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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年话鸡,飞哥小说《新半夜鸡叫》 2017-05-05 21:54:47

原创小说《新半夜鸡叫》

飞哥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很熟悉高玉宝的小说《半夜鸡叫》,是用来给儿童们进行忆苦思甜教育的再好不过的教材。很多年前,我还在美国读书时,老婆作为学生家属( F2 身份)没什么事做、也没上学,等有了孩子,就和几个 F2 一起开了个民办幼儿园:大家把孩子们集中起来,轮流地由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其他人则忙自己的事。我老婆制伏孩子们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冲着孩子们大喝一声:“别闹了!”然后从一大摞由孩子她姥姥、姥爷从国内带来的小人书中抽出一本,接着喊道,“来听故事,今天给大家讲的是妈妈和阿姨小时候最爱听的故事啦,叫《半夜鸡叫》,讲的呀是一个受苦的小朋友智斗老地主周八皮的故事……”隔着窗户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我听了后,“噗嗤”一声憋不住笑了出来,心想:照这样下去,美国的 ABC 们岂不都成了革命的种子?因此,为加以区别,特此澄清《新半夜鸡叫》绝对不是《半夜鸡叫》的续集,不能用于儿童教育,因为它是给成人看的小说:


晚餐的宴会厅里甚是嘈杂,几番觥筹交错之后,大家兴致全来了,有说的有笑的。借着相互敬酒的机会,赶快递上一个眼神、给一点儿暗示,心有灵犀的对方也就明白了。遇上没有那意思或者太木讷者,寒暄过后也就草草了结了对话。光说不练的主儿们,则凑在一起大谈新近搜集来的笑话,引得老江湖们哄堂大笑,而初来乍到的女士们则红着脸低下头……。这场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某外企公司的一个年度员工会上的一幕。和往年一样,此次年度大会依旧选择在郊外的度假村,一来让大家避开城市的喧嚣,二来此处地界偏远、是非少些,员工们都能全心地开会和培训。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阵喧嚣过后,有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剩下几个来自全国不同省份的老实人,没什么事可做并且觉得明天会议就结束了,一年以后才能再见一次面,还有点儿挺舍不得的。于是几个人说好一起去度假村的院子里转转。


郊外的夜比城里来得早,也更黑。外面冷风袭袭,偌大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两三辆度假村的面包车停在一边。往远看,昏黄的路灯发出点点微光。比邻的马路倒是挺宽,可是少有车辆往来。回头看度假村的建筑,只有那供客人住宿的三层小楼发出点儿明光。外出的这几个人中有男有女,大家一边顺着回廊向大院儿的一边走着,一边随便地聊着什么。不一会儿就把三层小楼抛在了身后。继续走着,前方恰好有一处由篱笆墙围起的休息区,里面有几个石桌、石凳供人休息,大家顺势坐下歇歇脚儿。其中一个人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这夜这么黑,马路上连个车也没有,不然的话,我们打个车到附近的小镇上找点乐子也比在这儿瞎转悠强啊,简直太无聊了!”话音刚落,立即引起了回应:“好主意,哎,这不正好来了辆面的吗?”说话间,只见一辆小面包的士急驰而来,一下子冲进了院子。“谁呀,大半夜的还往这儿来?不过来得正好,说曹操,曹操就到,咱们接着打!”大家抬眼望去,车里面亮着灯光,顺着摇下的车窗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乘客,两男两女。几个人中突然有人说到:“咦,这不是朴(音为“瓢”)经理和常经理吗?”此人话音未落,刚要扬手向离他们不远的面的招手并准备打个招呼,这时另外一个高个子手疾眼快,一把把他的手按下去并一脸坏笑地压低嗓音说:“嘘!早就听说这两个人挺那个的,估计又要不干好事儿啦!巧了,今天让咱们给撞见了,运气还不错,大家别出声,一起看看他们要干什么?”随即又兴致高涨地小声说道:“大家快蹲下,别让他们看见!这可比去镇上玩儿有意思多了!”“对对对!”大家相视一笑,随后几个人立即潜伏到篱笆墙下,另有一人跟着起哄说:“要真是干那事儿,就太有意思了!”一位女同事问到:“咦?另外那两个女的不像是咱们公司的,是谁呀?”“笨蛋!那还用说!快看!车停下来了,离这儿挺近的,说话小声点儿,别让他们听见,不然就没好戏看了!”


