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回國,見到表妹五歲的兒子。小傢伙聰明伶俐,能說會道。我問他在幼兒園都幹什麼了,他得意地告訴我:“我是小隊長!專門管小朋友排隊的!要是某某不跟我好,我就可以把他揪出來罰站,讓他知道我這個小隊長的厲害!”我聽了,笑容僵在臉上,心裡很不是滋味。 中國的教育體系一貫是這個社會森嚴的等級制度的基礎。如果這麼小的孩子都懂得濫用職權,大人的以權謀私和媚上欺下就沒什麼奇怪的了。當然,孩子是天真的,怪只怪我們的教育從小就向他們直接或間接地灌輸等級觀念!我還記得在我們讀書時,每次考試後,老師都會把全班的成績排名次,然後貼在牆上。每次家長會,我們這些成績排在前列的學生,還會被要求在會上給家長們介紹自己的心得和經驗,而那些差生則會被公開點名,他們的家長被警告要把孩子管緊。 (據說,這種傳統在如今的所謂“素質教育”喊得震天響的同時還是頑固地重複着)。那時我根本對此沒什麼感受,直到兒子在美國上學後,了解這裡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才意識到這是一種多麼傷害孩子的做法! 美國社會最基本的理念“人人生而平等”,在其教育體系中也得到充分的體現。從小到大,孩子們最常聽到家長和老師對他們說的話是:你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 ("you are special"),他們的教育體系也因此從制度上保護每一個學生的自尊和尊嚴。兒子從小學到初中,你如果問他某某同學的學習好不好,是不是聰明,他的回答要麼是“好!聰明!”,要麼是“不知道!”,從來不會說“他成績不好,是差生!”。沒有排名次,沒有集體的家長會,更沒有在其他家長面前批評某個學生不用功,成績下降等等。所有和學生有關的記錄,都受到法律給予的保護,沒有本人和家長的同意,不能被任何無關的人看到。如果孩子的學習表現落後於正常水平很多,家長或老師可以要求對孩子進行專門的測試,看是否有什麼“學習障礙”(learning disability)或者別的生理或心理上的障礙(如多動症,自閉,焦慮症),然後根據測試結果來決定孩子是否應該接受”個人學習計劃”(Individual Education Plan, or IEP),或者提供一些特別的措施(如配備教師助理,經常檢查該學生是否聽懂理解了老師的指令;定期和學校的心理輔導員見面,討論自己的感受,困難,等等)。當然,如果家長或老師覺得孩子的潛能沒有得到發揮,也可以要求不同的測試,以便決定孩子是否應該跳級,或者放到提高班,等等。總之,目的是為每一個孩子提供合適於他/她的教育,不管他的智商或者學習成績如何。每個學區每年為“特殊教育”項目花的錢相當可觀,而且當有預算危機的時候,一般都是先考慮削減尖子班的資源,而竭力保證那些特殊教育班的需要。當然,這種方式可能對中間的學生(“正常水平”)沒有什麼特別的區別對待,因為傳統的教育方式和計劃本身就是為“正常水平”的學生設計的。 當然,你也可以說這種安排本身就是把孩子分成不同的等級來對待,但人的智力水平不同,能力也相差很大,美國的教育理念並不是忽視這個事實,而是在承認這種個體之間的不同的基礎上找到對每一個學生適合的教育方式和程度。他們也很注意教育那些在“gifted program”的孩子,你並不比別人高一等,你被放到這個特別的班上,是因為這是你有權利得到的適合你的教育,正如那些需要“特殊教育” (special education)的孩子們有權利得到適合他們的教育計劃一樣。我兒子小學時上的"self contained gifted program”的班,就經常和他們旁邊的“特殊教育”班上那些有智力障礙或者殘疾的孩子一起搞活動,通過這些來培養這些gifted kids對與他們不一樣的孩子的了解和sensitivity。 這樣的教育體系,有效地保護了美國孩子的自尊和自我價值感,因此他們也會有意識保護別人的自尊。我媽媽有時提到兒子的朋友時,會無意中用到“那個胖孩子”,“那個矮個子”這樣的詞句,兒子每次都會反駁:“不能用這樣的詞來說別人!這是不尊重別人!”。這種對別人自尊的保護,是中國人身上所缺乏的。中國的老師經常在別的學生面前用惡劣的詞語批評不聽話或者學習不好的學生,學生和家長往往敢怒不敢言。這種情況在美國的學校是很少見的。有時候我都會覺得在美國當老師太窩囊了,因為要受到那麼多的限制 - 你如果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家長會馬上找到校長反映,嚴重的話還會帶着專門提供advocacy 的律師,要求你陪禮道歉。遇到厲害的家長,還可能會鬧到學區的校董會,或者乾脆捅到當地報紙上!如果老師對學生的種族,宗教背景等等稍有不恰當的表示,就很可能會被告上法庭!你可能會認為這種“政治正確”只是表面文章,美國社會不是有着根深蒂固的種族不平等,性別不平等,這樣那樣的歧視嗎?沒錯,但是整個社會在有意識地減少或者消除這些不平等,這種意識,正是中國社會缺乏的! 中國的孩子可能從小就從父母那裡耳濡目染,對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優越感十足,毫不尊重,而對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則唯唯諾諾,奴顏卑屈。在中國的餐館,商店等服務場所,常常看見那些看上去很有地位教養的顧客對服務生或者營業員指手劃腳,喝來喚去,稍有不如意,就破口大罵。那年新疆的一家劇院失火,幾百個小學生困在劇場,而在場的官員隨從竟然大喊:“讓首長先走!”這種讓人難以想象的反應充分體現了我們社會根深蒂固“官本位”主義!在一個嚴格按照等級制度運作的社會,那些身在高位享有別人沒有的特權和財富的人們缺乏的,就是一種對別人的尊重。為什麼中國的仇富現象這麼嚴重?只是因為貧富懸殊嗎?其實,中國和美國的基尼指數很接近,都是大約 45,也就是說,美國社會的財富不均並不比中國好多少,但為什麼美國的大眾對富有階層沒有那種仇恨心理呢?說到底,一個原因可能是中國的人們或多或少地認為那些暴富者大多是通過不正當的手段發財的,另外一個原因,可能就是因為這些有錢有權的人對社會其他階層缺乏同情和關心吧!中國的富人們回饋社會的比例非常小,寧願把大把的錢揮霍到花天酒地,也無視社會那些弱勢階層和需要關心的人群。說起來,香港的富人在這方面都強多了! 當然,把這些不正常的現象都歸罪於教育是不公平的,因為本身中國社會的根本價值體系裡就沒有人人平等這一條。但是,中國的教育體系對強烈的等級觀念和因此而導致的社會嚴重不平等現象是起到了幫凶作用的。中國的教育理念需要從根本上改變,才能改變國人對自己,對他人的價值的認識。這個社會需要的是對自己有自信自愛,對別人有關心有尊重的一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