的吧! 據說,在一九五七年大鳴大放之際,由中文系學生張元勛與沈澤宜主編的、名噪一時的刊物“廣場”,馬老也曾應刊物編輯部的請求,捐贈過人民幣伍佰元。又據葉永烈著的《反右派始末》一書中的記述,當時的光明日報總編輯儲安平在六月一日中共中央統戰部召開的民主黨派負責人座談會上以《向毛主席和周總理提些意見》為題的發言結束時,馬老連連用英語稱讚說:“Very good! Very good!”這些都足以烘托出馬老的民主色彩。 反右運動之後不久,馬老就離開了北大。他的節制人口的理論是很不受主張“人多力量大,熱氣高”的領導人歡迎的。而當時的左傾思潮則乘機把他與馬爾薩斯扯在一起橫加指責。北大轟轟烈烈的反右運動末期、一九五八年春,批判的矛頭直指馬老,北大貼滿了批判馬老的大字報,責問“馬老,究競屬於哪個馬家?” 馬老從此被迫長期寓居,但逆境絲毫未能改變他對真理的執着探索。當他去世前一年,坐着輪椅返回久別的、為他慶祝百歲壽誕的北京大學時,歷史已經公正地作出了他——我們敬愛的校長馬老不是馬爾薩斯,而是馬寅初的結論。 人的最大優點之一,恐怕是懂得悔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批了一個馬寅初,多了三億中國人。”此話可能有點過分,但也不可否認決策者的一時之錯,給國家與民族造成多大的災難。人口問題是如此,還有其它呢?…… 縱觀歷史,無論在世界的哪一角落,還是在歷史的哪一時期,民主總是一個難產兒。它的降生,免不了要剖腹——民主往往是帶着鮮血來到人間的。北大的民主傳統無疑是經歷了好幾代北大人的浴血奮鬥的結果。我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入校伊始就強烈地感受到了這種民主的氣息。從緊挨着辦公大樓的那幢北大黨委所在地的大樓,其名為“民主樓”,就可以看出北大民主傳統之根深蒂固,民主風氣的基石深厚。 入校不久的一次全校大會上,有人嫌黨委崔副書記講話囉嗦,而遞上請他講話簡短一點的紙條。我這個新北大人對此很感驚訝,但這在老北大眼裡卻並不罕見。拿今天的時髦話說,這該是北大民主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時過境遷,在幾年後的一九五七年的大鳴大放中,有人在這作為北大民主象徵的“民主樓”的牆上貼出了如此不恭的打油詩: “昔人已乘民主去,此地空餘民主樓。 民主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作為仿黃鶴樓詩,是絕頂的風趣;作為有的放矢,則使人倍感淒涼。北大,幾十年中的幾代人的民主耕耘,難道就這樣付之東流? 社會上的階級鬥爭的烈火愈燒愈旺,校內的“溫度”也隨之而不斷升高。一九五五年的肅反運動的開展與深入,在校內演變成一場大批判,有一百四十餘名師生成為批判台上的羔羊。我系的姚仁傑老師(一九五七年被錯劃為右派,並遭長期迫害,平反後返校任教。)在系內首當其衝。爾後,我的同年級同學袁植芬(一九六二年冤死獄中)也被全系批判。最後,於運動末期,我也在年級中被點名批判。……“酷暑”與“寒流”交替侵襲着北大校園內的亮麗風景線。民主與自由開始了它的沉淪。 在我的文稿中,差一點誤用了“批鬥”兩字。批判與批鬥,僅一字之差,卻有很大區別。在肅反與反右中,被衝擊對象受到的是批判;而在文革中,受到的卻往往是批鬥。判與斗,可謂之一文一武,對被批者實施的待遇卻大相徑庭。坐在大會、小會席上,輪番地聽別人對你的指責,這是批判。用橡皮包着的棍子抽你,頸上掛着一、二十斤重的大“鎖片”,上面寫着你的尊姓大名和“罪行”,怕你“感冒”給你戴上小丑般的高帽子讓你遊街,這是批鬥。批鬥,那是文革的產物,舍此,就無法顯示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堅定性與徹底性。當時我們這些人受到的只是批判,而決非批鬥。那時批鬥還沒被革命者創造、發掘出來呢! 袁植芬與我因同年級而頗有往來。他是一位道道地地的香港富商的公子,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曾在北大預科學習過。一九四九年,北平(國民政府時北京稱北平)被包圍時,他與同學(當時國民政府行政院長孫科之子)共乘一架飛機離開北平。袁返港後,仍過着其公子哥兒的生活。因有感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和人民政府對海外僑胞的宣傳,他再次回大陸,並重返北大求學。隨後袁與歸僑、畫家司徒喬之女司徒園結婚。司徒園求學於北京師範大學俄語系。他們結婚後,每年生育,至四年級臨近畢業時,已是四個孩子的爸媽了。好在當時我們向蘇聯老大哥學習,在蘇聯多產母親被譽為光榮媽媽。袁過慣港式生活,平時言談隨便,更因北大的民主和自由,常流露出一些對現實的與眾不同的看法。他喜歡享受,習慣於今天的所謂高消費,譬如探親回港路過上海,要住人民幣六元一夜的國際飯店。在校時頗愛談論他以前在港的浪漫生活,如在自家的汽車內與女郎周旋等等。這些本是無足掛齒的私事、瑣事,可是卻受到了周圍進步群眾的非議,特別是他的任國家婦聯幹部、非常進步的紅色人士、岳母大人的檢舉揭發。