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
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北戴河這地方大概是因為毛澤東這首《浪淘沙》出的名。在六、七十年代，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那是個神秘的地方。老毛在那抒了回情，開了若干次會，最後還廢了他的接班人。在大家的印象中，那裡幾乎就是近代的承德避暑山莊。權貴們熱了，就到那去吹吹海風，泡個海水澡，在舒適宜人的環境裡醞釀下一輪的爭鬥。七十年代後期，當這一切都結束了後，北戴河終於輕輕地向公眾揭開了她神秘的面紗。八零年暑假，滿弈和三個從小一起撒尿和泥，放屁崩坑的髮小登上了北上的列車，向這個當時還充滿神秘色彩的地方駛去。

旅館

當時的北戴河好像還沒有商業旅店，因為剛剛對公眾開放，接待非公費療養的遊客就成了當地中學的一項副業。暑假的時候，學校就把教室騰空，在地下鋪上兩溜蒲草墊子，就算旅館了。三毛錢一天，住一天交一天的錢。院子裡有個自來水管子可以刷牙洗臉，學校的伙房開伙，價錢和一般的機關學校的食堂差不多，質量說不上，但只要按點去，就有東西可吃。晚上教室里蚊子成群，幸好早有耳聞，滿弈他們帶了好幾盒蚊香。到睡覺的時候，沿着蒲草墊子，每隔兩尺左右就點上一盤，把個教室熏得像個香火很盛的廟，雖不能完全抵擋住蚊子的襲擊，倒也勉強可以入睡。

學校傳達室里坐着一個總是在打瞌睡的老頭，算是整個旅館的警衛了。教室沒鎖，整天敞着門。幾個人唯一的貴重物品就是一架照相機，出去時總隨身帶着。白天扔在屋裡的無非是幾件換洗衣物，只有一件事讓他們有些擔心，每天晚上回去時首先要檢查一下那幾盒蚊香是否還在那放着。

在哪個學校旅館裡住了大概有四五天的樣子。身上被蚊子咬了四、五十個包，開始兩天還看得出來，後來被太陽曬黑了，包也看不出來了。

據說目前北戴河旅館已達700餘家，有三萬多個床位。

海灘

北戴河的海灘非常好，淺黃色的沙灘很寬，沙質也很細軟。因為當時根本沒有公眾旅遊這麼一說，所以和現在所有的海濱勝地最不一樣的地方是，在沙灘邊上你看不見一幢幢高高矮矮的旅館建築，只是在公共海灘邊有一些很簡單的，以太陽能為能源的公共浴室。北戴河的陽光充足，所以從海里游完泳上來，總是能很舒服地沖個熱水澡。

海灘上的人並不太多，估計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去公費療養的各類“先進人物”，也有一些像滿弈他們這樣的放暑假的大學生。那會兒的海灘上，男人都穿游泳運動員穿的那種游泳褲，用不了幾寸布；可惜的是女人也穿游泳運動員穿的那種游泳衣，看不到比基尼，但在海灘上曬太陽時仍覺得很養眼。帶個蛤蟆鏡，披一條彩色大浴巾就覺得時髦的不得了了。

沿着公共海灘往西走（滿弈在外地常轉向，這裡的“西”就是一個大概的方向，就是往那邊走的意思），漸漸地就能走到他們當時稱之為高幹海灘的地方（那時沒有私人海灘的概念）。在那看不到那些公共浴室，但在沙灘邊上開始出現一幢樣子都差不多的別墅。一座座很漂亮的小洋樓，每幢別墅臨海的一面都有個很大的陽台，有的大些的還有上下兩層陽台。有意思的是，所有的這些房子全都沒人住，也沒人看着。一到晚上，一個個黑洞洞的小洋樓像一座座碉堡，靜悄悄地立在那，任憑海風穿堂而過。