说着话,面的已经嘎然停在离其它车辆不远处的停车位上。说来也巧,老天爷作美,面的刚好停在隐身者们的风头上游,一阵阵的凉风把个对话声波全都送了过来。几个隐身者只露出个头侧耳倾听着。有女声问道:“怎么不把车停到大门口儿哪儿啊?”被认出是常经理的男士一转脸说:“先下车,等我把车费先付了再说。对了司机师傅,能不能给个电话,到用车时再叫你跑一趟,这鬼地方根本打不到车!”司机回答说:“这是电话,我就在附近拉客。”一会儿四个人全下了车,面的也一溜烟儿地开走了。常经理看车已经走远,于是接着说:“离大门太近,人多眼杂,这种事还是别让人知道为好!”刚才发问的是个个子稍高、年龄稍大点儿的女子,她看了常经理一眼说:“以前干过吧?还有啥假正经的!”另外一个年轻点儿、个子稍矮的女子随即低头噗嗤一笑。常经理白了高个女一眼,转身对朴经理说:“你们先藏在这车身后,不要出声,等我去探一探路,如果没人,再叫你们过来。”朴经理说:“还是你有经验,快去吧!如果没人的话,就在门口发个暗号,比如就以鸡叫为信号。”高个女子一听,马上反驳道:“公鸡打鸣儿啊?那全楼的人不都得探头看一看啊!”朴经理说:“你当是雄鸡报晓呐?再招出几个晨练的来!常经理,你就学母鸡下蛋那种咕咕叫就行了。”随后又转向高个女:“他是大城市来的,也不会学别的鸟叫,母鸡叫就行了!抓紧时间吧!对啦,有人的话,就大声咳嗽两声。”话音刚落,常经理已经一溜烟儿地跑向了三层小楼的大门口。只见他一到,马上收慢了脚步,正了正衣襟、四下望了望,才转身走入大门。隐身者们躲在篱笆墙后,用手费力地捂住嘴,满脸憋得通红,想笑却强忍住未笑出声儿来。这时透过楼梯的大玻璃窗,大堂里的灯光把常经理的身影照得非常清楚,只见他高抬脚、轻落步、弓着个身子,一步一台阶地往上爬,不时还回头看一下身后是否有人。看得隐身者们又是一阵憋不住地想笑,好像不约而同地在会意: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鼓上蚤石迁儿吗?原来做贼的,就这样啊!


这时站在车后的三个人的对话传来了。只听高个女说:“妹妹,姐姐是头一次带你出来,别害羞,干我们这一行的总得有第一次。你今天算是幸运的啦,今天的客人还算文明的。别害怕,有姐姐哪!喝点儿水吧?”随即将手中的矿泉水瓶递给年轻女子。“不喝了,姐,省得老上厕所。”朴经理关切地用手拍了拍年轻女子的肩膀说:“第一次,啊,没事的,说不准以后你会喜欢的!”年轻女羞涩地低了低头。随后高个女不耐烦地说:“那个家伙怎么那么慢哪,我们后面还有其他客人呢!”随即探了探身,一看没人出现,头又缩了回来,无聊地问道:“对了,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好像很有钱!”边说边拧开矿泉水瓶,一仰脖喝了一大口。“我们是做男用保健品销售的……。”话音未落,高个女“噗”地一声将喝到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呛着嗓音说:“什么保健品啊?不会是伟哥儿吧?要是这样的话,那价钱太低了,我们哪受得了啊!那得付高点儿!”“你知道的还挺多,伟哥现在还没在中国上市呢,所以是有市无价。不过我们卖的产品也管点儿用。”年轻女子马上问到:“姐,伟哥是什么呀?”“妹妹,干我们这一行的,一定要知道这个。伟哥是一种药片儿,凡是行与不行的男人吃了以后都会金枪不倒!”“哦?真有这样的神药,那印度神油儿也就没用了。”“那当然,印度神油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光叫男人兴奋,弄得我们事后下面像是个麻辣火锅,火辣辣地难受!”朴经理一脸坏笑地说:“等伟哥在中国上市了,你们的生意会更好的!这下你们该高兴了吧?”“得了吧,要是你们男人个个金枪不倒,就算再结实的枪套也会被你们戳破的!”


隐身者们继续躲在篱笆墙后,每个人的身体都剧烈地抖动着,两只手死命地捂着嘴巴。这时远处传来“咕咕咕、咕咕咕!”的轻叫声。朴经理一探身从车后伸出脖子,只见常经理神秘地将手在空中划了两划。随后听见朴经理说:“没事了,咱们上去吧。”高个女说:“话得说在前头,说好价钱是一对一,要换的话另加钱。”“行行行,别啰嗦了!”隐身者们眼看着一行四人走进大堂,沿楼梯盘旋而上。这时他们再也憋不住了,一下子松开双手,压着声音狂笑不止,随后又听见“啪啪”的声音,原来他们实在找不到能让他们停止狂笑的有效办法,只好互相狂煽对方耳光,直到打痛了,笑声才停止。“哎呀,这乐子可找着了!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走吧。”但有人不同意,说道:“再等会儿,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把她们送走,说不定还有好戏看!”“好吧,那就再等半个钟头,如果还不下来,咱们就走。”“那要是碰上怎么办?”“哎,咱们也学常经理,派一个先上去打探,没事了,大家再上去。”“我们又没做贼,心虚什么呀?!”“要是撞上了多尴尬呀,人家还怎么当经理呀!”半个钟头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这两个家伙,怕是真的吃了伟哥了吧?!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完?牛、真牛!”“算了吧,好戏也看够了,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还得开闭幕会呢。”说着,一行人才扫兴地挪向大楼门口。