災難也就對他不期而至了。 對他的在港私生活的揭露,無疑是對他的資產階級腐朽沒落思想與言論進行批判的有力武器;同時,也贏得了年級中不少潔白無瑕的女同學的憤慨,聲色俱厲的批判也就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我真不明白,這與肅清反革命有何關係?老袁與國民黨特務或帝國主義情報機關風牛馬不相干,真如俗話說的:“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 對我的批判,還有點道理。因為我對父親的死有過悲傷的痛哭;也因為我曾運用了我所理解的民主,在宿舍樓的一個什麼欄里貼過一張我寫的、反駁別人批判胡風先生的短文。當時全國正在開展着對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批判。胡風因上萬言書,後被關押,直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才平反。在我因此被開除共青團籍之後,對我再批判以加溫,還算師出有名。有其父必有其子,從血統論上說,那是合乎邏輯的。 至於那位虔誠的女天主教徒柏同學,因為同寢室同學的揭發而遭到突然批判,那就更有點玄了。批判什麼?是批判上帝?好在上帝是仁慈寬容的,不會計較無神論者的挑釁! 事後,大約相隔不到一年,系裡宣布:向這些被批的人(包括我在內)表示道歉!其它各系也是這樣。這是根據上面來的“有錯必糾”的政策而作的決定。想批就批,想糾就糾,人權何在?但是,事情還遠未結束,“好戲”還在後面! 本來沒有隔閡的同窗、師生關係,此後就蒙上了陰影。人們的頭腦,因為被教育得多出了一根階級鬥爭的弦,而變得沉重起來。北大的民主、自由亮麗風景線,連同它的未名湖畔的湖光塔影,也仿佛在政治旋渦中時起時沉而縹緲不定。 六、大鳴大放與《春雷》小報 一九五六年初春,北大在肅反中被批的一百四十餘人中的絕大多數均得到了“道歉”。隨着錢學森的回國,僑居國外的一批華人中的高級知識分子的相繼歸來,北大也來了一些新人。生物系就有李瓊華、梅鎮安等教授回國後出現在講台上。從各方面看,“氣候”有點轉暖,正如社會學家費孝通在《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一文中所描述的,中國的政治氣候出現了早春天氣。如果說,《早春》一文道出了當時老一代知識分子的壓抑心情;那麼,它也同樣喚醒了沉睡中的年青一代知識分子。北大又開始活躍起來,久別的、似曾相識的民主又回來了。一場大鳴大放在醞釀之中。 如果說,一九一九年的五月四日是北大歷史上光輝燦爛的一天;那麼,一九五七年的五月十九日則是北大歷史上令人難忘的一日。那天中午,在飯廳灰色的牆上出現的一群歷史系同學責問團委出席“三大”代表如何產生的紅色大字報,以及緊接着由龍英華貼出的“要求開闢民主牆”的第二張大字報,揭開了北大民主運動,確切地說是大鳴大放的序幕。 次日(二十日),張元勛、沈澤宜的“是時候了”,譚天榮的“一株毒草”,陳奉孝的“年青人,我們是北大的主人”,嚴仲強的“瘋子的話”,葉於泩的“改革制度”、“整風而外可以考慮的幾點建議”以及二十一日劉奇弟的“胡風絕不是反革命”,崔德甫的“替胡風喊冤”,王國鄉的“有頭腦的人不要這樣想”,沈迪克(筆名為談談)的“無階級社會中人的等級”等等眾多學生的大字報絡繹不絕地出現在大飯廳等處的牆上。至二十日下午五時許已有大字報一百六十多張,而稍後的幾天裡,大字報則以鋪天蓋地之勢席捲北大。民主的熊熊烈火照亮了北大美麗的校園。 大字報固然便於眾人閱看,然而有被風吹雨淋、無法傳閱並易遭人破壞的缺陷。何不以小報的形式出現,可以起到大字報所無法起到的作用。於是,我所提出的出版小報並成立編委會的想法,在生物系內得到了廣泛的支持。十九日當天成立了由我任主編,嚴孝方任副主編,蔣興仁、宋炯、袁有銘、成朴、黎膏翔等七人組成的編委會,小報定名為《春雷》。在廣大同學的支持(投稿、謄寫、紙張、油印)下,《春雷》終於在三天后,即五月二十一日向全校發行,並得到了校圖書館的收藏。作為主編,我寫了《春雷》的創刊詞。由於年代久遠,記憶消失,小報也無從尋覓,我只能以尚能回憶的創刊詞的結尾追述於下: …… 春雷在響, 雨將臨。 久旱的人們, 在爭待暢飲! 當時的費孝通的《早春》一文,引起了我的共鳴。我以為,早春既已來到,春雷正在作響,春雨必將滋潤祖國大地,它將給人們以新的生活的源泉。 無獨有偶,就在《春雷》出刊的二十一日,張元勛、沈澤宜、李亞白的《廣場》牆報,楊路、張景中等人的《自由論壇》,崔德甫的《百花壇》等小報相繼問世。在以後的日子裡,北大校內的此種小報約達八種之多。 有一本北京出版社於稍後出版的即興書籍《首都高等學校反右派鬥爭的巨大勝利》,儘管其內容為對右派分子的批判文章,但透過批判內容也可挖掘出一些可貴的歷史資料。其中,第161頁上就提到了“……譚天榮的黑格爾-恩格斯學派,劉奇弟、崔德甫的“百花壇”,張強華、蔣興仁等人的“春雷”等反動小集團與反動刊物……”,為我個人的歷史作了佐證。而四十二年後的一九九九年,馬嘶著的回憶錄《負笈燕園》的第十一章“湖畔驚雷”中也提到了小報《春雷》。 一九五七年底由北京出版社出版的<<首都高等學校反右派鬥爭的巨大勝利>>一書
