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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第29章
   

29章:政治發展和政治衰敗

 

政治的生物基礎;政治秩序的進化機制;政治不同於經濟;機構的定義;政治衰敗的來源;國家、法治和負責制的相互關聯;政治發展條件的歷史演變

 

本書提供的政治發展史,是從史前到法國和美國革命前夕;屆時,真正的現代政治方能問世。這之後,則出現了新式政體,囊括三大政治機構:國家、法治和負責制政府。

      讀者可能斷定,我的政治發展史是歷史決定論。通過介紹機構的複雜起源,我在主張,類似的機構要在今日出現,必須有類似的條件;各國因獨特的歷史背景,已鎖定自己的發展道路。

      這肯定是誤解。能把優勢帶給社會的機構,不時獲得複製和改進;在學習和制度方面,歷史上發生了跨社會的碰撞和匯集。此外,本書的歷史故事,結束於工業革命前夕,而工業革命本身,又大大改變了政治發展的條件。這兩點,將在最後一章得到詳細描述。本系列的下集,將解說馬爾薩斯後的世界政治發展。

      人類社會對機構持強烈的保守態度,不會每過一代,就把檯面上的賭注一掃而光。新機構往往重疊在既存的上面,例如分段血統,它是社會組織中最古老的形式,卻依然存在於現代世界的很多地方。如不弄清這一遺產,以及它對今日選擇的限制,就不可能理解今日改革的可能性。

      此外,釐清機構初建時的複雜,可幫助我們看到,它們的轉移和模仿,即使在現代情形下,也是異常艱難的。政治機構得以建立,往往出於非政治原因(經濟學家稱之爲政治制度的外在因素),我們已看到若干案例。其中之一是私人財產,它的出現不僅爲了經濟,還因為血統需要土地埋葬祖先以平息死者靈魂。同樣,法治的神聖不可侵犯,在歷史上全靠法律的宗教起源。國家在中國和歐洲出現,根源就是現代國際制度所竭力阻止的無休止戰爭。沒有這些外在因素,仍想重建這些機構,往往舉步維艱。

       我將總結本書中有關政治機構發展史的主題,並從中提煉出政治發展和衰敗的理論大綱。這可能算不上預示理論,因為最終結果,往往取決於互有關聯的卸嘁蛩亍4送飠褂泄甑奈侍猓囪±闖淶崩磧傻墓輳峁忠緣紫碌墓晡 N乙宰勻蛔刺腿死嗌鎇懕臼櫚目罰驙懰敲饗緣鈉鸕悖傷闋韉撞愕墓輳?/span>Grund-Schildkrote),可以背馱後續的龜群。

 

政治的生物基礎

 

人類在社會中營造自己行為時,不是完全自由的,因爲他們共享一種生物本性。考慮到非洲之外的多數當代人,都可認祖歸宗到大約五萬年前的小群體,這種本性在全世界都是統一的。共享的本性不能決定政治行為,但可限定可能的機構。這表示,人類政治取決於人類重複的行爲模式,既橫跨文化,也橫跨時間。共享的本性將在下述論點中獲得說明:

 

人類從未在無社會狀態中生存。據稱,人類曾是隔離的,要麽在無政府暴力中與他人互動(霍布斯),要麽在和平中對他人一無所知(盧梭),但這卻是錯的。人類,以及其靈長目祖先,一直生活在基於親屬關係的大小社會群體中。生活得如此長久,以至社會合作所需要的認知和情感,都已進化成人類的天性。這表示,有關集體行動的理性選擇,即他們核算合作的利弊,大大低估了人類社會既存的合作,也誤讀了其中的動機。

 

人類天生社交性源於二項原則:親屬選擇和互惠利他。親屬選擇原則,又稱包容適合性原則,它是指,人類無私對待自己的親人(或相信是親人的人),大體上與相互分享的基因呈正比。互惠利他原則是指,人類經過長期互動,傾向於發展互惠或互損的關係,不靠親屬關係,而靠重複互動和由此產生的信任。這兩種合作是人類互相交往的預設方式,除非有足夠的獎勵或懲罰,迫使人類選擇非個人機構。一旦非個人機構出現衰敗,這兩種合作又會重現,因爲是人類的本性。我所謂的家族化,就是指基於這兩項原則的政治招聘。所以,當漢朝末年皇親國戚充塞朝廷時,當土耳其禁衛軍招募兒子入伍接班時,當法蘭西王國賣爵鬻官製造世襲產業時,這一切表明,家族化的原則在重新擡頭。

 