第二天一早,大家穿戴整齐,男士一律西装革履、女士西服套裙,大家正襟危坐。再看主席台上,端坐着中国员工总经理,约摸五十岁上下的年龄,是公司从一家国企花高薪挖来的,据说是与上面有关系,有他一句话,产品进口一路绿灯。只见他身圆体胖,带个金丝边儿眼镜,一看就有国企领导遗风。主席台的另一侧坐着从美国总部来的派驻中国的首席代表迪克先生,瘦高的个子,两眼有神,满头已开始有了银发。再旁边是配给迪克先生的专职翻译。此时,中国总经理正在讲着话:“本次员工大会,我觉得开得很及时、很成功!原因是我们在去年喜人的销售成绩的鼓舞下,大家会更有信心地面对新一年的挑战。我们良好的销售业绩已经得到迪克先生和美国总部的表彰和认可!但是我觉得我们还存在着不足,特别是在企业文化建设上出现偏差。尤其是有一部分职员一聚在一起,不是在谈业务、相互交流销售经验…”此时翻译同时在低声给迪克先生讲解着。“…而是热衷于开有色玩笑!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多向朴经理和常经理学习,朴、常二位经理虽然已婚,但很少热衷于这样的玩笑,而是不断地在销售成绩上下足功夫,只做不说,以实干为荣!同时也说明,朴、常二位经理的太太们对他们管得很严,才让他们专心于公司的业务发展。今天借此机会,我还是要郑重地向大家重申一遍我们公司领导对于这种不正常现象的态度:我们公司是坚决反对扫黄的!”大家一愣,随后爆发出经久不息的雷鸣般的掌声。总经理丧气地笑了一下,伸出手做出向下压了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别再鼓掌,当掌声稍小些时,随即说道:“刚才口误,我纠正一下是坚决反对泛黄的!”接着总经理瞥了翻译一眼。翻译微微点了点头。迪克先生用英语问道:“说什么了,大家如此热烈鼓掌?”“哦,是总经理在鼓励大家明年要取得更好的销售成绩,说不准有可能去国外开会呢!”迪克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经理接着说:“本次大会即将闭幕,但是我们也特意留了些时间给各位员工,看看大家对公司的业务发展有何好的意见和建议,如果有好的策略,我们会向美国总部反映,如果被采纳我们也会重奖,好!现在就把时间交给你们。”


话音未落,朴经理第一个将手举向空中。“朴经理,请讲!”“我们公司现在的销售成绩很好,但是我们应该居安思危,虽然我们的产品在男性保健上有一定的功效。但是我们不要忘了我们最大的、潜在的竞争对手,那就是伟哥。听说它的效果奇佳,而且在美国已经注册成功。所以,如果公司能够取得伟哥在中国销售的代理权的话,届时我们的销售利润将会是天文数字!不知上级管理层和总部那边对此有什么计划?谢谢!”“你说得很对,我也准备向迪克先生和总部通报这一市场动态。但是在伟哥到来之前,我们还是要坚定对我们产品的信心,针对现有竞争产品的弱点进行市场行销。在同类产品中,比如与印度神油相比,我们的产品属于口服性保健品,它更具持久性,而且更显著的特点是它没有印度神油因为外用而带来的极度不适感,特别是对女性尤其明显。据说,据说啊,从市场追踪来看很多女性反映说印度神油不是什么好东西,弄得女性事后下面像是个麻辣火锅!”台下一阵哄笑。朴经理则表情一愣。再看昨夜那几个隐身者坐在后面也是一脸狐疑地面面相觑: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啊?总经理接着说:“我们就用这一点作为我们产品销售的保证,在伟哥来到中国之前继续把我们的销售额提升上去!”此时翻译忙碌地在迪克先生的耳边说着,老迪克越听越显激动,他突然打断翻译、噌地站了起来,激动地竟然说起了中文:“对不起,我被你们的敬业精神所感动,所以今天我要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讲话。”总经理、翻译及全体员工都吃了一惊,大家心想:“你这个老特务,原来懂中文啊!好家伙,以前在你面前故意说的坏话以为你听不懂哪,估计早就都打成了小报告了吧?什么事儿呀这么让你激动,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老迪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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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 (完) 2017-04-27 11:25:30

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 (完)

飞哥

5 逝者的来信


那浓浓的酒精,强烈地烧灼着我的食道,也麻木着我的大脑。我小心地掏出那封信,又生怕被人看到,悄悄地拆开。那信,真的像汉娜说的那样,是用打字机打印的,居然看不到一个更改的错字,工工整整,就像沃尔特身上那平整的衬衫。我摘下眼镜,把信拿到眼前,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母、一个单词:


飞哥,

请再次接受一个军人的敬礼!

一别数月,很是想念你这个忘年、跨国的朋友。当汉娜告诉我你们公司不再继续德国的业务时,我真的沮丧极了,甚至超过打了败仗。我知道上帝随时可能召唤我,所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尽管我爱我的妻子和女儿汉娜,可是我愿意接受上帝的召唤,这样也许就会尽早地再次看到我的战友、我的部队、我的兄弟。


飞哥,感谢你愿意聆听一名德国旧军人的故事,而且是你们的敌人的故事。现在的德国年轻人没人愿意这么做,因为这对于他们是莫大的耻辱。可是作为职业军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服从命令。我们常年生活在恶魔的阴影下,经受着巨大的煎熬,羞于面对世人,所以我们的世界是孤独的。


