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160年祭 十字路口的中國與天國 ■ 投向“理想國” 如果說,兩次鴉片戰爭間的中國,恰好走到了十字路口,那麼可以說,仿佛剎那間崛起於南中國的太平天國,便是每一個走近路口的中國人眼前突兀亮起的一盞交通燈。 這盞造型嶄新,頗有些西洋風韻的交通燈閃耀着太陽般灼目的光芒,以無庸置辯的權威性號召大家——跟着我走,只有這條路才能通向天堂,這盞燈是由一個自稱太陽的中年人洪秀全點燃的,據說他得到了天父天兄的指示,而天父和天兄,在西洋人帶來的《新舊約全書》裡都有。 但洪秀全告訴人們,信奉天父天兄可不是“從番”,不是裡通外國,而是“復古”,因為中國自古就是信奉上帝的,天父天兄毋寧說是中國人的天父天兄,所以那盞交通燈看似洋氣,其實是地道的中華古物。他還告訴人們,之所以如今人們渾忘了上帝,以為信上帝就是漢奸,那是因為昏庸貪鄙的歷代帝王壟斷了本該屬於大家的敬天權力,而無所不知的魔鬼又不斷引誘世人走上邪路。 他告訴大家,之所以如今的日子過得如此苦楚,賦稅沉重,貧富懸殊,官府庸暗,官僚貪鄙,正是因為中國被一群妖魔所控制,這些妖魔就是滿清,而滿清的皇帝就是“紅腦袋四方頭”的妖魔頭,要過上好日子,惟有把妖魔趕出去,把天父天兄請回來,讓中國成為“一體信奉上帝綱常”的“小天堂”,只有這樣,人們才能在死後“坐大天堂”。 他告訴大家,所有的漢人都是上帝的兒子,只是有的是大老婆生的,有的是小老婆生的;有的聰明些、能幹些,有的資質就差些,但天下所有男女老幼的靈魂,都是上帝所生,所以他們都該孝順“魂爺”,並在某個承受特殊使命的能幹兄長帶領下,斬邪留正,建設一片美好富足的新天地。 他還告訴大家,這個“能幹兄長”就是他本人,他是上帝的第二個嫡親兒子,耶穌的嫡親弟弟,被派到人間當天王——不僅是中國的天王,也是天下萬國的君主,為了怕他勢單力薄,上帝還派了另外幾個能幹的弟兄姐妹輔佐他。因為是“天做事”,所以太平天國“打江山”必然勝利,只要相信他和他的——不,應該是“咱們的”——上帝,就可以封妻蔭子、光宗耀祖,“永遠威風”,反之只怕是要變魔鬼、下地獄的。 這時的清朝打輸了鴉片戰爭,小農經濟開始瓦解,大量戰後裁撤的散兵游勇成為社會不安定因素,而賠款、軍費核銷等又導致白銀短缺,銀價上漲,農民負擔加重,從兩廣到三江兩湖,民間的積怨可謂厝火積薪,危機四伏。而已漸入暮年的滿清,卻是個官僚體制日漸腐朽、軍務逐漸廢弛的老大帝國,早在太平天國起兵前,各地的反抗就已此起彼伏。 正是這一切,讓滿口“天話”的洪秀全,和他身邊那些嘴裡也說着天話,心中卻謀劃着“打江山”大事的兄弟們,和那些平素勤懇本分、畏懼官府和權威的貧苦農民,突然間有了共同語言,他們從廣西邊遠山區起事,僅用了兩年時間,就從偏僻的廣西打到富庶的江南,占據了龍盤虎踞的明朝故都南京,控制了蘇皖鄂贛大片土地,甚至一度打到北京附近,把清朝皇帝嚇得要遷都。 這當然不是如洪秀全所言“天做事”,而是“人做事”:太平軍的主體,是裹起紅頭巾,蓄起長頭髮,跟隨“天父天兄”打江山的千萬農民,想的是擺脫滿清時代卑下的地位和朝不保夕的生活,獲得爵祿、土地、財富和尊嚴,“永遠威風光榮”;一些出身“富厚之家”“讀書明理”的士子,或憤於清朝的顢頇腐朽,或受到“華夷之辨”的刺激,或乾脆覺得這個“天國”幾乎成事,抱着“買原始股”的心態毀家紓難,投身其中;除此之外,這個“天國”還意外獲得另一些人的興趣和支持——洋人,因為那些西洋基督徒看到中國人很陌生、自己卻很熟悉的上帝、耶穌、“十天條”,誤以為他們是自己的同路人,他們或因“基督精神感召中國”而欣喜若狂,或對滿清和當時中國社會的保守、閉塞失望透頂,或僅僅認為舊中國讓他們缺乏發大財的機會,換個信耶和華的新王朝,也許會讓自己多獲些紅利。 