人類天生喜歡制定和遵循規範或規則。從根本上說,機構就是限制個人選擇的規則,由此類推,可以說人類天生喜歡建立機構。人們核算如何可獲最大私利,從而制訂理性規則,與他人一起履行社會契約。人類天生具有認知能力,知道如何解答“囚犯困境”類的合作問題。他們記住過去行為,以作未來合作的指南;他們通過閒聊和其它分享,傳播和獲悉他人的可信度;他們有敏銳的知覺,通過察言觀色,以偵測謊言和不可信賴;他們掌握分享信息的共同模式,不管是語言的,還是非語言的。在某種意義上,制定和遵循規則是在走捷徑,可大大減少社交成本,允許高效率的集體行動。

人類遵循規則的本能,往往基於情感,而非理性。像罪過、可恥、驕傲、憤怒、困窘和讚美,都不是學來的,都不是洛克所謂的出生後,與外界互動時獲得的。它們在小孩身上表現得非常自然,小孩依照這基於遺傳但傳於文化的規則,來營造自己的行為。我們制訂和遵循規則的能力,很像我們的語言能力:規則的內容是傳統的,因社會而異;但規則的“內在結構”和我們的接受能力,卻是天生的。

      人類偏愛將固有價值賦予規則,這有助於說明社會的保守和頑固。規則的產生,是為了因應特殊情形;之後,情形本身有了變化;久而久之,規則變得過時,甚至嚴重失調,但社會仍然拽住不放。歐洲人示範了槍械的卓有成效,但馬木留克仍予以拒絕,因為他們已在騎兵征戰上注入特殊情感,這直接導致了他們慘敗於逐機應變的奧托曼帝國。因此,各社會都有竭力保留現存機構的普遍傾向。

 

人類天生的暴力傾向。從存在的第一瞬間,人類就對其同類行使暴力,就像他們的靈長目祖先。儘管我尊敬盧梭,但暴力傾向不是人類在歷史某時某刻學來的。同時,社會機構的存在,就是爲了控制和轉移暴力。政治機構最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調控暴力出現的層面。

 

人類天生追求的不只是物質, 還有認可。認可是對他人尊嚴或價值的承認,又可稱作地位。為認可或地位的奮鬥, 往往不同於為物質的奮鬥;地位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即經濟學家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Frank) 所稱的“排行榜”(positional good)(2)換言之,只有他人都處於低級地位時,你才算擁有了高級地位。像自由貿易的合作遊戲是正總和,允許大家都贏;然而,為認可或地位的鬥爭卻是零總和,你的增益一定是對方的損失。

人類政治活動的大部分,都以認可為中心。不管是尋求天命的中國未來君主,打黃巾或赤眉旗號的謙卑農民,還是法國無邊紅帽軍(Bonnets Rouges),他們都在追求認可。阿拉伯部落平息相互糾紛,征服北非和中東的大部,這是在為伊斯蘭教尋求認可。歐洲戰士征服新大陸,打的是基督教的旗幟。近代民主政體的興起,如避而不談其內核的平等認可,也是無法理解的。在英格蘭,追求認可的性質循序漸進,從部落或村莊的權利,到英國人民權利,再到洛克式的天賦人權。

抵制人類只追求物質利益的講法是很重要的。人類歷史中的施暴者,往往不在尋求財富,而在追求認可。衝突的長期持續,遠遠超過其經濟意義。認可有時與財富有關,有時又以財富為犧牲品;如把認可視作另類的“實用”,那就偏於簡單,與事無補了。

 

思想作為根源

 

在解釋社會差異和獨特發展途徑時,如不把思想當作根源,便無法開發政治發展的理論。在社會科學的術語中,思想是獨立的變數;在龜的術語中,思想處在龜群的下層,它的底下絕對沒有經濟或自然環境的龜。

      所有的社會都製造現實的智力模型。這些智力模型在不同因素中——時常是無形的——尋找因果關係,為了使世界更清晰、更可預言和更容易操縱。在早期社會,這些無形因素是精神、魔鬼、上帝和自然,時至今日則演變成抽象概念,像地心吸力、輻射、經濟私利和社會階級等。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現實的智力模型,都把觀察到的現象,歸因於無法或很難觀察的力量。至少從大衛·休謨起,我們懂得,單靠實證資料是無法核實因果關係的。隨現代自然科學的發展,我們改用新的因果理論,以控制實驗或統計分析,至少可以證偽。有了測試因果的更好辦法,人類得以更有效地操縱環境。例如,改用肥料和灌溉,而不是犧牲者的血液,來增加糧食產量。每個已知的人類社會,都製造現實的智力模型。這顯示,這種能力是天生的,而不是後學的。

