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 一個叫Michael的小男孩,過着普通的日子,吃着普通的食品,穿着普通的衣服,住着普通的房子,說着普通的話,直到有一天,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這天是某年的九月十一日,這天Michael正正好整整十一歲。這天Michael再也不普通,因為這一天Michael死了。 一大清早,Michael就死了,閉着眼睛,躺在床上。可是,Michael還能聽到聲音:Michael,Michael快起床!Michael,Michael快起床!上學遲到啦!上學遲到啦!......媽媽在喊。媽媽每天早晨都這麼喊。 Michael一動不動。我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麼還要我起床?我死啦,我死啦,我死啦。。。。啦啦啦,啦啦啦。。。Michael哼起了自編的小調調。突然,他心中一驚。我死啦,怎麼還能發出聲音? Michael伸伸腿,呀,我的腿也還能動!Michael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光着腳丫子站到地毯上,跺了又跺。 哦,決不能讓媽媽看見!Michael弓着背踮着腳尖從廚房的側門溜到後花園......還能聽到媽媽的喊叫:Michael,Michael快起床...... Michael拐到街上,空氣真新鮮。Michael使勁地吸着鼻子。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我死了怎麼跟沒死一樣。Michael奇怪,然後高興,然後難過。這不是白死了嗎? 不好。Morgan在前面的路上搖頭晃腦。Morgan是Michael在生時最怕的人。我死了,他怎麼還在這裡?難道他也死啦? 為什麼Morgan能長那麼高?力氣那麼大?跑那麼快?為什麼所有的孩子都聽Morgan的話?為什麼Morgan專要欺負我?就因為我瘦,就因為我矮? Michael急速地掉頭跑。跑啊跑。。。。。他跑到一片墓地。 他在一塊石碑後面坐下來。這下,誰也瞧不見啦。Michael心上的石頭落下地。 坐在那裡,什麼都不想,Michael真的死啦。Morgan再也找不到我啦,再也不能欺負我啦。Michael舒服極啦! ...... 霧氣越來越濃,潮潮的。Michael伸手一摸,石碑上全部是水。Michael再摸自己,衣服濕透了。 Michael感到冷,冷極了!Michael忍不住抖抖瑟瑟,忍不住害怕。他慢慢站起來。眼前一片昏暗。可他能看見一塊又一塊石頭。白色、黑色,一望無際。 石頭,石頭,Michael走不出石頭...... ——Michael,Michael,Michael,。。。。。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他聽到媽媽的喊叫。媽媽的聲音幾乎帶着哭腔。他真想跳出去:媽媽我在這裡。 可是,媽媽會說我,說我為什麼亂跑,跑到墓地這邊來。 Michael跑起來,衝着媽媽聲音的方向。他想,我要跑到媽媽的背後,這樣她就不知道我在墓地呆了一天。我從她的背後抱住她,給她一個驚喜。然後,我就對她講學校的事。大家怎麼揍了一頓Morgan。 Morgan?對,Morgan!他死了,死在大家的拳頭下。已經滾到了墓地里。一定是那塊黑石板的下面。 地獄,地獄,地獄。哈哈哈!Morgan終於滾進了黑地獄!哈哈哈!哈哈哈!這一定是上帝的巧安排,巧安排。 跑啊,跑,跑啊,跑...... 哐噹一聲巨響......不好,不好,一定是媽媽摔倒了,天太黑,媽媽眼睛又不好。 不好,不好,Michael什麼都不顧,用手作成話筒:媽媽,你怎麼啦?你摔了嗎?別着急,別害怕,我在這裡,我馬上就過來,過來扶你,......扶你回家。 —媽媽,我再也不亂跑,我要好好地上學校! 15 ——What a lovely piece!Nicole,她一定是借Michael說她自己...... —不,事實上Nicole是個高高大大的女孩。而欺負她的女孩個子才小。又瘦又小。真奇怪,那麼小的孩子就那麼會manipulate別人。讓所有的孩子都欺負我的Nicole......Maggie沉浸到憤慨之中。兩隻淺藍色眼珠子滾到地毯上。 ——那應該告訴她的父母啊。 —這正是問題所在,她父母一點也不相信我們的話,為此,我們兩家還吵過一架。 ——那就應該交些別的朋友,團結起來跟她斗啊。 ——這也是問題,我的Nicole沒朋友。Maggie帶着哭腔了。 ——Whatever,what a wonderful writing。。。good imagination......The painting is bright as well! 我聽到婦女們七嘴九舌。 —你女兒寫得真不錯,將來她一定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大作家。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大器晚成,你一點也不用為她的現在擔心。事實上,中國台灣一個著名的女作家就是這樣。。。。。我聽到自己也捲起了舌頭,我是在講三毛。估計我的話最讓Maggie感動。我看到她的藍眼珠子從地上抬起來,忽閃忽閃着淚花。 我確實覺得不錯,頗有股我的本家老高行健的禪味。豈止不錯,那就是個小天才。 說的卻是假話。我心裡委實同情Maggie和Nicole。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兩年多了,還不上學接受正規教育。要是落在我的美兒和玉兒頭上,我會心急如焚。 我在心裡慶幸。玉兒已經如願以償地在Fog City High上了大半年學。一切正常。豈知正常!和姐姐當年一樣,玉在班上名列前茅。上次parents evening時,玉每門功課的老師都對她讚不絕口。其中的化學老師曾經教過美,對美的印象深刻。一個勁地誇獎倆姐妹。還預言說她們將來會獲得諾貝爾獎。讓我激動的好幾宿都沒睡踏實。 有什麼慶幸的?不過庸才而已。Nicole是個天才。我發現自己的嘴又在一張一合;這是個天才兒童。那欺負她的孩子肯定是妒嫉。你真的不用擔心。天才孩兒大都跟社會格格不入。 這不是假話。從來至美之物,皆利於孤行。我想起清朝李漁之言。可惜我英語不好,一時子翻譯不過來。心裡跟着湧上某種特殊的情感。不再是同情。同情是什麼?對一個人同情是自認為比那人高一等。我有什麼資格自認為比Nicole高一等? 卻還是止不住某種情緒。悲憫?不平?擔憂?憤慨?祝願?祈禱?......想了半天,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禿頭裡冒出的那個念頭,卻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等死的路上(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