感谢上帝让你我有缘见面。有件事也许汉娜还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吗,初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你的样子和我在战争后期的侍卫兵太像了,甚至说话的神态、声音都很像。我的这名侍卫兵叫尤里,是一名苏军战俘,他是来自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孤儿。当时德军严重减员,只好归化一些身体相对健康的苏军俘虏来补充。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剩下的都杀掉了。我看这孩子这么年轻又不愿意打仗,就将他留在了身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希望战争结束后,把他收养、带回德国。可是,当我们被俘的时候,尤里因为叛国罪被枪毙了。


你走后,我和汉娜说了你和尤里长得很像这件事。她说也许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转世吧。所以一见到你,那些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一下子都浮现到了眼前。如果上帝还能眷顾我的话,我每天的祈祷也包括了你,希望你能够健康、平安,也希望你们公司能早日恢复在德国的业务。这样,我会有更多的机会给你讲述那些没人愿意听的故事,还有尤里。


我们初次见面时,但愿我的样子没有吓到你。人老了,模样变丑了。随信寄上我年轻时的照片,是我最好的样子,上面有我的签名,期望能改善一下我的形象。我知道那些战争遗物在你们的国家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回赠的礼物只有照片了。但愿它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间。等你再来的时候,也许我就不在了。我已经跟我的妻子和汉娜说,我不要墓碑,因为我的战友都没有。也不要墓地,因为我的兄弟们也没有。就把骨灰撒入莱茵河、撒入黑森林吧,变成一捧热土,永久地变成德国的一部分!


汉娜跟我讲了她在中国的见闻。我也很想去看看你们美丽而伟大的国家。可是,年龄大了,禁不起长时间的飞行。真的很遗憾!谢谢你上次的礼物。我没有再喝它们而是一直把那盒绿茶摆在书房里,每次闻到它的清香,就仿佛又见到了我中国的尤里。再见了,飞哥。记得多给汉娜打电话,告知你的近况。愿上帝保佑你!


敬礼!


沃尔特. 霍夫曼


读完老人的信,我再度哽咽了、眼睛湿润了。我不相信沃尔特已经离世,不相信这是他的绝笔。我仿佛依旧坐在沃尔特的身旁,我们的对话似乎还在继续,他还在拍打着我的肩膀。可是当我再次仰视他的时候,眼前却只有这冰冷的角落,我又到哪里去找到他呢!


我意识到随信还有照片,于是迫不及待地颤抖着双手在信封里搜索着。照片装在一个半透明的口袋里,是张有明信片大小的黑白照。打开口袋,眼前的所见让我惊愕了,我简直难以相信这就是年轻时的沃尔特!一个如此英俊、气宇轩昂的年轻军官:一身笔挺的戎装,正是我见到的那套。略微歪戴的军帽,压低的帽檐遮不住那威严的目光,高挺的鼻梁,分明的鬓角,宽大而厚重的肩膀。腰间佩剑,一双到膝的马靴更突出了他的威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乌克兰女子不顾投敌的罪名、宁愿放弃自己的家园也要跟他走。我不禁慨叹世事弄人,为什么让沃尔特生于那个年代。也许正是这一正一邪,造就了谜一样的沃尔特。


我把信和照片重新收好,小心地放在胸前的衣袋里,摸了又摸,生怕遗落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里。我只想继续独自呆在这角落、把自己囚禁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用一杯杯的烈酒去寻找时空旅行的入口……


“给他叫个出租吧!”

“多了吧?去哪儿呀?“

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恍惚地又坐上了汉娜那辆发出幽冥绿光的车,身体被强烈地推动着,呼啸着从那座灰暗的桥下驶过,开往那深渊般的年代!

”1945!“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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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 (4) 2017-04-26 07:49:56

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 (4)

飞哥

4 沃尔特的消息


回到北京,我更加努力地工作。目的是让德国的业务更有起色,这样老板才会有更大的信心继续投资。可是,事与愿违。不幸的消息终于传来:由于公司资金周转问题,开发欧洲市场的计划被彻底否定了。所以与汉娜的业务被迫停止了。正式的决定经老板的手已经发传真给汉娜。汉娜数次发来电子邮件表示遗憾,并希望我继续争取这项合作,因为她的公司也在成长,需要更多的客户。


沉寂了两个月后,有一天快下班了,突然接到电话,前台秘书说是德国公司的汉娜打来的。我听罢心头一惊,不是重要的事,汉娜是不会轻易打来电话的。难道是与沃尔特有关吗?我有些踌躇,唯恐再次听到不好的消息,可是又迫不及待地想和汉娜说话,于是就让秘书赶紧把电话接过来。

”飞哥,你好!我是汉娜。很抱歉,你快下班了还打搅你。“ 汉娜的声音果然没有往日的兴奋,这让我更加担心。

”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你通话了。汉娜,你好吗?公司的同事们都好吗?我很想念他们!当然也包括你的父亲,沃尔特。他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汉娜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她凝重的声音:”我打电话来,就是要告诉你关于沃尔特的。他已经在上周离世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我如同五雷轰顶!

