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癌症噩耗傳來
1999年4月的一天,老三一個電話打來。
原子彈爆炸了,
天塌下來了。
當老二把老三電話的內容告訴我時,我感覺口乾喉嚨緊,從頭到腳血液一下子涼了。
老三說,娘查出了癌症,而且不止一處,基本確認了。
我說,那趕緊聯繫手術啊?
最恐怖的是後面的消息:各項檢驗證明,娘是原發性胃癌晚期,現在已經轉移到肝臟,胃裡已經長滿了大小不同的癌腫快,肝臟的情況更糟糕,難以計數的小腫瘤已經占滿了娘的肝臟,成為瀰漫性的了。也就是說無法手術。
娘沒救了?
不!
不!!不!!!!!!!!
我在情感上無法接受這個說法,悲哀惶恐的洪水霎那間浸透了我的五臟六腑。
老三告訴我們,娘開始只是說牙痛。老三媳婦在醫院工作,就說去醫院看看吧。娘說過幾天就好了,沒事,不用去醫院。但幾天過去了,老三媳婦問娘怎麼樣了,娘說還那樣。老三媳婦急了,聯繫好了牙科的醫生,和老三一起押着娘去了醫院。
牙齒是很快補好了。臨離開醫院的時候,娘支支吾吾的又說最近不大想吃東西,胃不太舒服。老三媳婦這次沒有放過娘,立刻拉着娘去了醫生那裡,做了一個B超。
醫生一看,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全身的檢查了。
娘啊,你的不聲不響,你的含辛茹苦,你的忍耐堅強害了你啊!
剩下的在我而言,就是自責了。娘來過春節的時候,大家就都發現了她有些變瘦了。問她有什麼不舒服嗎?她說沒什麼啊,老了嘛,就這樣。我們還戲說,也是啊,有錢難買老來瘦,娘也笑,說,小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強,老年人就是一天不如一天呢。
這麼多的兒女,沒有一個人想起來讓她立刻到醫院檢查,大家都把娘當成鐵打的?我呢?怎麼那麼笨啊!怎麼就沒想到瘦是不正常的啊!老爹的干休所,每年都組織老幹部全面檢查一次身體,什麼樣的毛病都能早早的查出來,發現有些苗頭不對,還可以安排跟蹤檢查。娘本也至少是可以自費參與檢查的。可是,她從來沒有檢查過身體,也許只有幾十年前被錄用當工人的時候有過一次檢查吧。我呢,我是幹什麼吃的?我的確失職了,犯了大錯。
細想一下,娘對她的病還是給了我一些徵兆的,只是我忽略了。一是,春節來我家時,她和我們一起吃東西很少,常常是說,現在還不餓,過一會兒再吃。要不就是吃兩口,說上頓吃多了,還沒消化。人一多,我忙忙叨叨的,也沒認真關注她,她也挺自由,這一點我如同喝了迷湯了,那段時間神智大概不清。造成我迷糊的間接原因就是,娘這個人從我認識她以來,就是經常不是和大家一起吃飯,常常是大家吃完了她開始吃,或者根本不吃。除非你問她吃過了沒有,否則她也不會說,可能一,兩天沒吃飯你還不知道。她經常一天不吃東西。我們那時候還說她可能是在定期斷食,生活方式很健康,因為從不上醫院。她還對我說過,過去老家的女人都是不上桌子的,不用非要一起吃飯。我聽這話就有點氣,曾對娘說,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啊。現在想,中國人的問候話“你吃過了嗎”在她身上要經常使用才好,用這話問候很科學,可以關注一個人的飲食狀況。她的異常第二點是,那些最後在我家的日子裡,經常在我看書或做事的時候靜悄悄的站在我後面看着我,動也不動,每次都是嚇我一跳,也不知道她是怎樣走到我的背後的,也不知道她這樣站在那裡多久了。我說,媽啊,你怎麼不弄點動靜出來啊,嚇我一跳。她笑眯眯的說,怕影響你呢。我知道她是眷戀和我們同住的日子,但是這種走路無聲的徵兆,會不會是個提醒呢?可是我哪裡會往癌症里想呢?這不是往歪里想嗎?
我也怨娘,怎麼能這麼自信自己的身體呢?怎麼能在任何時候都用不嬌氣來要求自己呢?家有兩個媳婦都是在N城醫院工作的,為你安排檢查一下都是她們最樂意做的事情,你怎麼就不能張一下口呢???你這麼喜歡和信任花兒,春節來的時候如果不舒服,為什麼就不能對花兒說一聲呢?嗚嗚嗚........
