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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网络日志
把兄弟 2017-12-27 10:20:13

题记

我告诉母亲,有个同学在写网文。母亲说,你读了万卷书,行过万里路,更应当留下文字啊。我还不认字的时候,母亲就为我读过契诃夫屠格涅夫,50年过去,她依然期待我会写点什么。不能再让她失望,我开始写。写什么呢?写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近年,更想写时代转型引起的混沌和展望。在经历了从赤贫到富足,从闭塞到开放的巨变之后;存在的一切都被拷问:什么可以保留,什么必须扬弃?

什么样的文章能提出这个严肃又紧迫的问题,引发读者的思考呢?就在我找寻这个切口的时候,读到王克斌的《把兄弟》。真实的故事,朴实的语言,栩实的人物,浓郁的生活气息,老北京的民俗民风唤起了我对童年,对故土的回忆。王克斌本人是从“南贫” 的北京走出的大学教师,海外学者。他曾亲眼见过前清的长袍马褂和西洋皮鞋被穿于一身的老人,在一条街上看过反封建的《一贯害人道》和讴歌生命的《生的权利》两部截然不同的影片,这新旧交织,良莠并存不正是我要寻找的混杂而有趣的文化现象吗?父辈的习俗已成为过去,高大爷的“忠义”却依然感人,这不正是引人深思的人文景观吗?

王克斌说,这篇纪实力求真实,没有艺术加工;老弟有兴趣,不妨添枝加叶把它写得热闹点。有了尚方宝剑,我添加若干情节,把单摆浮搁的现象连接起来;为突出形象,安排了体现人物性格的身世和职业,布置了若干戏剧性的场景;为使结构严谨,前后呼应,让人物和道具尽限应用 ,多重复现。写完发现,散珠碎玉被“忠义”这根红线穿起,原先的纪实已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

我曾下苦力写过小说,写出来后自己都觉得是散文。这次没遵循条条框框,竟写出个不再像散文的故事 —— 我感觉好像抓住了小说的尾巴。

希望这个小故事能让读者重温并思考我们的传统文化,品味作者对往昔依依难舍的情怀。

 

《把兄弟》


我珍藏着一只暗红色的纹饰华丽的酒杯,数枚金质铆钉巧妙穿插上两条呼之欲出的金龙的龙鳞之间;高举酒杯,还能看到外底印着三行六字青花大篆书款:“大清乾隆年製”。把玩这只酒杯,不由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我家原先住在北京东郊的中赵葡村,我爹在村里杀牛宰羊,进城摆摊卖肉。买卖做起来了,举家搬进花市大街西头儿的南小市胡同。

北京街名有不少带个市字:像灯市口、珠市口、菜市口、羊市口、蒜市口;有的干脆去掉这口字,比如缸瓦市、栏杆市、骡马市、花市等等。花市最热闹的街是长不过五里的花市大街,东自冷冷清清的“铁辘轳把”起,西至“哈德门”。花市大街西头儿有个专卖针头线脑、烟袋茶碗的小杂货铺,门前悬挂着的系着红带儿的大烟袋锅;中段儿最热闹,路北有个火神庙,路南有个少年之家;附近有两个电影院,一个叫《崇光》,在那儿看过《生的权利》;另一个叫《大众》,在那里看过《一贯害人道》。每逢春节,花市大街上便响起奶声奶气的童谣:“糖瓜祭灶,新年来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大街上挂满了彩旗,逛街的人们熙熙攘攘,喜气洋洋,活脱脱地一幅民国风情的民俗版画。

每天清早,我爹总穿着对襟小褂,双鼻梁的洒鞋,去哈德门城楼下练八卦掌。那一套单换、双换、顺式、背身、翻身、磨身、三穿和回身的八卦掌耍起来,迴旋腾跃身轻如燕,冲拳劈掌虎虎生风。练武的都讲义气,几个相互倾慕的年轻人,各用一沓儿红纸,写着自己的大名、生日、时辰,再添上祖宗三代姓名,就成了《金兰谱》。放在天地牌位前,按年龄大小,依次焚香叩拜,齐读誓词:虽非同生,但愿同死,结成把兄弟。就这样,我爹在哈德门结交了六个把兄弟。

最要好的是把兄弟中最小的七叔高贤芝,前清铁帽子王之后,民国初年家道中落,族中弟兄还在溜狗斗鸡的时候,他便开始制作绒花。卖绒花攒了钱,买下花市大街下宝庆胡同的一个四合院。把他的大哥,七个把兄弟中的老大,高贤贵大爷请进四合院同住。那会儿,大爷五十冒头,身高体壮,浓眉大眼,一头花白头发剪成短寸,看上去就那么朴厚忠良、精神利落。自打跟兄弟进入花市,他就成了外场老大;市场行销,开办分店,都是一手打理。他自个儿也有手儿绝活,裱糊字画,修补古玩玉器。甭管什么缺残破损的古董,到他手里,保准能整治得看不出一点痕迹。方圆几里的老少爷们儿,提起高家哥儿俩的手艺绝活,说到高家的兄友弟恭,没一个不翘大拇指的。

可人怕出名猪怕壮,作为这一带的首富,断不了飞短流长。听说,早年有个长相俊俏的年轻男子和七叔住在一起,俩人勾肩搭背,同出同进。大爷搬进南屋后,给那个男子一手巾兜碎银子,打发他走路。打那儿,七叔就打不起精神来。

 


七叔落单,郁郁寡欢,我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天,他跟我娘说,咱中赵葡村西头那个二姐,丈夫去年就死了,没留下油瓶,要不,你回去问问?