該書述說有關“春雷”的內容
幾乎和它同時出版的英國歷史學家和傳記作家菲力普•肖特的著作《毛澤東傳》(英文版•1999年,中文版•2004年)中,作者在記述北京大學於1957年的那場著名的大鳴大放運動中所湧現出來的學生團體與刊物時,還是注意到了《春雷》的存在。(附:菲力普•肖特著《毛澤東傳》一書封面的照片及載有《春雷》的第374頁的複印件) 當時,我正忙於寫畢業論文。有關“植物體內硝酸還原酶的適應性”的實驗雖已結束,但論文還處於撰寫階段,無暇參與諸刊物大聯合——《廣場》的出版。可能就是這點,我未被劃入“極右分子”的等級。今天每當回憶此事,我還因為沒有像我的那些可敬的同輩為民主竭盡全力而深感內疚。 我還寫了一些雜文,如“公開學生人事檔案”等大字報,其中有的被收進了北大出版的《右派言論匯編》。這在一九五八年春,我行將離校去工廠接受工人的監督教育時,生物系黨總支書記陳守良向我出示的。其用意,是叫我知道自己問題的嚴重,勸我今後好好改造。這是我在北大,黨給我上的最後一課。謝謝他們的關心,但幾十年來,歷盡滄桑,我還是那個我。“人之初,性本善。”難道本善之性,也需改造嗎? 我也曾參與大約是五月二十三日在北大學生宿舍十七齋與十八齋連接處的空地上舉行的人民大學學生林希翎的演講會。可惜,當時情況非常混亂,無法認真聽講。嗣後,二十五日下午,我應繳參加了西語系舉行的“三害”控訴會。發言者揭發的令人痛心的事實,引起了同學們極大憤慨。 這裡我仍要引用一九五七年底由北京出版社出版的《首都高等學校反右派鬥爭的巨大勝利》一書第一百六十頁上左派人士的批判文章:“……接着,二十三日,林希翎在辯論台前煽動性的演說以及再後兩天的由黃繼忠、賀詠增等右派分子幕後操縱的西語系的所謂控訴會,二十六日出現的由黃繼忠率領的二十九個豎掛校徽的人到清華的宣傳,一時鬧得滿城風雨、烏煙瘴氣。”左派人士的文字,也足以反映當時鳴放的熱烈場面。 總之一句話,北大當時的民主浪潮之高漲,仿佛使人感到又回到了老北大沙灘紅樓時的年代。 關於當時無論是全國各大報刊、北大的刊物,還是校園內的大字報、小報等,以及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的二十多年中所出版的各種回憶錄、史料等編著,如葉永烈的《反右派始末》,牛漢、鄧九平主編的《記憶中的反右派運動》的三卷本,特別是其中的《原上草》等等都已有對往事的翔實記述,無需我再在這裡贅述。 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風雲突變。人民日報社論《這是為什麼?》吹響了左派進攻的衝鋒號。緊接着的十日社論《工人說話了》,工人們射出了進攻的第一槍。“反擊右派的第一梯隊是工人,率先出動了。這與在文革中派出‘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上層建築的做法,如出一轍。”(引自葉永烈《反右派始末》) 中國的工人階級是可敬的。無論在建國前,還是在建國後的歷次運動中,他們總是最堅決地聽共產黨的話,站在運動的最前沿;即使在不搞階級鬥爭的改革開放的今天,在調整產業結構的潮流中,他們也還是衝鋒在前。大批工人的下崗、待業,為實現“讓少數人先富起來”而心甘情願地、不吭不聲地作出了巨大犧牲。但願,這些工人兄弟能在改革開放的明天,隨着那些“少數先富起來”的人,也一同富起來。 我當然也逃脫不了歷史的“懲罰”。在北大開展的反右運動的聲浪中,六月下旬,北大西校門的辦公大樓二樓的大禮堂內,一個在主席台前上方的橫幅上寫着“批判春雷反動刊物”的大會在全校召開。 大會是奉命召開的,因此大禮堂的樓上、樓下的奉命出席者濟濟一堂。《春雷》的編委們被通知參加大會,進入會場才恍然大悟開會的內容。輪番的、無新意的、鸚鵡學舌的批判發言,沒留給我深刻的回憶;留在記憶中最深的要算是在大會進行到一半時,出於憤慨,我率領了在身旁附近就坐的《春雷》編委中的大部分人退席。 退席,即使在當時的那種情景下,被批判者依然能有權這樣做,充分地反映出北大的民主傳統是不會輕易喪失的。而退席一事,在我一生中留下了自傲的回味;也許,這是對兩年前的肅反中對我的批判,我未能作出退席的一個反思。人總是要有一點骨氣的,我這樣想,大部分編委也是這樣想的。好在,大會主持者的目的,不完全在針對我們這些編委,而在於鼓動數以千百的出席者,以便在更大程度上營造一個全校轟轟烈烈的反右氣氛。 以《春雷》的影響而言,雖如批判大會上所指出的,它與校內其它右派集團聯合起來猖狂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起着煽風點火的作用。《春雷》的創刊詞的結尾就是一個明證。其實,《春雷》是獨立的,與校內外右派集團並無多大聯繫。《春雷》僅出版了四期,第五期在一片反右聲中夭折,編輯部也自行解散。至於《春雷》中的雜文,除我署名的創刊詞外,大部分內容,在“右派”言論中還夠不上“頂級” ——當然,上綱上線還是大有可挖。 誠如我所說,創刊詞是我以原名所署,而其中大部分投稿者用的都是筆名,原名幾乎只有我主編一人知曉。