於是一天晚上，滿弈哥幾個每人拎着兩瓶啤酒走進了其中的一幢別墅，坐在陽台上開始喝酒聊天。不久他們發現在隔壁的一幢別墅里，居然也有一幫和他們想法一致的年青人，大概是喝得高興，居然對着海風唱起歌來了。那時的年青人唱什麼歌，不用想就知道，鄧麗君呀。當年的年輕人唱鄧麗君，不是一首一首地唱，而是一盤一盤地唱。四十五分鐘左右一盤的錄音帶，不但每支歌的順序不會唱錯，就連每兩支歌中間那幾秒的間隔都能唱出來了，美其名曰“此時無聲勝有聲”。那邊兒唱鄧麗君，這邊兒能示弱嗎。一邊兒唱完一支，另一邊兒馬上就接上一首，而且肯定是那盤磁帶上的下一首。誰要是接不上或接錯了，那就算栽了，兩邊的人一塊起鬨。

海蟹

那幾年去北戴河的一個重要項目就是去吃新鮮海蟹。從北戴河回北京的人，一定會帶上少則幾隻，多則十幾隻通紅的海蟹給家人和朋友嘗嘗。所以滿弈他們一到那就琢磨着怎麼先弄點海蟹吃。一打聽才知道，在北戴河吃新鮮海蟹和當年宋江在洵江樓吃鮮魚的法子差不多。得一早就起來，到一個專門賣海蟹的小碼頭去等出海捕蟹的漁船回來，然後直接從漁民手裡買他們剛剛捕到的新鮮海蟹。

一切都打聽清楚了，哥幾個第二天起了個大早，走了好幾十分鐘，趕到了那個小碼頭。到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漁船還沒回來，可已有不少人在那等着買海蟹了。沒等多大功夫，捕蟹的漁船就都靠岸了。說是漁船，其實都是些很小的木船，每條船上也就倆仨人。買蟹的人有的買得挺多，那肯定是當天就要走，買回去送人的。滿弈他們因為就是想嘗嘗，所以每人買了兩隻，提着手裡就往回走。

提着螃蟹走出了碼頭他們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雖然幾個人看上去都跟野小子似的，但畢竟還是文明人，總不能把這幾個螃蟹給生吃了吧。每人手裡這兩隻青色的螃蟹，怎麼才能變成那種誘人的、通紅的螃蟹呢。再往前走了幾步他們發現，真所謂是杞人憂天傾，庸人常自擾。路邊農戶的門上有不少都掛着“加工螃蟹”的牌子。他們走進了一家農戶的院子，見院子裡地下壘了個挺大的灶，上面架着一口大鐵鍋，一老頭兒正在那生火呢。

滿弈跟老頭問了問價才知道，加工螃蟹論斤算錢，五分錢一斤，包括把螃蟹洗乾淨，加鹽，花椒然後蒸熟。老頭家裡沒稱，多少斤全憑用眼看。看看他們幾個手裡那幾個螃蟹，老頭兒說，就這麼幾個，不值得蒸一鍋的，讓他們再等等，等再有人來加工螃蟹的時候一起上鍋。然後老頭兒就把他們的螃蟹洗乾淨，在每隻螃蟹背上放上一撮鹽和幾粒花椒。還不錯，一會兒就又來了一個手裡提着一大堆螃蟹的主。鍋一上汽，香味就飄出來了，哥幾個的眼睛就跟着開始發亮，話也沒了，就等着老頭兒揭鍋了。等每人手裡拿着兩冒着熱氣、通紅的螃蟹走出那家農戶時，那話怎麼說來着，喉嚨里都快伸出只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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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日出

在許多文學作品裡，有許多優美的文字把海上日出的優美景色描述了許多次。所以有機會能親眼欣賞一回這個景色還是相當那個令人神往的。在北戴河看日出的最好地點是一個叫鴿子窩的地方，離滿弈他們住的地方不近，走路得用四、五十分鐘，而且只能走着去。於是就又起了個大早，黑燈瞎火地朝鴿子窩走去。

到了地方，天已經蒙蒙亮了，天空中還能看見最後幾顆星星，遠處的地平線已依稀可見，但不敢肯定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這時聚在鴿子窩看日出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不斷地看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

“突然，太陽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冒出頭來，在第一瞬間，好像是從海面上冒出了一個賊亮的燈泡，一縷金光順着海面唰的一下滑了過來。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呢，那個燈泡又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火球，這時可以聽到從所有人嘴裡發出的一聲驚嘆，隨後又是一陣歡呼。”