      分享的智力模型——尤其是宗教——在促進大規模集體行動方面,是至關重要的。建立在理性私利上的集體行動,解釋不了世界上客觀存在的社會合作和利他主義。(3)宗教信仰激發人們所做的事,只對財富感興趣的人通常是不做的,就像我們看到的伊斯蘭教7世紀在阿拉伯半島的崛起。信念和文化的分享會增進合作,因爲有共同目標,還有應付類似難題的協調。(4)

      很多人看到當代世界的宗教衝突,從而反對宗教,認為它們是暴力和心胸狹窄的來源。(5)這在重疊宗教和多樣宗教的世界,可能是千真萬確的,但他們忽視了宗教的歷史作用。它曾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允許超越親友的合作,成爲社會關係的來源。此外,世俗的意識形態,如馬列主義和民族主義,已在很多當代社會取代宗教信仰,呈現出不相上下的破壞能量,也能激發強烈的信念。

智力模型和規則緊密相連,前者往往明確指出,社會必須遵循的規則。宗教不只是理論,而且是道德規範的處方,要求追隨者嚴格遵守。宗教,就像其頒布的教規,都被注入深厚的情感;信教是為了它的固有價值,不是為了它的準確或有用。宗教信仰,既不能確認,也很難證偽。所有這一切,加深了人類社會的保守性。現實的智力模型,一經採納就很難變更,即使出現不利的新證據。

      幾乎所有已知的人類社會,都出現某種形式的宗教信仰。這建議,宗教很可能植根於人的天性。就像語言和遵循規則,宗教信仰的內容是傳統的,因社會而異,但建立宗教教條的能力卻是先天的。(6)我的敍述與宗教的政治影響有關,但不以“宗教基因”的存在與否為前提。即使宗教是後學的,它對政治行為仍施加巨大影響。

       像卡爾·馬克思和埃米爾·涂爾幹那樣的思想家,看到宗教信仰在聯合群體上的高效率(或是社區整體,或是階級整體),從而相信宗教是故意為此打造的。如我們所見,宗教思想與政治經濟一起發展,從薩滿教(shamanism)和巫術,到祖先崇拜,再到擁有成熟教條的多神和單神宗教。(7) 宗教信仰與信徒團體的生存條件,必須發生明顯的關聯。自殺教派,或禁止其成員繁衍的教派,如震教徒(Shakers),就不會存活太久。所以,很容易受到誘惑,以物質條件來解説宗教,並視宗教為它的產物。

      然而,這是一個大錯。既存的物質條件,永遠解釋不了宗教。最明顯的案例是中國和印度的對照。公元前第一千年終止時,兩個社會的社會結構非常相似,都有父系家族的血統,以及由此產生的政治模式。之後,印度社會轉入彎路,唯一的解釋是婆羅門宗教的興起。該教形而上學的主張是非常複雜的,但要把它,與當時印度北部的經濟和環境條件掛起鈎來,卻是徒勞無益的。

      我描繪的甚多案例中,宗教思想都在塑造政治結果方面,扮演了獨立角色。例如,在歐洲二個重要機構的形成中,天主教會曾發揮主要作用。6世紀以來,日耳曼野蠻部落逐漸征服羅馬帝國;但在顛覆日耳曼的親屬產權中,天主教會是關鍵,更削弱了部落主義本身。歐洲由此走出基於血緣關係的社會組織,用的是社會手段,而不是政治手段,與中國、印度和中東的絕然不同。在11世紀,天主教會宣告獨立自主,不受世俗政府的管轄,並將自己組織成現代的等級制度,推動全歐洲的法治。相似的獨立宗教機構,也存在於在印度、中東和拜占廷帝國,但在促使獨立法律的制度化上,都比不上西方教會的。沒有敘任權鬥爭(investiture conflict)和它的後果,法治絕不可能在西方落地生根。

沒有案例顯示,宗教價值是超越物質利益的。像印度的婆羅門和穆斯林社會的阿訇,天主教會也是擁有物質利益的社會團體。教宗格雷戈里一世所頒布的遺產新法,似乎不是爲了教義,而是爲了私利;它鼓勵把土地轉讓給教會,而不必留給親屬團體。儘管如此,教會不只是一名簡單的政治參與者,像其時支配歐洲的各式軍閥。它無法將資源轉換成軍事力量,沒有世俗政府的幫助,也無法從事掠奪。另一方面,它卻可將合法性,授予世俗的政治參與者。這件事,後者光凴自己是做不到的。經濟學家有時談起,政治參與者如何“投資”於合法性,好像合法性是生產工具,像土地或機器。(8)如要理解合法性,就一定要投入它的特殊語境,即人們對上帝、正義、人生、社會、財富和美德等的觀念。