這就在十多年後引出了一個故事: 一九七二年秋,那時全國還處於“文革”的黑暗之中。北大的什麼“井岡山”與“公社”等派別正鬥爭得不亦樂乎的時刻,我正在上海提籃橋監獄服刑。 一天上午,兩個穿便服的、操北京口音的一男一女由監獄管理員陪同前來監房提審我。在詢問了一些健康及生活情況之後,向我提出,要我交待葛明德參與《春雷》的情況。 “葛明德與春雷有密切的關係,你要詳細交待他的情況。” “葛明德是共產黨員,支部的幹部,怎可能與春雷有關?”我反駁說。 “他為春雷寫了不少文章,他積極支持你們。” “這是不可能的,他怎麼會在春雷上投稿!”我表示十分驚訝。 “他在春雷上投稿時,用的都是化名,你要老實交代!難道你不想將功贖罪,爭取寬大?”那個男的聲音比起先高得多,似乎很惱火。 “我剛開過大刀,全身麻醉,記憶力嚴重受損,你們可向春雷其它編委打聽。” “其它編委說,只有你主編一人知道化名者的原名。你難道要包庇葛明德?” “時隔十多年了,我又病得如此,實在記不得了!”我一再推脫。 其實,我心裡很明白。葛明德是生物系的中共黨員、學生幹部,與我同級同學,又曾同一寢室。他在一次選拔留蘇生中因落選而憤憤不平。因此,在《春雷》中確有一篇他化名為“平民”的題為“靠祖墳吃飯”的雜文,藉以“攻擊”當時的選拔留蘇生的政策。 在那“將無產階級革命進行到底”的“文革”時代,我雖身陷囹圄,也深知一個“漏網右派”一旦被查證後,其下場將何等悲慘。在獄中的患肺結核、腰椎結核,幾乎使我喪命的經歷,對同窗多年的這位左派人士,多少起了一點惻隱之心。人之將亡其心也善,何況,我本來就是一個“性本善”的人。心想,爭取寬大,於我何用?將功贖罪,我又何罪可贖?倒不如做件善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又過了七年,即一九七九年,我因申訴,從安徽白茅嶺勞改農場出走至北大上訪。那時葛明德是生物系黨總支委員,我捫心無愧地與他相見。看來,他是平安地渡過了當年的危機。 順便再說一句。我還記得葛明德在一九五七年時對我說過:“這次劃右派,決不會像上次肅反批判你那樣,在以後會向你們道歉!”是的,從此一場永無止境的劫難纏繞着我,使我永無寧日。但歷史的進程是如此的快,二十二年(對個人生命是黃金時代的全部,對歷史卻只是彈指一揮間)後的一九七九年的“撥亂反正”,又使我,不僅是我一個人再次聽到了確切的“歉意”之聲。歷史,不是又一次在重演嗎?歷史,似乎很喜歡開玩笑,然而這卻是它的無情的規律! 批判《春雷》的大會已開,定為右派那是遲早的事。不出所料,七月中上旬,在畢業分配工作之前,我和蔣興仁、宋炯、成朴、袁有銘等《春雷》編委都列入全校第一批四百多名右派的名單中,也可謂是全國最早登上右派榜中的一批。有時,我對別的“右派”開玩笑說:“你們是後來硬擠進來的,我才是真正的右派,資格最老的右派。毛主席不是說過,一萬年以後還是有左、中、右,因此我一萬年以後還是右派。”當然這些話,是在錯劃改正以後說的。否則,豈非自找麻煩! 可惜的是那份要我簽字畫押的僅有“張強華在大鳴大放期間,出版《春雷》小報,猖狂向党進攻……”的廖廖數十字,卻決定我一生命運的右派鑑定書,沒有給我一份。然而,一九六二年判處十五年徒刑的判決書,我一直保留至今,實乃一份不可多得的法律奇文與歷史見證。在本書的以後篇章中,我將奉獻給讀者欣賞! 七、袁植芬的自投羅網 酷暑來臨了。同級同學都在收拾行李,打道回府,然後再去報到上任。北大又恢復了暫時的平靜,一切似乎都沒發生過,震耳欲聾的大鳴大放的音符所留下的最後一點餘音,在空曠的校園中迴旋蕩漾。人去樓空,年級中只有我與幾名留下來接受“工作考查”處分的右派畢業生還呆在空蕩蕩的廿二齋宿舍樓中,等待着那不可預測的命運…… 一九五七年十月開始,我與蔣興仁、宋炯留校工作考查,一起考查的還有幾個與《春雷》無關的右派畢業生。我們這些人,不入學校編制,沒有教職工的紅校徽,仍掛着白色的學生校徽出入校門。在校中做着各種打雜:實驗室、圖書館乃至打掃衛生……。待遇是每月生活費二十九元,比當時北京的一級工少三元,但仍然比我刑滿釋放後在勞改農場的工資二十四元高些。一視同仁,考查的研究生右派也是從五十八元降至二十九元。我們是歸入另冊的人,不能與正冊上的人一樣拿工資,但飯還是要吃的,這就創造出一個“生活費”的名堂,這種待遇在以後的文革中,更是司空見慣。開學後,反右雖已近尾聲,但還在進行,忙於補挖右派和處理右派。秋冬之交,通知我等去參加一次全校大會,會上當場宣布逮捕十餘名罪行嚴重的極右分子。“廣場”主編張元勛和西語系“三害控訴會”的策劃者賀詠增等就在這次大會上被公安局帶走的。對此,真使我等誠惶誠恐,大有“兔死狐悲”之感!當時右派外逃出境的事,也時有所聞。我的心情,正如一左派人士批判右派時說的:“你們這些人,現在整天啃英語,莫非想Go to Capitalism(去資本主義)?” 記得,一九五七年七月畢業分配前夕,在天安門城牆下的一塊空地上,席地而坐,聆聽當時的北京市長彭真對全市高校畢業生的講話。在大都被遺忘的內容中,唯能記得的,是彭真在告誡畢業生中的右派時說過的話,其大意是只許老老實實接受改造,不許亂說亂動。