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Y主創KnowYourself 美國大選已經接近尾聲。川普(Donald Trump),則在過去幾個月的時間裡,穩定地占據着各大媒體的“最熱”文章榜單標題。
由於川普種種離經叛道的行為,他的人格已經成為心理學家和媒體的熱議話題。紐約時報評論稱,“這是美國政治史上獨一無二的時刻:一個主要政黨的提名人是否有穩定的精神狀態竟然成了街談巷議的話題。” 心理學家們認為,川普的人格的核心特質是自戀。臨床心理學家George Simon表示,由於川普作為自戀型人格來說太過經典,已經成為一部自戀型人格的“行走的教科書”,因而他保存了川普的不少視頻剪輯,作為課程和討論的素材使用,而不必再專門找演員拍攝(McAdams, 2016)。 而隨着關於他的人格的討論越來越多,近幾個月來,1979年發表的“自戀型人格清單”(NPI)測試竟然重新開始病毒式傳播(Tolentino, 2016)。今年8月,有2.8萬人集體請願,要求川普去檢查是否患有自戀型人格障礙。 所以,川普是否有自戀型人格障礙?自戀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人格?今天我們以川普為例,來系統分析一下這種人格。
自戀型人格的表現
自戀型人格,是指個體需要不斷從外部獲得認可來維持自尊的一種人格特徵(McWilliams, 2011)。“自戀”(Narcissism)這個詞來源於希臘神話中,愛上自己水中倒影的少年納西索斯(Narcissus),少年最終因為倒影無法滿足自己而死,變成了一株水仙。
對自戀型人格的研究始於20世紀初的精神分析學界,到上世紀90年代,研究者又將自戀者分為外向型(自大暴露狂)和內向型(脆弱敏感型)兩種。他們都自負、傲慢、誇大自己、只考慮自己的需求、無法共情,但表現形式不同。川普很顯然是外向型的代表,也是很容易被識別的一種自戀者;而內向/隱性自戀者則更不容易被識別出來。 有心理學家認為,當代社會的一些特徵,正在不斷強化人們的自戀意識:現代社會的快節奏、社交媒體強化個人的形象包裝,迎合了個人的虛榮心,也使得人們更重視短時印象,因為持久的品質只在小範圍的、相對穩定的人群里才會受到褒獎(Cushman, 1996)。《紐約客》則總結說,“不良的自我關注”(toxic self-absorption)已經成為新的“美國病”。 DSM-5的統計稱,在被診斷為自戀型人格障礙的個體中,50-75%是男性。而如果在以下9個表現中有5個以上符合,則可以被考慮為自戀型人格障礙: · 自我重要性的誇大感; · 幻想中,自己應該有着無限成功、權力、才華、美麗或理想愛情; · 認為自己生來優越和獨特;只能被其他特殊的或地位高的人或機構理解和交往; · 需要他人過度的讚美; · 有一種權利感,即不合理地期望特殊的優待,或者他人自動順從自己的期望; · 在人際關係上剝削他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別人)。 · 缺乏共情,難以認識到他人的需求、主觀體驗和感受。 · 常常嫉妒他人,或者認為他人嫉妒自己。 · 高傲、傲慢的行為或態度。 由於川普沒有進行診斷,因此沒有確切的診斷結論,但心理學家們認為他的很多表現高度符合這些標準。下面,我們會以川普為例,來闡述自戀者的幾個基本表現: 對自我的無限誇大 精神分析大師科胡特將自戀的人稱為“浮誇的自體”,他們的世界觀建立在對自我的誇張想象中。 對於外向型自戀的人來說,他們對世界會採取兩種主要的防禦方式——理想化(自己)和貶低(他人)。他們會常規地誇大自己的能力、成就和重要性,常常表現得非常自負或者狂妄;而與之相應的是,他們對其他人要求苛刻,時常貶低或者批評他人(Kohut, 2013; McWilliams, 2011)。在本文的後半部分,我們還會詳細闡述這種誇大和貶低背後的機制。 這在川普身上表現得再明顯不過——他熱衷於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切,包括寫字樓、酒店、大學和各種產品。