“什么!?怎么会?沃尔特的身体不是一直都还好吗?不是还在开车吗?”我的声音近乎哽咽,身体也开始颤抖。

“是的,一直都很好。谁也没想到,他是在睡梦中离世的。早晨的时候,就叫不醒了。他走的很安详,就像仍然睡着的样子。”

“汉娜,我真的很难过。想不到,才分别两个多月,这么快沃尔特就走了,真的希望能和他再多见上几面。他是一位让人尊敬的老兵!“我的声音近乎哭了出来。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后,继续问道:”你的母亲还好吗?“

”她还好,已经不那么悲伤了。现在,我和她在一起住。“

”沃尔特葬在哪里?以后有机会一定去墓前看他!“

”大教堂应老兵协会的请求,破例给他举行了一个小的告别仪式,但只有我母亲、我丈夫、我,还有他们老兵协会的几个还健在的老部下参加。按他生前的嘱托,他不要墓地,而要把骨灰撒入黑森林,就像那些死在异国他乡的士兵!还有他的那些遗物,按照他的生前要求也都烧掉了,他说不想让后世的德国人感到蒙羞!”

“沃尔特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德国人!他生前还有什么话说吗?“

”你问对了。自从你走后,他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德国。我把我们业务终止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听后,极度难过,说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去世前的一周,他告诉我,刚刚给你写了一封信,让我抽空给你寄去。还说怕你认不出他的字体,特意跟人借了一台老式打字机,把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的。“

我的眼眶已经湿润了。为了不让周围的同事看到,我悄悄地擦拭着泪水,把头埋在文件堆里。

”因为葬礼的事,就耽误了,我今天才刚刚把信寄出。你收到后,发个邮件告诉我,也好放心了。“

”谢谢你,汉娜。我会的。你也多保重!期望我们会尽快度过这个困难的时刻!“

”好了,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快下班吧,不要太难过,上帝保佑你!“

我也麻木地重复着保重的话,脑海中不断闪现着临别时沃尔特那凝重的军礼和那双湛蓝的眼睛,直到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声音。


随后的一周时间里,我几乎天天抑郁寡欢,坐到电脑前发呆。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前台秘书那里,问是否有我从国外寄来的信。直到有一天,秘书好奇地通知我,我日日盼的信寄到了。那一整天,我都感到惴惴不安,恨不得马上打开信看。可是又怕被老板和周围同事看到,只好一分钟一分钟地挨到下班。时间一到,我立刻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形色匆匆地坐上了回家的地铁。出了地铁站,更加快了脚步,我急切地想知道沃尔特的信里会说什么。除了看信,我什么也不想做,也不想回家,就径直来到平时经常光顾的小饭店。熟悉的服务员热情地上来打招呼。可是看到木无表情的我,也就不再有更多寒暄。

“坐哪里?“

”找个角落吧。”

“要点儿什么?”

“两个小菜,一小瓶二锅头。”

“要叫出租吗?”

“我能走回去。”

服务员小妹和我平时很熟,她知道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坐在一角,借酒浇愁,不希望被过多地打扰。她也无需多说话。转身离去,旋即,又麻利地将酒菜摆上,还多了一碟花生米。(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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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 (3) 2017-04-25 10:31:31

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 (3)

飞哥

3 往事如烟


坐在沃尔特的旁边,仰视着这个曾经的法西斯军人,我真的怀疑自己走错了时空,不相信居然和一名德国鬼子有着面对面的交集。他那厚重的口音,每一句都像是一道命令,会让人毫无抵抗地缴械投降。一时间我不知从何说起。看到他用伤残的右手接过礼物,也就给了我打开话题的缺口。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讲讲你的手是怎么伤的吗?是在战场上吗?”

“不,这个不是。战场上的是这些。”

老人顺势撩起了裤管、上衣的袖口。在松弛的肌肤上,数道伤疤还清晰可见。

“它们都是子弹打的、弹片炸的。这右手,是我当战俘的时候,在西伯利亚做劳役时冻伤的。”

“你从战争开始就在东部作战吗?“

”是的,一直到1945年初,当时我们的部队被苏军包围了,成了战俘。我的部队隶属中央集团军,1941年夏天,开始入侵波兰,当时部队里还有相当多的赴德接受培训、来自中国的军官。等到夺下了波兰,他们就都回国了。此后,中德成了敌对国家。你知道巴巴罗莎计划?”

“就是入侵苏联的战役?。”

“是的,随后我们就开进白俄罗斯和乌克兰。”


此时,汉娜端着茶恰好走了进来。听到沃尔特讲到乌克兰,她马上将茶杯分别放到我和沃尔特的身边,然后开着玩笑说:“乌克兰?那是沃尔特最喜欢的地方。你知道吗,他有很多乌克兰女朋友呢!他会主动讲给你听。”

沃尔特也一副得意的样子:”不过,都是她们自愿的,没人强迫她们。部队集中作战的时候,有严格的规定,不能乱来。等到分散作战时,管的就不严了。战地情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德国小伙子配上乌克兰姑娘,简直棒极了!“说话间,有点忘情的沃尔特,脸上竟然闪现了一丝坏笑。

”我一直期望着哪天会有乌克兰的弟弟、妹妹找上门来呢!“汉娜调皮地看着她的父亲说道。

”怎么会呢!这些年轻的姑娘们也真是可怜,喜欢上了她们的敌人,要跟着我们部队走。我还记得,我们的部队驻扎在靠近基辅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叫伊莲娜的姑娘爱上了上等兵卡尔,可是伊莲娜却遭到父母和全村人的唾弃,央求我们把她带走,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和当地的抵抗组织展开了拉锯战,当我们再次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发现伊莲娜被吊死在村头的树上!“