你們要回家是可以的,可自謀生路,但賣花生是不允許的(當時花生屬統購物資不許私人販賣——作者注)。可見,在國內活下去,其形勢的嚴峻已不容置疑。更何況在耳際整天響着的是“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反動派被打倒,帝國主義夾着尾巴逃跑了。……右派分子反也反不了……”的歌聲。君子能合則留,不能合則去。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出走香港已別無他擇。所遺憾的是,我終未能如願以償,只得任人宰割。就在此時,一個右派卻自投羅網,從香港返回北京。他就是袁植芬。 上文中提到的袁植芬同學,他在肅反中被批判並得到道歉之後,鑑於以前的教訓,並未在大鳴大放中有所動作,只是在他人的一張大字報上簽了個名,以示贊同。畢業分配前夕按慣例,他獲得簽證去香港探親。臨別時,曾給我留下在港地址,以備後用。俗話說,劫數難逃,僅憑事後才被劃為右派分子所寫的一張大字報上的一個簽名,在畢業鑑定時,他仍然逃不脫劃為右派的劫數,並得到了留校工作考查一年的處分。這些他在香港一無所知。 當時,同學丁新民也獲准去香港探親。因為我怕右派寫信去香港有被公安部門檢查之可能,一直未敢通知老袁。此時,丁去港,正好托他通風報信一下。 豈料,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底,寒意抖擻的一天,袁植芬突然返回北大。我驚呆了:“老袁,你怎麼自投羅網?難道老丁沒有告訴你?”這時,我才清楚老丁並未照辦所託之事。當時,我即陪伴他去海淀公安局,詢問用原簽證是否還可去香港。得到的回答,當然是否定的。要去,再申請。 袁之返京,不能完全歸咎於老丁的失託。其妻司徒園的一再催促他返京是一個重要原因。當時袁與其妻是同去香港,其妻因父母、孩子都在京,在港小住後就返京。而袁繼續留港,見港報所載有關大陸反右報導,在返京問題上不免顧慮重重。袁的父親袁勵民為殼牌石油香港代理,在香港是頗有實力的資本家。袁留港不返,生活是絕無問題。也許是他自以為在一張大字報上只簽了一個小小的名,不會惹出什麼禍害;也許是他拗不過他妻子的屢屢催歸;也許是他對愛妻與孩子的思念;也許是他的那種港人嚮往大陸、報效祖國的心切,他終於回到了祖國的北京。袁植芬從此再也回不了香港,見不到他的父親。三年後,因反革命冤案他被判處死緩二年,之後,病死獄中。行文之此,我暫停對他的回憶,有關他更多的故事留在後面再敘。 如果,袁植芬能在北大四年裡多學一點政治,以了解階級鬥爭的殘忍;如果,袁植芬能平時多讀一點歷史,知道劉邦為了爭霸天下可以不在乎吃自己父親的肉做的羹,還有朱元璋為了江山的千秋萬代而炮轟功臣樓的典故;如果……,那麼,他也許不會回來,也就完全避免了這場殺身之禍。真可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成百年身!” 相反,與此同時在波蘭學鋼琴的傅聰,在得到父親傅雷被劃為右派的消息後,自波蘭去了英國避難。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他才返回大陸弔祭在“文革”中被迫雙雙自殺的父母(人民政府已為傅雷夫婦平反昭雪)。傅聰一再聲明,對父母之慘死,他不耿耿於懷!一個大音樂家的豁達,值得敬佩。 同樣地,與此同時的另一名右派,即在大鳴大放的五月中寫過一系列“頂級”大字報的談談(筆名)——物理系的沈迪克,在劃為右派後,卻搶先一步偷渡去了國外,而倖免於難。據說,十一屆三中全會後不久,他曾以學者的身份回北大講學。沈迪克的膽大、智機與敏捷,真不愧為北大物理系高材生。我於他回北大稍後的一九七九年曾在北大小住,未能相見,深以為憾! 八、 同窗好友錢嘉亮之死 不是在圖書館整理舊書,就是在校內的什麼地方打掃衛生,或者在生物實驗室瞎混,就這樣熬過了一九五七年剩下的最後日子。有時去前門車站送別零零星星離開北京上任的畢業好友。記得,在一九五七年的一個寒風凜冽的黃昏,我在北京前門車站(今已拆除)送走了最後一批同屆知己,其中有分配去西寧民族學院的春雷編委成朴(他得了考查一年的處分),分配至蘭州大學的丁新民和至四川大學的錢嘉亮。分配至大西北的,可以說都有“問題”,不是輕量級右派,就是內定右派或中右分子。當時的階級路線是非常講究的。 在寒風凜冽的暮色中,無論是暫時留京的我,還是去西北的他們,都仿佛感到無邊無際的黑夜在等待着我們中的每一個人。此種心情,即使用最大的克制,也無法阻止它的流露。特別是去大西北的丁與成兩位不免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傷感。有家人前來送行的嘉亮,更是悲傷不已。保重、再見,上帝並沒有讓我們如願以償。汽笛一聲長鳴,彼此竟成永別! 成朴與丁新民(在一九五八年辭職回滬,後去香港他父母處)至今生死不明,杳無音訊。但願他們好好地活在這個美妙的人間。但錢嘉亮確確實實地死了,而且是死得那麼的慘! 錢嘉亮為人忠厚,有點靦腆,待人接物總是那麼謙遜、善良,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好先生。