他也不吝於用一切浮誇的形容詞來形容自己,比如他經常說出這樣的話:“看不慣我的傢伙們,抱歉,我的智商要高出你們一檔。”“我實在是太聰明了。”甚至他還會說“我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了”。在今年3月的共和黨候選人辯論上,川普試圖向聽眾強調他的生殖器很大,還拿出手比劃,並順便羞辱對手。在他父親的葬禮上,他通篇的演講都是關於自己是如何偉大,並且稱“我爸爸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養育了一個傑出的兒子”。 自戀的人也有可能會把這種理想化也“轉嫁”到某個特定的人身上,但這是因為這個人和自己有着某種關係,比如是自己的戀人、老師。通過認同這個人,和強調自己和他的關係,自戀者可以體驗自我膨脹感。這種對他人的理想化,最終還是落回了他們自己身上(McWilliams, 2011)。

相信自己生來優越和獨特 自戀者會認為,自己是命中注定的那個勝利者,他們生來就比別人要更優越、獨特、更有天賦,即便他們並沒有取得相應的成就。他們抱持這種強大的信念,認為自己天然地對世界負有責任(這或許可以解釋在領袖人物中自戀者的比例較高的現象)。儘管他們可能並不是真的想造福社會,而只是需要這種作為救世主的感覺(APA, 2013; McWilliams, 2011)。 川普在整個競選過程中,就一直在努力樹立一種強烈的信仰,讓大家相信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很多壞的、有危險的事情(比如ISIS等),宣揚自己可以拯救這個“殘廢的美國”,讓美國重新變得偉大起來。McAdams(2016)分析認為,這種救世主理念的宣揚,或許就是川普能夠在基督教福音派白人群體中具有吸引力的原因。在北卡羅來納州的競選中,曾有一名12歲的女孩問川普:“我感到很害怕,你能為保衛這個國家做些什麼?”川普拍胸脯保證道:“你再也不會感到害怕了。他們(那些壞人)才會感到害怕。”
缺乏共情 Christopher Lasch(1991)在《自戀主義文化》中說,對於自戀者來說,世界就是一面鏡子,就像納西索斯一樣,他們永遠只能從中看到自己,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因此,他們的世界裡沒有其他人,他們不願識別或認同他人的感受和需求,無法不帶有評判眼光地接受他人,也因此而缺乏愛的能力,無法和他人建立良好穩定的關係。對自戀者來說,他人只是自己利用、剝削和尋求心理平衡的對象。 因此,自戀者經常會不厭其煩、事無巨細地談論和自己有關的事情,而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比如,他們會和前任炫耀“我找到了真愛”,或者和生病的人誇口自己的健康;而當他人表達感受和需求時,他們則完全不管不顧。
川普就是如此——他的眼裡幾乎沒有其他任何人。即便是在他宣布麥克·彭斯為自己的競選搭檔、副總統候選人的演講中,他也一直在夸自己,而沒有介紹彭斯。當他大段地介紹自己的時候,他邏輯清楚,敘述流暢;但當說到彭斯的時候,他的演講就會變得毫無章法,每隔幾十秒就要插進一段對希拉里的無端攻擊,或者對自己的誇誇其談。 他可以完全不顧公眾形象地攻擊弱勢群體,比如嘲笑身體殘疾的記者,辱罵少數族裔。他還有大量侮辱女性的言論——今年10月,CNN曝光了川普的一段談話,他大談自己的3P、與女性在經期做愛的經歷,評論說女人在30歲還是黃金年齡,35歲之後就已經失去價值,應該告別性生活。他結了3次婚,有5個孩子,每次出軌都毫不顧忌,並稱自己有大量的“川普女郎”(還不忘吹噓說,每次都是對方先被自己的魅力折服)。他還經常拿自己的妻子、女兒作為調侃對象,談論她們的胸和屁股。他眼裡沒有“他人的尊嚴”這件事,他人都是抬高自己的工具。
撒謊和篡改 自戀者還有一個行為上的典型特點,就是他們經常會撒謊。這可能是因為他們需要用編造的事實來獲得關注,滿足虛幻的、過高的自我感知;也有可能是為了在爭辯中獲勝,而用撒謊的方式來把事實扭曲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很多自戀者甚至會矢口否認事實,說出那些公眾明明知道是假話的事。