      人類價值和意識形態的重要變化——平等的認可——發生於本書所涵蓋時期的結尾,可説是現代世界的標誌。人類平等思想有很深的根源:作家如黑格爾(Hegel)、托克維爾(Tocqueville)和尼采(Nietzsche),把現代的平等思想,追溯到聖經中以上帝形象造人的説法。然而,享有同等尊嚴的人類小圓圈,其擴張速度是非常緩慢的,要過了17世紀,才開始包括社會較低階層、女性、種族和宗教的少數人團體等。

      從團隊和部落層次的社會邁入國家層次的社會,在某種意義上,代表人類自由的一大挫折。與基於親屬關係的前任相比,國家更爲富饒,更爲強大。但這財富和力量,卻鑄造了懸殊的等級差別,有的變成主人,更多的變成奴隸。黑格爾會說,在如此不平等的社會中,統治者獲得的認可是有缺陷的,最終連自己也不滿意,因為它來自缺乏尊嚴的人。現代民主的興起,為所有人提供自決機會,以承認相互的尊嚴和權利為基礎。因此,它只是在更大更複雜的社會裡,恢復當初邁入國家時所失去的。

負責制政府出現,與相關思想的傳播是分不開的。我們在英國國會的案例中看到,堅信英國人民權利是國會團結的根本,洛克式的天賦人權塑造了光榮革命(Glorious Revelution),這些思想進而推動美國革命。我提呈的負責制興起的歷史原因,似乎植根於政治參與者的物質利益,但我們必須同時考量,確定政治參與者和集體行動範圍的相關思想。

 

政治發展的普遍機制

 

政治制度的進化,大致可與生物進化媲美。達爾文的進化論以二項簡單原則為基石:變異和選擇。有機體的變異,源於基因的隨意組合;能更好適應環境的變種,則獲得較大的繁殖成功,適應力較差的就要付出代價。

       以長遠的歷史觀點看,政治發展遵照同一模式:不同人類團體所使用的政治組織發生了變異,較爲成功的——能開發較強的軍事和經濟力量——得以取代較不成功的。在高層次的抽象中,很難想像政治發展還有它路可走。但先要弄清政治進化與生物進化的差異,至少有三條。

      首先在政治進化中,選擇對象是體現在機構身上的規則,而生物進化中的選擇對象是基因。儘管人的天性促進規則的制訂和遵循,但不能決定其內容,所以會有內容上的極大差別。機構以規則爲基礎,將優勢授予其生存的社會;在人類代理人的互動中,獲選的是優勢機構,淘汰的是劣勢機構。

      其次在人類社會中,機構的變異可按計畫,可作商討,不像基因的隨意。哈耶克(Friedrich Hayek) 強烈駁斥人類社會自覺設計機構的想法,將之追蹤到笛卡兒後(post-Cartesian) 的理性主義。(9)他認爲,社會中多數資訊其實是本地的,無法獲得中央代理人的理解。哈耶克的缺陷是,人類一直在社會各層次,成功地設計機構。他不喜歡自上而下、集中的國家社會工程,但願意接受自下向上、分散的機構革新,儘管後者仍是人爲設計的。大規模設計的成功頻率,可能低於小規模的,但確有發生。人類很難將意外結果和資訊殘缺納入計畫,但能作計畫的事實表明,他們建立的機構差異,比簡單的隨意,更有可能找到因應的藥方。哈耶克是正確的,機構進化並不取決於人們設計機構的能力,單是變異和選擇,便可取得適時應務的進化結果。(11)

第三條差異是,被選擇的特徵——政治進化中是機構,生物進化中是基因——藉文化而獲得傳遞,不靠遺傳。就適應性而言,這既是優勢,又是劣勢。文化特徵,如規範、習慣、法律、信念或價值,至少在理論上,可在一代人的時間獲得迅速修改,如7世紀的伊斯蘭教,或16世紀丹麥農民的掃盲。另一方面,人們喜愛將固有價值,賦予智力模型和由此建立的機構,導致機構的長久不衰。相比之下,生物有機體不會敬畏或膜拜自己的基因,如不能幫助生物的存活和繁殖,選擇原則便會無情將之去掉。所以,機構進化既可快於、也可慢於生物進化。