他略長我等同學幾歲,因為曾患關節炎在中學時代休過學。在北京城西石老娘胡同甲八號(如今恐已拆除)的他家,是同學們去城裡玩時的落腳點。我們很少見到他的留德的、在開灤煤礦當機電總工程師的父親。他的母親是典型的慈母良妻,十分和藹可親,對我們這些小朋友,可說是關懷備至。有一年國慶前夕,我和幾個同學住在他家,以便次日晨至沙灘老北大集合參加遊行。臨走時,她還特地在每人包里放上兩個月餅,以免我等途中飢餓。 一九五八年的一天,我去他家串門。只見正屋內放着嘉亮的遺像和靈台。他母親與姥姥哭着告訴我:“嘉亮去世了,在山上滾下來死的……”二位老人泣不成聲,悲痛之狀令人心碎。 之前,我也去過他家。他母親告訴我,嘉亮被四川大學下放到四川的江油縣的一個山溝中接受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的教育。同住,不僅是住在一間屋,而且是與生產隊長同睡一張床,同蓋一床被。同吃,則是與農民同吃一鍋飯。生產隊長還可以,而他的母親——那個老太,經常把厚的粥先撈掉,剩下稀的給嘉亮吃,儘管嘉亮是付足了飯錢的。吃不飽,平時偷偷的到集上小店買些餅乾之類果腹,被農民知道了要挨批評,因為這是資產階級思想。同勞動,那就是什麼活都干。死的那天早上,嘉亮是背着一竹簍去山間小道拾糞的。 在他死之前,他母親還告訴我,幾次去信要嘉亮回京。但他就是不肯放棄教職。他說:“經過鍛煉後,是可以回校再搞生理學研究的。”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對事業的執着追求,或許又是一個“鑄成大錯”的原因。 本來就患有嚴重的腿足關節炎,平時行走就不太利索,餓着肚子在山間崎嶇不平的小道上行走,還要身背籮筐拾糞,從山上滾下來,一失足成千古恨,這難道是偶然的嗎?!“同吃、同住、同勞動”的發明者,肯定是個“一千年才出一個”的特大天才,如馬克思還活着的話,也會對他甘拜下風。 當時(一九五八年),我已被發配至北京製藥廠與工人同勞動,接受工人階級的監督教育。同吃,在一個食堂吃,與工人一樣買飯菜票。同住,在一個宿舍睡,但不是一張床,更非一個被窩。與嘉亮相比,真有天壤之別。工人老大哥,比起農民兄弟,顯得可愛得多。 他母親最後告訴我,從西安趕赴成都的他姐,沒能見到嘉亮最後一面,屍體被焚化了。惟一可告慰的是,得到了全鄉村民的三分鐘的默哀,並由四川大學黨委遵照死者生前意願,追認他為中共黨員。鳴乎哀哉!嘉亮好友,如在天有靈,保佑我們社會主義紅色江山千秋萬代。 前排:左起為:嚴孝方、袁有銘 後排:左起為:袁惠根、丁新民與張兆耕(研究員,退休於第 二軍醫大學東方肝膽外科醫院。僅為了曾到製藥廠來探望過一 次筆者這個右派,使他受到了牽連,甚至被當時的單位從北京 趕至寧夏。)(1955年攝於北京)
唯一留存的可以喚起對錢嘉亮回憶的照片(1956年攝於明十三陵.長陵) 左起為:筆者、袁惠根、丁新民、宋炯、嚴孝方、錢嘉亮、徐勵達。
九、右派們的不同命運 《春雷》編委中,副主編嚴孝方,被內定中右,分配至山東大學,後又轉至山西師範學院,現在蘇州鐵道師範學院退休。一九八一年在我婚禮上,他不無幽默地以春雷副主編的身份向我敬酒祝賀。宋炯、蔣興仁(被迫長期流放)平反後都在北京工作,現皆退休。袁有銘,劃右後工作考查,分配至廣東鶴山縣某中學任教,一年後因病離職返京,在家養病。在“文革”中,他母親被斗自殺身亡,他本人也迫於批鬥的壓力切割靜脈自殺,幸而獲救,免於死亡。平反後,任北京“生理學進展”主編,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病故。當時就能“迷途知返”的黎膏翔一直平安無事,在北京中關村中科院搞研究至今。唯獨成朴至今生死不明,願他還活在人間! 那個邀我去參加西語系“三害”控訴會的德文專業四年級學生賀詠增,反右後期在北大召開的大會上宣布逮捕。“文革”中,在北京郊外的勞改隊裡,他爬上高煙囪(北京有許多高煙囪,那是燒暖氣鍋爐房的排煙囪,可高達幾十米。),大呼口號後,當着下面無數圍觀者跳下自殺身亡!可敬!可泣! 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中,轟動一時的所謂“右派殺人犯”的北大哲學系學生黃宗羲於當年六月下旬被捕,於一九五八年被處死刑槍決。 一九七九年,我回北大申訴時,又聽到了關於黃宗羲的消息。那時,哲學系與其它系一樣忙於複查一九五七年時所劃的右派,最大受害的黃宗羲不能不引起複查組的注意。工作做得十分仔細,詢問了還活着的當事人。訊問的焦點集中在:黃宗羲當時真的要殺人?如何殺法?得到的答案是,作為右派而被看管的黃,當時情緒十分混亂,吵嚷着要自殺。當他企圖從窗口跳下去時,看管他的同學(那位當事人)從後面抱住了他。在情急之中,黃掏出了一把放在口袋中的削鉛筆鐵皮小刀向後劃了一下,劃破了那位同學的臉。問題十分清楚:臉僅被劃破了皮,出了點血;削鉛筆鐵皮小刀不可能殺人;黃也不想殺人。—— 一個小題目,出於某種需要,被做成大文章,造成千古奇案!至此,平反昭雪,死人地下有知! 