可惜的是，滿弈和他的哥們沒能看到這個景色，因為那個景色那天根本就沒出現。滿弈他們只是越來越清楚地、而且是越來越失望地看到了地平線上那一團厚厚的霧氣，在當天的日出時間過了十幾分鐘後，他們才看到了一個慘白的，懶洋洋地躲在濃霧後面的太陽。剛才那段描述是後來滿弈從他的一個本家叔叔口裡聽到的。嬸嬸是個東北人，所以才有了“賊亮的燈泡”這麼精彩的形容。

沒看到日出有點兒掃興，但這絲毫也沒降低滿弈他們的玩興。回來吃了點東西，他們又踏上了通往山海關的路。對於看了太多不同的城門樓子的北京人來說，天下第一關也沒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倒是姜女廟上的那副對聯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浮雲漲長長漲長漲長消

段家牆

滿弈他們聽說，除了吃螃蟹，看日出，游泳外，還有一個地方是一定要去看看的，那就是北戴河西山療養區（權貴區）。末代皇帝之後，中國近代、當代史中的權貴們，基本都在那住過。那有一個海濱俱樂部，以前只對內部開放，現在對外營業了。過了這村沒這店，得去瞧瞧，誰知道哪天又關門了呢。

要說北戴河神秘，大概最神秘的就是當年那些大人物都住在什麼樣的瓊樓玉宇里了。滿弈他們到了北戴河才發現，八零年可能是去窺探一下這類秘密的最好時間。文革前許多有資格住在那的老權貴們死的死了，倒的倒了；絕大多數文革中的新權貴根本就沒住進去過；文革後的權貴們羽翼未豐，還沒來得及搬進去。所以當時的整個北戴河西山療養區處於一種半真空的狀態。

比如說林彪的別墅被當作“反面教材”對公眾展出。董必武的別墅則人去樓空，任意出入，頗有些“荒冢一堆草沒了”的感覺。當時如日中天的鄧小平剛剛搬回他的老地方，估計在房子裡對着牆得意地說了好幾聲“我胡漢三又回來了”（電影《閃閃的紅星》台詞）。因四周的警戒還沒完善，那天老鄧在外散步時，居然讓滿弈一夥碰了個正着。於是就對滿弈他們說了一通要好好學習，將來為四化多做貢獻之類的話，滿弈他們也因此激動了好幾天。只是因為數學課本沒帶在身邊，晚上只好還是去唱鄧麗君。

生長在京城的滿弈一夥不能算沒見過世面了，可走進海濱俱樂部，還是使他們有一種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的感覺。寬敞的餐廳，典雅的檯球室，特別是那個富麗堂皇的舞廳，讓土包子們目不暇接。當他們穿着背心短褲，提拉着拖鞋踩在舞廳里雕花的硬木地板上時，“不知所措，無所適從”應該是最貼切的形容詞了。

從俱樂部出來，滿弈一眼看見路邊插着的一個牌子上寫着“住宿登記”的字樣。這幾個字使滿弈想起來那幾盒馬上就要告罄的蚊香，於是他就對大家說，咱們是不是瞧瞧去。這一瞧不得了，打聽來的消息是：北戴河西山療養區對外開放，有錢有證件就能住。再一打聽價錢，董必武別墅，五毛錢一天，而且還能在海濱俱樂部的餐廳吃飯（那五毛不包括飯錢）。信不信由你，反正當時把滿弈哥幾個給樂壞了。當時就掏出學生證，先交了兩天的房錢。辦手續的時候又得知，那個別墅當年是段祺瑞的私人別墅，所以還有一個名字叫“段家牆”。解放後一直由董必武用着，董必武仙逝後就一直空着。

“段家牆”是一座小樓，坐落在一片樹林中間，上下兩層大概有七八間屋子（記不清了）。滿弈他們看了一圈後就問管事的他們住哪間，管事的笑了笑說你們花五毛錢的住外邊。然後把他們帶到樓下，走到外面的遊廊上說，你們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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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樂