气氛立刻凝重了起来,大家都不自主地端起了茶杯。沉默了片刻,老人从那份失神当中又回到现实,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汉娜说:”差点忘了,我车里有几个纸箱子,请帮我把它们搬到书房吧。“

我提出要帮忙,可是沃尔特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也许不愿意让汉娜继续听到那些噩梦般的故事,而有意把她支开。看着汉娜出了门,沃尔特继续着他的往事:

”东部战场是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我们都把它称为绞肉机和冻肉厂。你面对的不仅是苏军士兵和他们的枪炮,更可怕的是俄罗斯漫长的冬季和严寒。如果你被子弹打穿或者被炸弹炸成碎片的话,你就算是幸运的,一切痛苦都结束了、一了百了。当我们节节败退的时候,大家一心想的就是回到德国,离开那地狱般的地方。可最终还是被包围了,几万人的部队成了俘虏,于是更可怕的噩梦就开始了。“

沃尔特饮了口茶,继续说道:“苏军开始对德国战俘进行残酷的报复。就像我们对待他们的战俘一样,只是碍于日内瓦公约的明文条例,不能将我们直接枪毙,不过那样反倒好了。当时正是俄罗斯最冷的严冬季节,我们被送上铁皮火车,像运送木头一样,发往西伯利亚做劳役。那地方至今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下了火车还要再走上三天三夜。每天都有成批的德军士兵死于饥饿、伤病与瘟疫。走着走着,人就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土地都是冻着的,根本无法掩埋那些尸体,只好搬一些石头、伐一些圆木把它们集中在一块儿,遮盖起来。”

“太可怕了。你的手就是这个时候冻伤的吗?”

“是的,就是在徒步前往那个最终的目的地,一个煤矿的路上。在雪地里行走,最要紧的就是千万不要在路边睡着,那样就会永远醒不过来,或者手脚就保不住了。我困得不行,就打了个盹儿,两个手指就冻伤了,随后又开始了感染,如果不及时清除伤指,就会因败血症而死掉。我们战俘不允许随身携带匕首、小刀一类的利器,就只好用伐木的斧子,更不可能有麻药,我的战友们按住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就硬是这么砍掉的。”

“太残酷了,它一定很痛吧?”

“可是为了生存,再疼也只能强忍下来。”

汉娜不时地拿着一些东西进来,然后在其它房间里整理着。

“是求生的欲望让你如此坚强地活下来吗?”

“不,是为了再次见到我妻子和汉娜,为了能回到她们身边。我奔赴前线的时候,汉娜还没有出生,我说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多么想把她抱在怀里。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在整个战俘营里, 有太多军人不堪忍受折磨而自杀了。我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妻子和汉娜的照片拿出来看看,对她们说我会活着回来的!那照片是汉娜两岁的时候和我妻子照的,通过战地包裹寄到东部前线。这照片就是我的生命,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你一共在煤矿服了多少年的劳役?”

“十年,整整十年!我们是最后一批释放回国的战俘!当我们得到通知的时候,大家激动得抱在一起痛哭。看看身边的战友,已经所剩无几了。当最后一列载着战俘的火车开进德国的时候,人们夹道迎接、翘首以待,无数的家庭举着写有亲人名字的牌子,在站台上找啊、找啊。那么多年了,即使是一家人,彼此都认不出了,只好是先说出自己的名字。我一下火车就在人群中发现了我妻子和汉娜,因为她们都有着红头发加上每天都看她们的照片。她们的脸,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汉娜。直到我拿出她们的照片,我妻子和汉娜才确认是我,沃尔特!”

“可以想象,那一幕会是多么地感人啊!”

“是啊,感谢上帝。可是,站台上有那么多的家庭却绝望地离开了。我们久久地抱在一起,幸福的眼泪终于让这场噩梦有了结束的那一刻!”我和老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茶杯表示庆祝。


趁汉娜再次去车里搬东西的空,沃尔特把我带到了他的书房。“我的过去都藏在这书房里了。”他随手拉开了一个衣橱,里面挂着一套军装,做工之考究、保存之完好真是让人惊叹!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会居然保存得这么好?”

“是信念!我妻子坚信我会活着回来,所以她把我的东西一直都完好地保留着,即使家被炸毁了以及无数次的搬家,她都把它们带着,不愿丢掉。战后保留这些东西还是非法的,可是她不管。看到它们,就像我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可以看出你的妻子有多爱你,一定也是个坚强的女人!”

“是啊,战后的十年,她一直带着汉娜,没有再结婚,始终盼着我回来!”老人的眼眶似乎红了,也许他不愿让我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就故意将话题岔开而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全是各种奖章。

“这些是我的荣誉,也是我的罪恶!但是全都是用命换来的!”

正巧,汉娜刚好搬着一个纸箱子进来,看见那些奖章,说到:“为了这些东西,古董商们数次上门要收购,而且价格不菲哟!”