全國被揪出的無數大小右派,在反右以後的二十二年苦難歷程中,這些人飽經風霜、倍受艱辛與磨難,其中經不住折磨的早早死去,如有名的羅隆基、章伯鈞、儲安平(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浦熙修、傅雷(自殺)、王造時(慘死獄中)等為數不少;而那些無名小右派慘死的更是不計其數。如在二OO二年五月出版的楊顯惠著的《夾邊溝記事》一書中所記述的,在甘肅省夾邊溝農場中的二千四百餘名被勞教的右派,在一九五七年十月到一九六O年十二月短短的三年中被折磨死的竟高達半數以上。如果這是一千多隻螞蟻,人也不忍去把他們統統踩死,何況人乎! 其中有的人,在當時或以後到了國外,如上文中提到的沈迪克,還有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獲准出境,先至台灣探親,現在法國社會科學院任研究員的林希翎。十一屆三中全會撥亂反正後的若干年中,獲准移居國外的“右派”人士為數不少。但在反右當時如沈迪克那樣能成功偷渡出境者可說是鳳毛麟角。相當一部分偷渡者,不是死在邊境,就是在邊境被捕入獄。著名的電影導演石揮就是一例。 上述所提及的右派們的悲慘命運,僅是滄海之一粟。謹此以我所見所聞記述於上,以志悼念! 其中有的人,能頂住風浪,沒有溺死,成功地游上彼岸,至今還活躍在政壇、文壇、藝壇和講壇上。這些人是當代中國乃至世界的名人,他們中的個別人在改革開放中呼風喚雨,運籌帷幄。希望他們能為現已古稀或耄耋之年的倖存同類的生活困境多多着想(比如,補發右派二十二年的工資等)。我雖活着,挺了過來,但只能算是苟延殘喘,不足稱道。 十、一點多餘的話 從歷史的角度去評價反右派運動,實非我力所能及。儘管反右運動已是近半個世紀前的事,但四、五十年對歷史而言只能算是彈指一揮間,史學家的評論也無操之過急的必要。我的多餘的話,只是對人而不對事。這人涉及別人,也涉及我自己。 首先,是毛澤東的高瞻遠矚與高深莫測。面對着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四日深夜,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譴責“歷史上最凶暴殘忍的罪犯”斯大林而作的“個人迷信及其後果”的秘密報告,以及由此而引發的一九五六年六月下旬在波蘭發生的“波茲南”事件和同年十月二十三日至十一月四日在匈牙利爆發的震撼世界的匈牙利“反革命”事件,為了維護中國共產黨對中國九百多萬平方公里的絕對領導和保持幾十年來與國民黨政權血戰中所得到的紅色江山,發動一場空前浩大的對全國知識界的大圍剿——反右派運動,以防止匈牙利事件在中國的重演,在最高領導層看來是完全必要的。毛澤東主席的這種政治上的無與倫比的高瞻遠矚是當時任何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領導人所無法比擬的。 然而,歷史總是在不斷地與人們開着玩笑。事隔三十多年後,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突然解體,緊接的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分崩離析。剛誕生的匈牙利新政府,迅速地還了“匈牙利事件”的本來面目:不是反革命事件,而是一次人民革命。當時被處絞刑、在臨刑時高呼“獨立的、社會主義的匈牙利萬歲”的納吉,也被宣布平反。獨立的匈牙利是回來了,遺憾的是社會主義的匈牙利卻是一去而不復返。地下有知的納吉不知是喜,還是憂? 偉大領袖毛澤東是人,而不是神。儘管眾人向他不斷地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他也只活到八十四歲。他不可能高瞻遠矚到三十多年後的情況;正如,稱帝國主義是腐朽的、寄生的、垂死的資本主義的列寧,也不可能看到資本主義世界現在還是那樣的昌盛;而他所締造的社會主義蘇聯卻早已不復存在。不免使我想起一句謔言:“後人,或許會覺得我們現時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而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天大的蠢事。”內中哲理,頗值得回味! 在實施這個圍剿知識界的戰略步驟上更是高深莫測,令人折服。從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七日,有一千八百多名黨內外人士出席的第十一次最高國務(擴大)會議上《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演講(非以後發表的同名文章);三月十二日的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演(非以後發表的同名文章);四月三十日在天安門城樓上毛澤東向各民主黨派及無黨派著名人士的講話;以及五月一日人民日報刊登的“中共中央發布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和五月十七日人民日報評論員寫的“歡迎非黨同志幫助我們整風”等等一系列講話和公開文章中,全國人民聆聽並感受到了毛澤東主席向各界人士所發出的:“不要怕向我們共產黨人提批評建議。