與生物進化不同,機構可通過模仿而獲得擴散。衰弱機構的社會,被強大機構的打敗了,或乾脆消滅了,但也有採納“防衛式現代化”的(12),從而引進競爭者的機構。1719世紀的日本德川幕府期間,治國的封建君主們從葡萄牙和其它旅客處,很早就獲悉槍械的存在。但他們正處於長期的軍火自我管制中,大家同意不引進槍械,因為不想放棄傳統的劍和箭。當海軍准將馬休·佩里和他的“黑艦”,在1853年的東京灣露臉時,執政的精英知道,如果不想成為第二個中國,他們必須終止這種舒適的自我管制,以取得美國人所擁有的軍事技術。1868年的明治維新之後,日本引進的不只是軍火,還有新式政府、中央官僚體制、新教育制度和一系列其它機構,均借鑑於歐洲和美國。

      生物進化既是特別的,又是普遍的。特別進化是指,物種適應了特殊環境,並作調整,如達爾文着名的燕雀(Finch)。普遍進化是指,成功的有機體跨越本地環境,而向外擴散。所以有大規模的轉化過渡,從單細胞到多細胞的有機體,從無性到有性繁殖,從恐龍到哺乳動物等。政治發展中,也是如此。行為上現代人類,大約在5萬年前離開非洲,遷移到世界各地。他們努力適應遇上的不同環境,開發了不同的語言、文化和機構。同時,某些社會湊巧碰上能提供優勢的社會組織。於是,也發生了轉化過渡,從團隊層次的,到部落層次的,再到國家層次的社會。國家層次社會中,組織有效的又擊敗或吸收組織較差的,使自己的社會組織獲得傳播和擴散。所以在政治機構中,既有區別,也有匯集。

      競爭對政治發展至關重要,就像生物進化。如沒有競爭,就不會有對機構的選擇壓力,也不會有對機構革新、借鑑和改革的獎勵。導致機構革新的最重要競爭之一,是暴力和戰爭。增長的經濟生產力,使團隊層次到部落層次的過渡,成爲可行,但直接動機則來自部落社會動員人力的優勢。第5章中,我討論了國家原生形成的不同理論,包括經濟私利、灌溉、密集人口、地理界限、宗教權威和暴力。雖然,所有因素都發揮了作用;但從自由的部落社會到獨裁的國家社會,促成此項艱難過渡的,更像是保全生命,不像是經濟利益。瀏覽國家形成的歷史記錄時,如中國、印度、中東和歐洲的,我們看到暴力再一次成了主角。它鼓勵國家形成,還鼓勵與現代國家相聯的特別機構的建立。本章以後會講到,合作中遇到的某種問題,除了暴力,沒有其它方法。

 

 

 

處處是拱肩

 

生物學家史蒂芬·古爾德(Steven Gould)和理查德·雷文亭(Richard Lewontin) ,在1979年的文章中,以建築學上的拱肩(spandrel) ,來解釋生物變異中的不可預知。(13) 拱肩是支撐圓屋頂的拱門,相交後造成的曲綫地域。它不是建築師故意設計的,而是其它精心計劃的零件,組裝後留下的副產品。儘管如此,拱肩開始獲得裝飾,隨時間的推移,而自成一格。古爾德和雷文亭主張,有機體身上為某個理由而進化的生物特徵,到後來,卻能為完全不同的理由,提供適應的優勢。

       我們在政治進化中看到不少拱肩的等同物。最初出現時,公司——其身份與成員的絕然分開,可以永遠存在——是宗教組織,沒有任何商業目的。(14)天主教會支持女子的繼承權,不是想增加女子權利——這在7世紀是不合時宜的——而是看上了強大家族手中的珍貴房地產,認爲這是很好的途徑。如果說,教會領袖當時就預見,這將影響親屬關係的整體,這是很可疑的。最後,忙於敘任權鬥爭的人的腦海中,並沒浮現以獨立司法限制政府的想法。其時,那只是一場道德和政治的鬥爭,以爭取天主教會的獨立自主。然而在西方,宗教組織贏得的獨立自主,經過長期進化,變成了司法部門的獨立自主。法律的宗教基礎,被世俗來源所取代,但它的結構,仍保持原樣。所以說,法治本身就是一種拱肩。

       實際上,不同機構的歷史根源,往往是一長列歷史意外事件的產品,沒人能夠預測。這看起來令人泄氣,因爲當代社會無法經歷同樣事件,來抵達類似的機構。但這忽略了政治發展中拱肩的作用,與機構的歷史來源相比,機構的功能更爲重要。一旦發現,其它社會可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加以模仿和採納。

 

機構

 

這本書中,我一直使用塞繆爾·亨廷頓對機構的定義,即“穩定、富有價值、重複的行為模式。(15) 至於國家機構,我不僅使用韋伯的定義(在界定的領土上,合法行使壟斷暴力的組織),還使用他對現代國家的標準(按專門技術和技能,實行合理的分工;對公民,實行非個人的招聘和執政)。非個人的現代國家,不管是建立還是維持,都很困難。家族化——基於血緣關係和互惠利他的政治招聘——是社會關係的自然形式,如果沒有其它的規範和鼓勵,人類就會回歸。