娘带我回村。那是个夏天晌午,人们都在家里歇晌,街上见不到个人影,只村西头的石槽边有个光身子的女人。我娘说,看见了吗?那就是你爹说的二姐,她在洗澡,你一个男孩子就别靠前了。那会儿我刚六岁,很听话,不让靠前就原地站着,远远地瞅见二姐白花花的肌肤和散落在肩上的黑漆漆的头发。我娘走过去跟她说话,她不慌不忙一件一件地穿起衣裳,又用一条阴丹士林蓝大布兜着湿淋淋的头发,和我娘一起缓缓走来。

二姐和七叔见面,彼此都中意。找了个吉祥日子,在四合院办喜事。结婚那天,从早到晚吹吹打打很是热闹。二姐穿着彩色旗袍,烫着头发,薄嘴唇抹得红红的,瓜子脸上还扑了胭脂粉,看上去更显得细皮嫩肉,白里透红。

那晚,七叔一定要我在他的新房里睡觉。我爬上堂屋窗根儿北炕西头,坐在为我铺的一套新缎子面的被褥上,七叔给了我一根半尺长、一寸粗的山药糖葫芦,我吃完糖葫芦就进入甜美的梦乡,那晚炕上有啥动静,我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过一年的光景,七婶,原先叫的二姐,生了个儿子,小胖。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些日子,七叔七婶天天高兴地大声说笑,四合院里洒满了阳光。

 


七叔有后,高家添丁,满月酒办了两桌。女眷都在南屋,吃喝斯文,没啥动静。西屋的爷们儿喝酒划拳那可就热闹啦。什么七个巧呀,八匹马呀,五魁首呀,满堂全福寿——都来了啊。我爹在家喝酒时,总要用筷子尖蘸酒,点在我的舌尖上。就这么着,七岁那会儿,我的酒量就大了,能斟上小半盅,跟老爹对饮。大概因为这个缘故,我随男汉子,径直进了西屋。大爷搬出了乾隆皇上赐给他祖上的贡品酒杯给大伙斟酒,爹生怕有个闪失,不让我碰。大爷说,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咱可不能亏待孩子,兄弟七个加上宝贝儿小哪咤,咱正好来个八仙过海。

喝酒的时候,大爷总逗我说话。我懂得啥是非好歹?冷不丁地说点啥就能把一桌子爷们儿笑翻。他还让我喝酒,我能喝多少?可他还一个劲儿地让,我急了,把金杯倒扣在桌上,说:“我不喝了。”没想到这一招可把大爷吓坏了,他急忙把酒杯正过来,说:“宝贝儿,酒杯不能倒扣,那不吉利。”

 


酒杯倒扣,果然惹了大祸。满月酒后没过几天,七叔上吊了。

后来听说,二姐是个招蜂惹蝶的女人,嫁给七叔后,中赵普村的后生还经常来找她。也有人说,七叔常看大夫,吃鹿茸虎鞭,明明阳刚不足,咋那么快就有了儿子?六叔用手比划着问我,知道为啥让你吃那根那么长那么粗坚挺的山药糖葫芦吗?我说我不知道,您知道给我说呀;他没言语,只挑了挑眉毛,撇了撇嘴。

出殡那天,下宝庆胡同里一辆马车拉着口黑漆棺材,扎着白腰带的亲友们走在两侧;七婶怀里抱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小胖边走边哭;我爹穿着刚缝起来的蓝卡其布面的羊皮袄,低着脑袋,大手不时地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抹着。

七叔去世,高记绒花关张,没有财源,高家很快就垮了。眼瞅着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七婶儿吵着要分家,大爷把兄弟们请去商议。他说:七弟妹的前夫是不是气死的不好说,反正她跟老七经常拌嘴。那宿俩人吵得厉害,都说到小胖,转天老七就上吊了。二叔说,听大哥说,这个小胖未必是高家的骨血,他们母子也要分高家产业,咋着也讲不过去嘛。

我爹向来把七叔当作骨肉,亲手撮合这门亲事,如今七叔撒手人寰,眼见着七婶再次守寡,小胖自幼失怙,更加悲痛不已。他说,这个家少说也有老七的一半儿,如今老七的尸骨未寒,就这样说人家孤儿寡母,哪儿还有一点骨肉情份?