不管是出於怎樣的動機,是他們、而非洪秀全和他的“天父天兄”,成就了太平天國的奇蹟,他們造就了這個“人間天國”,也滿懷希望地憧憬這個“小天堂”能給他們最豐厚的回饋。 ■ 坍塌的天國夢 然而他們的夢很快就開始破滅。 農民們發現,自己並沒有獲得嚮往的土地、財富和尊嚴,除了極個別交上好運、當上大官,絕大多數人還得“照舊交糧納稅”。雖然那個要沒收天下土地的“待百姓條例”終究沒有施行,但層層加碼的攤派、勞役,和清朝實在也沒什麼分別,“天兵天將”們動不動就明火執仗“打太平先鋒”,也讓人苦不堪言。難道,這就是嚮往中的“小天堂”“新世界”? 那些抱着各種目的投入“打江山”行列的士子們也失望了。抱着“反滿興漢”宗旨的,發現滿固然要反,漢卻也沒怎麼興,恰相反,從唐宗宋祖,到經史子集,一概要抹煞、焚燒,科舉考試只能考新出的幾本“天書”,剛建立幾年的“新天國”,要避諱的字居然比歷朝歷代之和還多,甚至不小心叫聲“大哥”都要處死。本來清朝的法令就已經十分苛刻,可“天法”就更加操切隨意,不但動輒砍頭,弄不好還要剝皮、點天燈,讓人不寒而慄;抱着當“開國元勛”攀龍附鳳心態的,發現“天兵天將”的進取勢頭很快中輟,不但“殘妖”未曾滅亡,自己的“天京”反倒給圍得水泄不通,弄到要集體喝粥的地步。難道,這就是嚮往中的“小天堂”“新世界”? 這還不算。 在這座新天國里,官大一級壓死人,而且官大輩分也大,年過六旬的老將曾天養和岳父黃玉琨都得在二十多歲的青年石達開面前自稱“小弟”,前者呼之不疑,後者受之無愧,只不過因為石達開的官大;在這座新天國里,小兵私藏銀錢超過六錢、銅錢超過十文就要治罪,哪怕做到丞相,夫婦都不能團圓,天王和幾位“王爺”卻擁有數不清的財富,和眾多年輕貌美的“娘娘”“王娘”住在豪華的殿闕里。 那些抱着“同教之誼”湊過來的洋人,也開始失望、抱怨、咆哮,甚至厲兵秣馬,打算幫着清朝攻打過來。他們因不了解而迷戀,因了解而夢醒。他們發現,洪秀全的上帝並不是他們的上帝,這位天王自稱耶穌的弟弟,以天下的主人自居,居高臨下地教訓他們,讓他們進貢、稱臣,那個上帝教和他們的***,只不過有同樣名字的神,用同樣的聖經,但信仰是另一碼事,他們居然不承認“三位一體”,認為洪秀全、楊秀清,以及洪秀全的寶貝兒子,都是上帝的嫡親子孫,甚至認為上帝、耶穌都有老婆、孩子,而且不止一個……不管他們當初親近太平天國、後來又疏遠和敵視他,抱的是高尚還是猥瑣念頭,此刻卻都開始相信,洪秀全在那場大肆渲染的“天夢”中所夢到的,不是上帝,而是撒旦。 他們中的許多人,曾經認為,所有這一切,不過是那個叫楊秀清、自稱能天父附體的半神半人在搗鬼,他們祈求楊秀清趕緊死去,一切都撥亂反正。終於,楊秀清死了,但天國非但沒有變得更好,反倒更糟了:起義之初被神化的一干“同胞兄弟”自相殘殺,“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上帝化身楊秀清死於非命,天國神話不攻自破,農民們唱着“天父殺天兄,江山打不通,收拾包袱回家去,依舊做長工”的歌謠紛紛散去,散不去的也“人心冷淡”:既然“新朝”和“舊朝”不過一回事,那麼還是尋份安穩來得好。 這些人中也有一些,或已經“官居極品”,當初固然是“渾渾噩噩而來”,如今卻是“騎上虎背,不得不騎”,自身命運和“天國”命運再也分不開。 