“段家牆”是一座相當氣派的別墅，高大的正門前是十幾級用花崗岩砌成的台階，門左右是兩條抄手遊廊。遊廊沒門，每條遊廊有三米多寬，十幾米長，一直延伸到小樓的兩側。廊內一面是一排大玻璃窗，另一面是粉牆。牆上的裝飾和廊內的家具都已搬走了，地上靠牆一溜鋪着差不多二十個蒲草墊子。管事的帶着滿弈他們進了左邊的遊廊，對他們說：“就這地方，能住十來個人呢，現在已經有兩人了，算上你們一共六個，有的是鋪位，隨便挑吧。”他停了一下又說：“需要枕頭的話，一天加一毛錢，要不要？”

滿弈一瞥眼看見牆角那扔着好幾個枕頭，於是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管事的和枕頭之間說：“我們哥幾個能湊合，省幾毛錢買煙抽了。”

管事的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走了，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出門往右不遠就是餐廳，三頓飯的時間是七點、十二點和六點，一毛、兩毛五、三毛。八個人一桌，過點兒不等。”

“謝謝您了，有功夫來串門。”

說來也怪了，不知是勢利眼，還是因為那地方老沒人住缺少人氣，進了段家牆，連蚊子也不來叨擾了。剩下的幾盤蚊香除了第一天還點了一次外，以後就再沒用過。要說段祺瑞那老小子可真會選地方，周圍是樹林，門前是一條小路，出門走不遠就是一片清靜的海灘。晚上在陣陣海濤聲中入睡，早上在啾啾鳥鳴聲中醒來，遊廊中鼓動着濕潤的海風，空氣中瀰漫着花草的清香。牆邊靠着幾瓶啤酒，兜里揣着兩盒煙。此間樂，不思蜀啊。

幾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這天下午，滿弈的哥們之一“軸子”突然發難說：“嗨，你們誰還有富餘，哥們兒這可快鬧饑荒了。”這一下提醒了大家，各自紛紛掏出錢包來點錢。清點之後大家發現形勢不妙，此間雖樂，可也不得不開路了。幾個人把錢包，衣兜和所有換洗衣服的衣兜全都打掃了一遍後，整的，零的加上鋼蹦兒堆了一堆兒，大概一數，謝天謝地，還夠買火車票的。火車票錢夠了，再算從北京站到家的公共汽車票錢，一毛五一位，拿出六毛。晚飯錢，三毛一位，再拿出一塊二。這時大夥鬆了口氣，至少不用要飯就能回家了。

最後數數剩下的幾張零票和鋼蹦兒，一共兩塊兩毛七，能幹點什麼？一瓶啤酒五毛七，四瓶兩塊兩毛八，短一分。四個人互相看了看，要不然咱就少來一瓶？那剩下那五毛六幹什麼用啊！這時又是“軸子”說話了：“這屋又不是光咱們幾個住過，我就不信這沒住過幾個丟三落四的。找找！”

於是哥幾個就開始翻那些蒲草墊子。當翻開第六個墊子的時候，八隻眼全都看見了，一枚硬幣平靜地躺在地上，在陽光下閃着誘人的光。滿弈走過去撿起了那枚硬幣，一分，不多也不少。

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回北京的火車終於拉着滿弈他們開車了。哥兒四個沒吃早飯，剛才在車站連冰棍兒都沒敢買一根兒，每人兜里揣着一毛五分錢，飢腸轆轆地坐在車廂里，只盼着車開得快點兒，早到家好能找點東西填肚子。

滿弈的對面坐着一位年輕的媽媽，帶着一兒一女兩個小孩。女兒大該有七八歲了，很文靜地坐在那。兒子看上去只有四五歲，上竄下跳的，沒一刻老實的時候。車開出北戴河不一會兒，那位媽媽從手提包里拿出來一包吃的東西，裡面有麵包和切好的香腸。她先給了女兒一個夾好肉的的麵包，然後又拿出一個來讓兒子吃。淘氣的男孩子不知是不餓呀還是成心搗亂，不管當媽的怎麼說，反正就是不吃。年輕的媽媽沒辦法，只好把麵包收起來。一抬頭見滿弈他們都在看着她，於是就解嘲地說，這孩子太犟，不聽話。

滿弈看着那包要被收回去的麵包和香腸，悄悄地咽了口吐沫，心裡說，需要幫忙說話呀！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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