現代組織還有其它特徵。塞繆爾·亨廷頓列出四條標準,來測量國家機構的發展程度:適應和僵硬,複雜和簡單,自主和從屬,凝聚和鬆散。(16) 這是指,越善於適應、越複雜、越能自治和越凝聚的機構,其發展程度就越是成熟。善於適應的組織,可評估不斷改變的外部環境,再修改其內部程序以作應對。環境總在變化,所以善於適應的機構活得長久。英國的普通法系統,其法官因應新情形,不斷在重新解釋和延伸有關法律,就是善於適應機構的樣板。

      成熟的機構更爲複雜,因為它們有更大的分工和專業化。在酋長領地或初期國家中,統治者可能同時又是軍事長官、總教士、稅務員和最高法院的法官。在高度發達國家中,這些功能由各自爲政的組織承擔,它們負有特別使命,需要高度的技術能力。漢朝時期,中國已在中央、郡和地方層次,派駐無數官僚機構和部門;雖然比不上現代政府,但與猶如帝王家庭簡單延伸的早期政府相比,卻是一大進步。

      自主和凝聚是機構標準的最後二條,如亨廷頓指出的,它們密切相關。自主是指,機構開發自覺的集團(corporate)身分,不受社會其它力量的影響。在1719章討論法治時,我們看到,法律對政府權力的約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法庭在制度中的獨立自主。這裡的自主是指,不受政治干涉,有權訓練、雇用、晉升和懲罰律師和法官。自主與專業化也是緊密相連的,所以,它傾向於描述較爲成熟的機構。其它都均等的情況下,掌控自己內部升遷的軍隊,比將軍是政治任命的軍隊,或將軍是金錢買來的軍隊,更具戰鬥力。

      另一方面,凝聚是指政治制度中,各組織的職責和使命的確認和贊同。鬆散的政治制度中,很多組織參與政府行爲,如徴稅和公共安全,但弄不清到底誰在負責。眾多自治機構組成的國家部門,比眾多從屬機構組成的,更有可能是凝聚的。在家族化社會中,領袖的家庭或部落成員,在各政府功能上享有重疊或曖昧的權力;或乾脆,為特殊個人,建立特殊官位。忠誠比公共管理能力更爲重要,迄今仍存在於很多發展中國家(甚至少數發達國家)。國家部門中的官方權力分工,與權力的實際分配不符,導致機構的鬆散。

      機構的四條標準隱含一個概念,即機構是規則,或是重複的行為模式,比任何掌管機構的個人,都要活得長久。先知穆罕默德,生前以自己的魅力,使麥地那部落團結起來,但他沒為阿拉伯帝國(caliphate)的繼承,留下任何制度。年輕的宗教,勉強倖存於第二代的權力鬥爭,在很多方面,仍在為當初的缺陷付出代價,那就是遜尼派和什葉派的大分裂。穆斯林世界中後續的成功政權,全都依靠機構的創建,像奧托曼帝國的童奴制(devshirme),招募軍人奴隸,不依賴個人權力。在中國,皇帝實際上變成屬下官僚和繁複規則的囚犯。領袖可塑造機構,而高度發達的機構,不僅比拙劣的領袖活得更長,更有訓練和招募優秀領袖的制度。

 

政治衰敗

 

機構之間的競爭促使政治發展,這是一個動態過程。與此對應的,還有一個政治衰敗過程;其時,社會的制度化越來越弱。政治衰敗,可在兩種形式中發生。一開初,機構的建立,是為了迎接特殊環境的挑戰。那環境可以是物質的,牽涉土地、資源、氣候和地理,也可以是社會的,牽涉對手、敵人、競爭者和同盟者等。機構一旦形成,傾向於長久存在。如上所述,人類天生偏愛將固有價值,賦予規則和智力模型。如果沒有社會規範、禮儀和其它情感投資,機構便不成其為機構——穩定、富有價值、重複的行為模式——機構長存帶有明顯的適應價值:如果不存在遵循規則和行為模式的天性,就要不斷舉行談判,會給社會穩定帶來巨大損失。另一方面,就機構而言,社會是極端保守的;這意味,促使機構成立的原始條件發生變化時,機構卻做不到隨機應變。機構與外部環境在變化頻率上的脫節,就是政治衰敗,就是反制度化。