沃尔特拿起其中的一个说道:”这个是骑士十字勋章,是我们拿下一个重要城市获得的。那些商人开价五千马克,被我拒绝了。我跟他们说我的命和那些无辜人的命不是用来买卖的。他们还不死心,说可以等到我死后再来和我的家人讨论。我说,那时这些东西就都烧掉了!”

“沃尔特,你有没有想过把它们捐给博物馆?以警后世?”

“不!”老人语气很坚定。“我不想让汉娜难看,不想让人们知道她有个侵略者的父亲!”

汉娜放下手中的箱子,紧紧地搂着父亲难过地把头靠向沃尔特的肩膀。

“不过,”老人的语气突然一转,“对于我们今天的客人却例外。汉娜说你很喜欢历史,这些东西,作为回赠的礼物,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不然将来也都烧掉了。”

“沃尔特,谢谢你的礼物,它们真的是太特殊了,都是你的记忆!怎么能随便拿走!另外,这些战争遗物在我们国家恐怕是……”

没等我说完,沃尔特也好像突然领悟到什么,“说的对,如果发现拥有这些东西,你会坐牢吗?”

“不知道。”我苦笑了一下。“可能会有麻烦吧。不过,能有机会结识你、知道你的故事,就是我最好、最珍贵的的礼物!也是我这次德国之行最难忘的经历。”


汉娜看了一下时间,有些犹豫地说道:“看你们聊得这么多,真的不忍心打断你们。我早该把我们的中国客人尽早带来见你,沃尔特。可惜的是,飞哥明天早晨很早就要坐大巴去机场,我们也该让他早点回旅馆休息。”

“是啊,沃尔特。真的希望能再多停留一个礼拜。可是北京那里还有其它工作,定好的明天的机票,不得不返回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再次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谢谢你的到来!你是我最特殊的客人,让我能回忆起那么多往事。下次一定再来我家做客,到时我们就可以坐在沙发上了!”我们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沃尔特始终不舍地紧握着我的手,直到把我送到门口。那双蓝眼睛再次辐射出忧伤与失落,甚至带着点点泪光。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老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这个“德国鬼子”,近到把他抱在眼前,甚至他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忍直视老人的双眼,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刚刚学会的德语说再见,互道着珍重,默默地转身下了台阶。汉娜和父亲吻别后,和我一起走向她的奥迪车。沃尔特目送着我们上了车,依旧站在门口。当我再次向他挥手道别时,老兵慢慢抬起那伤残的右手置于额头,向我们敬起了军礼。汽车渐远了,我回过头,透过后车窗,看见沃尔特仍然立在门口,注视着我们的远去,敬礼的手依旧没有放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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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2) 2017-04-22 19:18:13

对德国鬼子的一次拜访 (2)

飞哥

2 意外的邀请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两周的短期工作即将结束。很快就到将要返回北京的前一个周末。星期五快下班之时,汉娜特意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问我星期天有什么安排没有。星期六因为商店还都开门,所以她说我还可以自己逛逛。星期天吗,所有商店、餐馆按法律都要关门,就没处可玩儿了。随后,她带着一脸神秘地问我:“你不是对二战的历史感兴趣吗?星期天如果你没什么事,我来接你到我家做客吧。另外你还可以顺便见一下我的父亲,一个二战老兵,他还是个少校呢。”听罢此话,我自然是瞪大了眼睛,汉娜的父亲居然也是二战老兵?还是个军官!?惊愕之余,我不住地点头,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接受了邀请。

星期六的那一夜,我有点儿失眠。从小长在红旗下,深知德国鬼子的凶残与暴行。那骇人的标志扭曲、绑架着所有的邪恶于一身,纳粹的铁蹄蹂躏、践踏着世界、制造着灾难。可是这位老兵却是我尊敬的、和蔼的汉娜的父亲。我真不知道是怕、是恨,还是尊敬。应该怎样才不致失礼,要微笑吗?还是该握手、拥抱?就这样辗转、纠结着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上午十点,汉娜来电话说她马上出发,二十分钟后就到。


汉娜的家是一座很大的房子。可里面却分住着四家:两家半地下、两家地面以上并有着自己的后院。汉娜的丈夫是位中东移民,也是我们的同行。因此自然少不了业务上的话题。也许夫妇两人考虑到种族因素吧,因此,他们唯一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宠物猫。汉娜的丈夫特意在我来的前一天去超市将所有能买到的各种莓类水果一样买了一些,汇成个莓类大全,让我品尝。主人的盛情可见一斑。过了一会儿,我问汉娜,她的父亲、那位老兵不在家吗?她笑着回答说:“你一定是等不及了。他和我母亲不在我们这个房子住,在另外一个小镇。因为他们年龄太大了,需要我的照顾。因此,他们今年决定搬得离我近一些。于是就在离我们这儿不远处,新盖了一栋房子。一会儿,我就开车带你去他的新家,见见这个神秘人物!”说完还对我打趣地挤了下眼睛。


再次坐上了汉娜的车,不到五分钟的路,车子在新建的几栋房子前面停了下来。汉娜指着其中的一栋说,这个就是她父母的房子,基本完工了。但是还需要把前院和台阶修好。

我问汉娜:“看样子,你的父母还没搬进新家吗?“

“还没有,他们只是将一些他们能搬得动的东西先搬来。大的物件像家具就请搬家公司来做。你能相信吗,我父亲86岁,母亲82岁,我父亲还在开车!”