老二也傻了,他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據說娘還不清楚自己的病情,因為無法醫治了,娘目前還是住在家中,還能吃些東西。
我們驚恐萬狀,一下子不知道能做些什麼了。能想到的就是,我們一家人儘快回老家,儘快回到娘的身邊,也不知道要回去做什麼,但是第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個了。
同時,我們想到了中藥。老二說,只要能救娘,傾家蕩產也要救。我說這還用說嗎。
他四處打電話找藥,我也是在網上,報紙上,雜誌上到處搜尋有關報道。困難的是,沒有一個能讓我們傾家蕩產救娘的地方。
終於,老二打聽到了一個也是N城部隊大院長大的孩子在經營一種新的中成藥,據說晚期癌症吃了效果很好。是一些靈芝孢子製成的。他那時也在深圳。老二立刻電話聯繫上了他,我們驅車跑去了他住的地方。他拿出一種藥,藥的名字叫“再造”,是粉末樣的中成藥,說是對晚期癌症病人非常的有效,因為怕有人仿造,所以沒有在市場上公開出售。他說這藥正在申請國家專利,在國外已經暢銷,救了很多人的命。老二和我已經是急的火燒火燎了,他的話給我們帶來了一線光明,一絲希望。一問價格,他說:賣給外人他會很貴,但是宋阿姨我認識,還吃過她做的飯,我就一分錢不賺了給你們。我們先付了7000元買了兩個療程的藥,估計能吃四個月。我們想,吃得好的話,再來買。
為了讓娘不奇怪我們為什麼突然回來,我們全家的機票訂到了5月1號,打電話告訴娘,說是回來旅遊,順便看看她。
下了飛機,坐在汽車上,我一路很緊張,一顆心惶惶然。娘現在不知道什麼樣子了?娘還不知道自己得了這麼重的病,該如何勸她吃藥呢?對她的病情說謊話是不是對的呢?胡思亂想着,我坐在車裡遠遠地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部隊干休所的大門。倏地,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在眼前閃過,是娘嗎?好像是娘,但似乎有些變形了,這人看起來清瘦單薄。但是,她病得這麼重,怎麼會在門口呢?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夜想兒,念兒的娘,不是她還有誰這個時侯站在大門口引頸盼望呢?我們叫車在大門口停了下來,一家人下了車。娘臉色有些灰暗,但是神情仍舊看起來很喜悅。她試圖抱起我三歲多的兒子小海,但沒成功,嘆了一口氣對小海說,唉,我沒力氣了,抱不動你了。她摟着孩子,高興地對着我們笑。我也對娘笑了,說,你怎麼出來了啊?路上塞車,你等的時間很久了吧?她說沒事,我出來逛逛。和她笑着說話,我的心卻在哭。現在的一幕幕似乎都是在為娘送別了。娘啊,只有你,才會迎我們迎到大門外,沒有了你,誰還會在風中為我們守望?誰還會在家中為我們做好熱飯熱湯?誰還見到我們能喜上眉梢?誰還能抱起孩子摟着我們的肩膀?眼淚就要滾出,我轉過了臉,不看娘。
娘確實病入膏肓了。趁娘和小海說話去了,我們關起門來向老三及老三媳婦了解了情況。他們告訴我們,醫生說,根本無法手術,化療也無法進行,因為肝功能指標已經很差了。沒有什麼藥物能挽回或者阻擋病情的惡化,估計最多還能活幾個月吧,到不了年底了。
這個判決書讓老二和我心都涼了。我們拿出了毫無分量的“再造”,全部的希望就在它的身上了。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藥或許也沒用了。大家商議的結果是,暫時不要告訴娘的病情的真相,拖一天算一天。
接着,坐下來吃飯,這飯是爹和娘一起準備的。我們重圍在那個桌前的時候,我的心裡一片悽惶。歡樂就要逝去,我似乎看見了那個站在遠處等着的死神的眼睛,它在盯着我們,盯着娘。我緩緩舉起的筷子,讓娘很不安,她說,花兒累了,你看,臉色多差。我說,媽,我剛才暈車呢。
我向娘解釋說,我們帶來了一些胃藥,是治你的胃病的。這藥的效果很好,你一定要吃。吃了,你的病就好了。娘信任的點點頭,說好。她帶着詢問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說,我沒什麼大事,老三他們瞎緊張,甚至還想要我住院呢。我知道,她這麼說,是想問我關於她的病情。我支吾了一下,說,你的病也不輕,胃有病也不能大意。如果今後醫生要你住院檢查,你就要聽醫生的。娘說,大不了就是個死唄,我這麼老了,說真的,我不怕死。我說,你說什麼呢?什麼病都能扯上死嗎?我心裡卻在說,你倒是不怕死,可是你死了,我們怎麼活?
這個歡樂而又淒涼的五一節假期過去了。給娘留下了一筆住院的錢,我們又回到了深圳的家中。娘就由老三和他媳婦主要來關照了。臨走時我對娘說,我有點想辭職,如果辭去了工作,我就可以來照顧你。她說,你瞎說什麼啊?我沒什麼事情,你這麼忙,還要照顧孩子,你把你自己的一家照顧好,我就放心了。可別胡思亂想。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們和老三不停地通話。得知醫生要求娘住院,因為娘已經不能吃東西了,必須吊葡萄糖維持生命。我們問起娘吃“再造”的情況,回答是,娘一直堅持吃,但是似乎沒什麼用,每次檢查,都會發現病情更加惡化。
我悽然無語。
能做的就是,出錢讓娘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減少痛苦延長壽命的的藥物。
能想的就是,怎樣在娘的最後時光送娘一程, 娘最後的時候,我一定要陪在她的身旁。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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