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放,就是放手讓大家講意見,使人們敢於說話,敢於批評,敢於爭論。……我們主張放的方針,現在還是放得不夠,不是放得過多。”、“堅決實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原則。”一連串聲音中所表示的一片至誠之心,使人鼓舞,令人振奮。正是這種至誠之心,激發了大家參與整風運動的熱情,出現了如火如荼的大鳴大放局面。 然而,與此同時,從五月四日的黨內文件“中央關於繼續組織黨外人士對黨政所犯錯誤缺點展開批評的指示”;五月十五日的黨內文件“事情正在起着變化”;五月十六日的黨內文件“中共中央關於對待當前黨外人士批評的指示”等等一系列黨內指示中,卻發出了截然不同的聲音:“對錯誤批評(觀點和思想)要研究回答的時機……”、“我們還要讓他們猖狂一個時期,讓他們走到頂點。他們越猖狂,對於我們越有利”、“誘敵深入,聚而殲之”、“右派有兩條出路。一條,夾緊尾巴,改邪歸正。一條,繼續胡鬧,自取滅亡。”、“暫時(幾個星期內)不要批駁,使右翼分子在人民面前暴露其反動面目……”。當然,這些聲音黨外人士是聽不到的。 這種由一片至誠之心所發出的肺腑之言中所深藏不露的玄機,在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人民日報社論“這是為什麼?”之前,是誰也不會知道,更無法預見的。之後,豈不使人生畏,令人困惑!與今日政府的講“三個代表”和“誠信”相比,大相徑庭。 鼓舞也好,畏懼也罷;振奮也好,困惑也罷,歸根結底,是我們這些當時參與大鳴大放的人的無知與幼稚。翻手為雲、復手為雨的政治,歷來變幻莫測,豈是我們這一群大大小小的書呆子所能理解和預料的。即使像光明日報總編輯儲安平那樣夠格的大知識分子,硬頂着不發言,在六月三日中共中央統戰部召開的民主黨派負責人座談會結束的前夕——六月一日還是上了鈎,作了“黨天下”的發言,以至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其餘的“之乎者也”的文人,就更不用說了。 大鳴大放的倡導者、反右派運動的發動者的毛澤東主席,在中南海游泳池旁的碩大帳蓬里的精心設計,真可謂是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如果說,他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前的二十年軍旅生涯中,顯示出一個軍事家的雄才偉略;那麼,在五十年代中葉的反右派運動中,展現的是一個領袖的高超領導藝術。他開創了政治史上“陽謀”之先河,極盡“千古一帝”的風範。正如,他自己在“沁園春•雪”中所說的:“昔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假如把蔣介石的“寧可錯殺千人,不可放走一人。”來形容反右派的擴大化,那是錯誤的。一九五七年的那場“沒有錯”只是“問題擴大化了”的反右派運動所錯劃的右派數目,按一九八O年統計的五十五萬餘名與當時還未改正的、貨真價實的右派不到五千人相比,其比例也僅為一百十比一(110:1),比蔣介石的一千比一(1000:1)要小得多。不妨,對反右運動的擴大化可以這樣說:“寧可錯劃百人,不可漏掉一人。” 毛澤東主席在一九五七年夏反右期間,對羅稷南的提問所作那句至今尚有爭議的回答:“如果魯迅現在還活着,他大概不是關在牢裡,就是不說話了”。如果,楚圖南之子楚莊的多方考證(註:見團結報2003年1月9日《我所了解的羅稷南先生》一文),對此話所作的肯定結論是正確的話;那末,連堂堂魯迅先生倘若活着也難逃當時的厄運,我對反右派運動的浩大聲勢以“寧可錯劃百人,不可漏掉一人”的估量,或許不致有失公允。讀者,你以為如何? 對於長期與共產黨“患難與共,風雨同舟”的民主黨派中的錯劃右派,以及大批大大小小像我等身受社會主義恩澤的知識分子而言,既已時過境遷、煙消雲散,還能活着“相逢一笑泯恩仇”,已足矣!惟願死者,早日升天! 退休以後,為了要出版我的這本拙作,攢一點錢,偶爾涉足股市。在獲利興奮之餘,也常有被套牢之苦。罵莊家耍花招,設計騙局引君入瓮,那是無能的表現。只有刻苦鑽研,洞察一切莊家的陰謀詭計,才能立炒股於不敗之地。從上文的時間表中,不難看出,在五月二十一日正當大鳴大放欲收之際,不識時務地出刊《春雷》,自己鑽進去,吃套,那是活該! 我以為,炒股、做人、參與政治活動……的基本道理還是相同的。炒股有句名言:“行情在絕望中產生,在猶豫中發展,在歡呼聲中結束。”其實,古人早說過:“盛之極,則衰之漸。”兩種說法的內涵還是一致的。反右運動之“左”,發展到文革時代的“極左”,終於隨着七十年代中期的那場“天崩地裂”而告終。在絕望中的民主,猶如東升之旭日磅礴而出,必將照耀神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