我一听,86岁了还能开车,的确吃惊不小。

“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所以只有我来照顾他们了。”

“盖这么大的房子又是独立的一家,一定会花很多钱吧?”

“是啊,所以有些工程只好雇一些土耳其工人来做。可我父亲也不缺钱。他是二战时德国国防军的军官,战后一直拿着很高的政府补贴,所以还能付得起这房子。”

汉娜伸手按了按门铃,没人回应。于是掏出钥匙顺势打开前门。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有些失落的我,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他是军人出身,不会爽约的。我星期六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说要给他介绍一位来自遥远中国的客人。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说从来没有接待过中国客人。“

利用说话的功夫,我们在房子里转了转。对于只住两位老人而言,这房子确实很大,实木的地板散发着和滴滴湖周围的森林一样的幽香。


说话间,汉娜的手机响了,听得出对方是个苍老的声音,一定是汉娜的父亲了。他们操着厚重的德语,好像在彼此打趣。汉娜挂断电话,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你的神秘大人物马上就到。他因为整理自己的一些东西,所以出来晚了。我告诉他:你的中国客人已经恭候多时了。他还特意嘱咐说对你表示歉意!“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此时,我顿时再度紧张了起来,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眼前会是一幅什么样的面孔,会是像电影里那面目狰狞的德国鬼子,还是像汉娜一样微笑着的老者?


门铃响了,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脸上夹杂着兴奋与恐惧。汉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门拉开了,眼前已经站立了一位老者,瘦高的身材,背已经驼了,光秃的头上几缕稀疏、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一边。让人不得不注意的是老人的花格衬衫,平整得见不到一丝皱褶,笔直的西裤更是如此,与老人满脸的皱纹和松弛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更引人注意的是,老人的颈前居然打着白色的领结,它毫无疑问地成了整个装扮的焦点。这一身服饰,如果换到一位年轻的德国小伙子身上,一定是优雅迷人。可是穿在眼前的老者身上,却越发显得老人的苍老与消瘦。


汉娜娴熟地和父亲拥抱、亲吻,互相说着问候的话。然后搂着老人将目光投向我介绍说:”这就是我电话里跟你说的中国同事,飞哥。这是我的父亲,沃尔特。他会告诉你他的军种和军衔的。“话音刚落,老人不紧不慢地挺直了腰板并快速将脚跟儿并拢,两臂夹紧,来了个立正:“沃尔特. 霍夫曼,魏玛国防军陆军少校!”这突如其来的自报家门顿时让我忘却了那份恐惧,甚至还觉得有点儿滑稽,脸上由衷地挂出一丝笑意。我正在迟疑是握手还是拥抱之际,老人的一只大手已经牢牢地钳住了我即将伸出的右手,并将我用力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同时老人用他同样有力的左手实实地拍打着我的肩膀,惊奇而仔细地打量了我片刻,而后操着德国口音的英语问候道:”飞哥?我没有念错吧?很高兴见到你并在我的新家欢迎来自中国的客人!“我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被紧握的右手感觉有些异样,于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却惊愕地发现老人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中指与无名指都缺失了,拇指也严重地变了形!沃尔特看出了我一脸意外的表情,颇有歉意地解释道:“你会期待看到什么呢?!一个在东部前线打过仗的士兵,像我这样的,已经算躯体完整的了。希望没有吓到我的客人!“ “不会,不会!沃尔特,很荣幸见到你!只是知道你还能开车,的确有些吃惊!“我只想找个借口缓解一下这未有准备的尴尬。”习惯了,这点小毛病,什么也不影响。”


趁老人说话的空,我好奇地在老人的脸上搜寻着什么,却无意中与他的目光首次对视。那一双清澈、湛蓝的双眸,是这身体里唯一没有老去的部分,就像它们深邃的颜色,谜一样地流露着孤独与忧伤,即使他在微笑。汉娜在父亲面前,完全不再是个经理,尽显女儿本色。可以看出她对父亲是那么依恋。父亲仍然钟爱着这个已经成年的女儿。他们每一次的对视都像是一次温柔的对话。沃尔特示意大家到客厅说话并在前面带路。偌大的客厅因为少了家具,显得有些空旷。老人抱歉地说:“沙发还没有搬来,就坐在壁炉前的台阶上吧。”汉娜笑着说:“那是沃尔特最爱的地方,那里总是离温暖最近!”老人一边有些吃力地坐下一边说道:“寒冷与战争一样残酷!比噩梦还要可怕。”汉娜故意要把时间都留给我和沃尔特,于是没有过多的对话,只是冲着我们说到:“我去厨房看看是否有咖啡或茶,准备一些来。”汉娜正要转身离开,我条件反射式地抓起手中的挎包,边打开边说:“差点忘了,我这里还有一盒从中国带来的龙井绿茶,是给沃尔特的礼物。”随后转向沃尔特,“抱歉,沃尔特,礼物都发完了,就剩下这个了,下次……”没等我说完,老人一脸兴奋地说道:“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幸运,居然还有我的礼物。我最爱中国的绿茶了!”随后将茶接了过去,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然后转递给汉娜说:“那就来点绿茶吧。”汉娜转身去厨房泡茶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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