聚会后,我爹拉着我回家,六叔李希增跟来。他早年是国军的文书,写得一手好字,49年后,为隐瞒那段历史,装成文盲,在兴隆街煤渣胡同炸油饼。那天,我爹越说越气,把七叔也激火了,他啥也不顾,立刻写了状纸,告大爷妄想独霸家产,求清官大老爷明断。

这个官司不了了之,多年的把兄弟却从此分道扬镳。

说话半年过去,一天晌午,大爷来我家。他身上穿着黑色夏布短衫,变得出奇宽大,花白的短寸也变得雪白,没想到几个月光景,一条好汉竟成了这样。以前他来,我爹总会放下手里的活儿陪他说话,等大爷酒足饭饱抬脚走后,我爹才接着干活。可这天他来,我爹却带搭不理。我娘看不下去,说:“孩子他爹,今儿个大哥来家请,看在多年金兰的份上,你也该跟大哥走一趟。”

南屋里,把兄弟们早已围坐在桌边。大爷说,小胖是我的亲骨肉,往后大伙儿别再听信流言。其他几个兄弟都劝我爹:听见没?咱大哥认小胖了,七弟妹的票子也给足了。孩子让她带走,往后他回北京念书,一应费用咱大哥全包。我爹站着,低头含泪,一言不发。等大伙儿都说完了,他猛地一把扯开疙瘩袢,从怀里拽出“金兰谱”,高举过顶;另一手摸出两根白头火柴,在袖口上一划, “刺啦”一声闪出一道火光。他举着燃烧的火柴说:“既然兄弟们都向着大哥,咱老五只有英雄断义。”话音没落,便点着了“金兰谱”。呼呼啦啦,转眼间那沓儿红纸便烧成白灰。西屋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半晌六叔才说:“五哥,跟大哥一场,可不兴这样打脸啊。” 大爷摆了摆手,噙着眼泪,拿出二龙戏珠金杯,斟满了酒,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递给我爹说:“老五啊,没成想咱哥俩的路走到头儿了。来,干了这杯!咱好完好散。” 我爹接过酒杯,“噗” 地一声,满杯老酒泼在花砖地上:“老七,这是五哥敬你的!” 说完把酒杯翻过来,“啪” 地一声扣在桌上,好端端的酒杯裂成两半儿。

 


我爹气呼呼地拉着我回到家里就躺下了。溜溜在床上躺了几天,直到我娘抖着面口袋说:“空啦,当家的。” 他才爬起来,在院里宰了一只肥羊,推着独轮车上街卖肉。哪知偏偏那几天取消私营,再也不让个体户卖肉了,他窝一口闷气。接下来,公私合营,肉联厂里那些任啥不懂的进城干部吆五喝六,他心中更加不爽。气上加气,就此作下大病。大爷说过,酒杯不能倒扣,他不但倒扣,还拍成两半,能不得病吗?

一个雨天,南小市胡同停电,我点着小油灯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我爹有气无力地呻吟,我看见摇曳的灯影里,他动了动身子,喘了好一会儿,问我:

“叫你去煤渣胡同找你六叔,去了吗?”
“他早不在煤渣胡同炸油饼了,在花市大街清真早点铺。”

“清真早点铺?”
“就是容真照相馆西边的那家。我跟他说,我爹病了。”

“他怎么说?”
“他说等忙过这两天来看您。还说,你爹是个好人,就是脾气太倔。”

“说这话,他不会来了。 唉,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宝贝儿,人生有两件事儿不能做,一是赌气, 二是倒扣酒杯。”

转天,我爹便灯油耗尽一命呜呼。当家的挂了,我娘跟谁也没说,一口白茬薄棺材悄悄拉回老家埋了。

过了年,成立街道食堂,吃饭不要钱;我娘在街道工厂上班,每月还有24块工钱,一时也没觉得怎么艰难。可天冷食堂关门,日子就难了。多亏大爷接济,有时三块两块,有时几毛钱的小票儿也让人捎来。60年春节那天,大爷身穿印着福禄寿黑色团字的长袍马褂,脚踏锃亮的黑皮鞋;一手拎着纸包,一手提着纸盒来到我家。进门跟我姐姐说:“闺女,你七叔留下的绒花不多,我给你捎来两朵。”我姐打开纸包,里头有一对绒花。他又对我娘说 “五弟妹,这年头儿大家伙儿都饿得前心贴后心,我一咬牙把祖上留下的一套二龙戏珠的酒杯卖了。短了一只,没卖上价钱,只换了半袋子高价白面。喏,这是你嫂子给你装的。” 揭开纸盒,里面装着满满一盒白面。我们娘三个谁都没说话,齐刷刷地给大爷跪下……

 


二三十年过去,我大学毕业留校教书;改革开放后,带了几个研究生,其中一个是七婶的儿子,小胖。他没等毕业就要去德国留学,大爷非常开心,在牛肉宛请客。吃饭的时候,他劝我也考虑留学。小胖说,大爷,您不知道,大哥离不开大嫂。小胖在学校里叫我老师,出了学校门就叫我大哥,上一辈把兄弟之间的友情传到我们这辈儿。大爷对我说,要多想想老婆孩子的明天,别老惦记今天。今天,不是还有你大爷吗?

我办好美国签证,去大爷家辞行。他说,知道你忙,不留你,倒是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回家看吧。

我匆忙赶回家,打开纸包,里面是个旗人装古玩的紫檀礼盒,拉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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