他們中有些人渾沒意識到累卵之危,只沉醉於爭官爵、爭財富、爭女人,渾不管那一國二千七百多個的王爵、隨便一個百把人隊伍里都能找出好幾個的侯爵、丞相,已貶值到怎樣的地步;有些人已感到芒刺在背,知道禍在頃刻,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以挽救這個國家,以及自己的未來,只是隨波逐流,活一日算一日;還有些人,像陳玉成、李世賢,他們善戰、也始終不渝在奮戰,卻同樣找不到方向,最終在掙扎中被吞噬;在他們之中,也有一些頭腦清醒、能力過人的佼佼者,如石達開、李秀成,知道必須改革,也提出過這樣那樣的改革方案,但終究難以左右大局,扳正太平天國這輛車的航向——或者乾脆說,他們也只知道“方向不對”,卻不知道怎樣才是對的。 在他們當中,還有像洪仁庋娜耍環矯媯恰壩諞那樽釵鮮臁保梢粵埡溝靨岢雒裰鰲⒎ㄖ啤⒏鐨隆⑿攣拋雜傘⑼ㄉ套雜傘ⅰ壩肓泄邸鋇紉幌盜徐陟詵毆狻⒎閒率貝磺幸氐男濾枷耄硪環矯媯僑幢ё懦賂募姨煜鹿勰睿慍霰染墒貝掛梢恍┑募易迕孕擰⑷勾饕濉⒈芑浣桑肌⒋蠼塹娜Ψ指睢⒓舨茫蜃桓榧倚值蘢又叮吶掄廡白約喝恕蹦昀匣桉⒂孤滴弈埽蚋紗嗷故歉雒歡夏痰撓錐?梢運擔親隕肀惴路鷚桓魴⌒〉氖致繁輳氡咧趕蛐攏氡咧趕蚓桑床恢靡閱母鮒趕蛭盡Ⅻ/p> 即便到了這時,也仍然有人抱着遠大的理想,試圖在這個攸關國家命運的關鍵時刻,用自己的見識、才能,改造這片“新天地”。他們中的佼佼者如容閎,不但從異國他鄉興沖沖趕來,還特意在考察一番後,提出系統的變法改革意見;當然還有像王韜這樣的奇才,抱着成就一番大業的理想,不顧風險,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地給李秀成上書。 然而他們很快就失望了:即便像洪仁庵侄閶笪摹⒑痛淌抗餐盍碩嗄甑娜耍膊還怯鎇緣木奕耍卸陌櫻雜諶葶缺ズ惹楹橢腔鄯釕系母母鋟鉸裕教旃幕乇ǎ詞且環僥就房壇傻墓儆。恢劣諭蹊海氖樾瘧宦瘓牡奶驕煲攀г謖匠∩希鈈慍篩久皇盞劍吹谷們逋⑿聳Χ冢弁蹊菏芰瞬簧倬牛夤倘皇歉鑫蠡幔幢憷鈈慍煽吹劍幟莧綰危軍/p> 至于洋人,哪怕最執着的宗教狂熱分子,如今也對“天國”冷卻了熱情——既然連洪秀全的老師、美國神甫羅孝全都說洪秀全是瘋子,太平天國是邪惡的化身,對之徹底不抱希望。那些政客、軍人、掮客、冒險家,則早已迫不及待地將賭注下到更有前途的盤口,或乾脆躍躍欲試,打算自己來坐莊了。 洪秀全死了,他的“天國”只比他多活了幾十天,直到最後一刻,他仍然堅信一半舶來、一半附會,並摻雜着無數曲解和私心的“天父天兄”,會帶來“多過於水”的“天兵天將”,挽救這個除了那些多半和自己一樣姓洪、頂着各種欽定神聖頭銜的皇親國戚外,已無人留戀的“小天堂”。他的不少部下仍在絕望中繼續戰鬥,有些零散人馬直到他屍骨成灰後八年還在苦苦支撐,但這些人早已對“天國”不抱什麼希望,更喪失了前進的方向,之所以還在戰鬥,不過因為不戰鬥就會立即死亡罷了。 太平天國並未能為中國在十字路口找到前進的方向,事實上,整個19世紀後半葉,無數先進或不先進的中國人,都在努力地試圖走出這個十字路口,他們用或中或西、或土或洋的方法、工具,繪製出一張張路線圖,言之鑿鑿地標定了一個又一個據說通往“理想國”的路標。 歷史是無法回頭的,但歷史經常會重演,中國也好,中國人也罷,都將不斷碰上新的十字路口。因此,撫今追昔,掃視一下一百多年前,面對“古今中外”這個大十字路口,當時一些典型中國人的思想、行為、徘徊、決斷,是有着非常現實、非常深刻意義的。 本文來自《看歷史》2011年8月刊:出天國記_太平天國160年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