      社會對現存機構的歷代投資,導致雙重失誤:不僅沒能調整過時的機構,甚至察覺不到已出毛病。社會心理學家稱之爲“認知的不諧和”,歷史上有無數這樣的案例。(18)某社會因優秀機構而變得更富裕,或在軍事上更強,其它競爭力較弱社會的成員,如想繼續生存,就必須認知自己機構的差強人意。然而,社會的結果總有多種原因,總能為社會弱點或失敗,找出似是而非的狡辨。從羅馬到中國,卸嗌緇嵐丫麓煺郟榫逃詼宰誚痰牟懷希上咨細嗟睦褚嗆臀膊輝溉σ願暗刂卣印=緇嶗錚莧菀裝焉緇崾О芄榫逃諭夤蹌保還蓯怯燙說模故敲賴酃饕宓模輝岡謐約夯股砩涎罷以頡Ⅻ/span>

政治衰敗的第二形式是重新家族化。眷顧家人或互惠的朋友,是自然的社會交往,也是人類互動的預設。人類最普遍的政治互動,發生在保護人和門客之間,領袖以恩惠換取追隨者的支持。在政治發展的某些階段,這種政治組織曾是唯一的形式。隨機構的發展,產生了新的規則,招聘標準慢慢改為功能或才幹——中國的科舉考試、土耳其的童奴制、天主教的獨身和禁止裙帶招聘的現代法律。但重新家族化的壓力,始終存在。最初以非個人理由聘入機構的人,仍試圖將職位,傳給自己的孩子或朋友。機構遭受壓力時,領袖經常發現自己必須作出讓步,以保證政治優勢,或滿足財政需求。

這兩種政治衰敗,我們可看到很多。17世紀前期,組織良好的滿人在北方虎視眈眈,中國的明朝面對與日俱增的軍事壓力。政權的生存,取決於朝廷能否整頓資源,重建精兵,北上御疆。結果一無所成,因爲政府不願或不能增稅。此時,政權與必須承擔更高徴稅的精英,處於舒適的共存;疏於朝政的皇帝發現,比較容易的對策,是讓睡着的狗繼續躺着。

      重新家族化是重複出現的。中國西漢時期建立的非個人官僚制度,逐漸受到貴族家族的侵蝕;他們試圖為自己和後裔,在中央政府中保留特權;這些家庭,在後續的隋唐兩朝,仍得以支配中國的官僚集團。埃及的馬木留克和土耳其禁衛軍,先要求成家,再要求自己孩子進入軍事機構,從而破壞了非個人的奴隸招聘制度。馬木留克一案是對13世紀晚期局勢的回應。其時,蒙古威脅逐漸減退,鼠疫頻仍,貿易條件惡化。奧托曼一案的起因,是通貨膨脹和預算壓力,導致塞利姆一世( Selim the Grim)和蘇萊曼一世(Suleiman the Magnificent),向土耳其禁衛軍做出類似讓步。天主教會禁止教士和主教成家,以建立現代官僚制度,久而久之也發生故障;神職人員尋求職位(officium)與福祿(beneficium)的合一,使之成爲世襲產業。在法國和西班牙則出現公開的賣爵鬻官,政府部門私有化,再由後裔繼承。

      這兩種政治衰敗——機構僵化和重新家族化——經常同時發生。現存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即實施家族化的官僚,會極力阻止改革。如制度徹底崩潰,往往又是那些家族化官僚,憑藉其保護人和門客的人脈關係,出來收拾殘局。

 

暴力和失調的平衡

 

除了指出機構長存的自然傾向,我們還可精確解釋,機構在適應環境時的姍姍來遲。任何一個機構,或機構系統,即便在整體上提供和平和產權的公共服務,一定會惠顧社會上某些團體,其它團體就要爲此付出代價。受惠顧的團體,可能在人身和財產方面感到更加安全,可能因靠近權力而收取租金,可能獲得特別的承認和社會地位。這些精英組織在現存制度中享有既得利益,會盡力保護現狀,除非自我分裂。像徴集地稅以應付外來威脅的制度變化,儘管使全社會獲益,仍會遭到組織良好團體的否決,因爲對他們而言,淨得仍然是負數。

經濟學家很熟悉此種失敗。博弈理論家稱之為穩定的平衡,因為沒有一名參與者,能從現存制度的改變中得到個人的好處。但從全社會的角度看,這個平衡是失調的。曼瑟爾·奧爾森(Mancur Olson)的論點是,任何社會的既得利益團體,經過長年的累積,為保護其狹窄的特權,會組成尋求租金聯合體(rent-seeking coalition)。他們的組織能力,遠勝過人民大眾的,所以後者的利益,往往在政治制度中,得不到代表。失調的政治平衡,可藉民主而獲緩和。民主允許非精英,至少在理論上,獲得更多的政治權力。但通常,精英和非精英的組織能力有雲泥之別,從而阻止了後者的任何果斷行動。

尋求租金聯合體阻止必要的變制, 從而激發政治衰敗;這樣的案例不計其數。其中的經典就是舊製法蘭西王國,也是租金一詞的發源地。其時,法蘭西君主在兩個世紀中,招誘大部分精英,而逐漸強大。招誘的形式是出賣國家功能的一小部份,之後變成世襲產業。像馬珀歐(Maupeou)和杜爾哥(Turgot)的改良派部長,力圖廢除鬻官,卻遭到既得利益者強有力的阻擾。解決鬻官問題,最終還有賴於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暴力。

      失調的平衡(dysfunctional equilibria),很早就在人類歷史上出現。考古證據顯示,團隊層次社會早已掌握農業技術,但持續幾代,仍堅持狩獵採集。箇中理由,似乎又是既得利益者。平等的團隊層次社會中,分享食物相當普遍,一旦出現農業和私人財產,就難以為繼。定居下來的第一戶,其生産的糧食,必須與團隊其它成員分享,反過來摧毀了轉向農業的獎勵。農業的生產効率,高於狩獵採集的。所以,改變生產方式將使全社會更加豐裕,但會剝奪部份成員的免費享用。考古學家斯蒂芬·勒伯蘭克(Steven LeBlanc) 建議,部份狩獵採集社會,之所以轉向緩慢,就是因爲無法解答此類合作問題。(20)

      所以,社會能否實施機構改革,取決於能否分化手握否決權的既得利益團體。有時,經濟變化削弱現存精英,加強贊成改制的新精英。17世紀的英格蘭,與商業或製造業相比,房地產的報酬逐漸降低,從而使資產階級在政治上獲益,吃虧的是舊貴族,有時,新興的社會參與者,因新宗教的湧現而贏得權利,像印度的佛教和耆那教(Jainism)。基督宗教改革後,由於掃盲和聖經的廣泛傳播,斯堪地那維亞的農民不再是一堆惰性散沙。還有的時候,促成變化的是領袖意志和凝聚各無權團體的能力,像敘任權鬥爭中格利高里七世所組織的教皇派。實際上,這就是政治的精髓:領袖們能否藉助權威、合法性、恐嚇、談判、魅力、思想和組織,來實現自己的目標。

      失調的平衡可持續良久,由此説明,暴力為何在改制中扮演如此重要角色。經典的看法認爲,政治就是爲了解決暴力問題。(21)但有時,要把阻擋變制的既得利益者趕走,唯一辦法卻是暴力。人類對暴斃的害怕,強於獲利的欲望,由此激發在行為上的深遠變化。我們已在第5章注意到,很難同意經濟動機,如大型水利工程,是國家原生形成的原因。相比之下,無休止戰爭,或害怕較強團體前來征服,倒是入情入理的解釋,促使自由驕傲的部落成員走進集權國家。

      中國歷史上,家族化精英一直是現代國家機構形成的障礙,無論是在秦朝興起時,還是在隋唐朝的復辟期。前者時期,貴族率領的無休止戰爭,摧毀了自己階層,為非精英軍人的招聘打開大門。後者時期,武則天皇后崛起於唐朝早期,清洗傳統貴族家庭,促使較爲廣泛的精英階層的湧現。二次世界大戰為1945年後的民主德國,提供類似的幫助。它們清除容克貴族階層(junker) ,使之無法阻擋制度的變革。

      尚不清楚,民主社會能否和平地解決此類難題。美國南北戰爭之前,南方少數美國人試圖竭力保留他們的“奇特機構”——奴隸制。只要在美國的西部擴張中,沒有足夠的自由新州加入以推翻南方的否決權,當時的憲法規則,仍允許奴隸制的存在。但最終,憲法無法解決衝突,而戰爭變成不可或缺,60多萬美國人因此而喪生。

      現代世界的規範和機構,在很多方面,已把暴力解決政治僵局的大門緊緊關上。沒人期望或希望,非洲亞撒哈拉的國家,為建立強大鞏固的國家,也歷經如中國和歐洲所體驗的數世紀坎坷。這意味,機構革新的責任,將落在前述的非暴力機制上。不然,社會仍將遇上政治衰敗。

      幸好,國家、法治和負責制三大機構得以冶煉成功的舊世界,與現代世界已有天壤之別。美國和法國革命以來的二個多世紀,世界歷經了工業革命,以及大幅提高社會交往的技術革新。如今,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的互動,大大不同於1806年之前的。怎樣的互動呢?那是本書最後一章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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