川普曾多次吹噓自己身家百億,即便是在媒體準確地計算出他的財產只有40多億美元的時候,他依然堅持自己的說法。PolitiFact對2016年總統候選人競選陳述的真實性進行了評估,結果發現,川普的話只有2%是真實的,7%近乎真實,15%有一半是真實的,15%近乎虛假,42%是虛假的,18%則是徹頭徹尾的謊言(Brooks, 2016; McAdams, 2016)。 自戀型人格的背後是什麼? McWilliams (2011)認為,總體來說,自戀者的情感體驗都是非常極端的,無論是羞恥、嫉妒、自卑,還是浮誇、自傲、蔑視,他們的世界裡並不存在“這樣就夠了”的狀態。 而在自戀者會體驗到的種種情感中,比較突出的兩種情感是羞恥和嫉妒。他們的內心裡充滿了對於遭受羞辱的羞愧感和恐懼感,這使得他們保持着非常頑強的防禦機制(Morrison, 2014);同時,他們又時常會嫉妒他人,這些人可能是比自己有着更高的地位和成就、或者擁有自己並不具備的特長的人,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更配得上這些成就和特權。有時,強烈的嫉妒會引發憤怒。
而在羞恥和嫉妒這兩種情感的背後,核心是一種自卑感。自戀者其實非常脆弱和自卑,他們永遠都沒有安全感,永遠會害怕自己一無是處、支離破碎,這也是為什麼,自戀者需要不斷地獲得別人的讚揚,因為他們要通過外部的肯定來體驗自己內在的價值感。 《紐約時報》將川普形容為“一台以受傷的自尊為燃料的小小發動機”。只要當他感覺自尊受到一點點損傷,他便會暴跳如雷,竭盡所能地辱罵那些未能讓他滿意的人。他對紐約時報的專欄不滿意,就將作者的照片上寫上“狗臉”發出去;而因為Buzzfeed的一篇特稿不太正面,他便在Twitter上長達兩年地持續攻擊那名記者。他在競選中遇到的所有對手,都被他稱作“噁心的失敗者”(Brooks, 2016)。
但這種自卑感、脆弱感,在自戀型的人身上卻有着兩種不同的表現形式。 科胡特、科恩貝格等人提出,自戀者分為兩種亞型,一種是沮喪型(deflated)自戀,他們表現得垂頭喪氣、過分擔憂、充滿羞恥感;另一種則是膨脹型(overinflated)自戀,他們會明顯地表現出浮誇、傲慢和對他人的剝削態度。 Shaw(2013)則以創傷為核心,闡述了這兩種類型的區別和聯繫。他將前一種亞型稱為“受到創傷的自戀者”,他們在不斷累積的、發展性的創傷後壓力之下,形成了這種自戀型人格;而後一種亞型則是“創傷性的自戀者”,他們受到了創傷,但他們拒絕自貶、拒絕表現脆弱,而是將自己全能化、理想化。他們否認了存在一個不那麼誇張和理想化的自我,否認自己擁有脆弱的傾向、自我貶低的渴望、羞恥和內疚的能力,以及種種真實的作為人的情感。
沮喪和膨脹這兩種感受往往同時存在,相互交織。它們總是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並彼此支撐,互為表里。其中一種會成為一個人對外表現出來的狀態,而另一種則會成為在表象之後隱藏的背景。沮喪型的人雖然看起來低自尊和羞恥,但他們的內心是膨脹的;而膨脹型的人的內心裡,實際上隱藏着沮喪型的部分,他們無法真實地觸及到這部分的主體,又存在着一種強迫性的衝動,要對自己的這部分主體進行鎮壓、控制,把它驅逐出自己的身體,完成一個根本上對自己進行“剔骨”的過程。

沮喪型自戀和膨脹型自戀也常見於兩個人的關係中。比如,在親密關係(父母-子女,或者戀愛/婚姻關係)中,一方是沮喪型,另一方則是膨脹型。這是因為,他們想要把這些被他們自己剔除的主體,施加到他人(沮喪型的人)身上。他們之間往往存在這樣的關係模式:
由於膨脹型的人自己無法承受自己的那部分主體(他們真實的內在生命),因此,他們會將自己身邊親近的人(沮喪型自戀者)作為投射性認同的接收容器,作為自己無法接受的那部分主體的承受方。 作為主體的承受方的人就會表現出沮喪態,這樣的表現是膨脹態的人所厭惡的,因此,他們會遭到膨脹態的人的貶低、打壓和羞辱。他們其實貶低、打壓、羞辱的,是他們不願意承認的自己體內的那個自卑的部分。 這樣的關係模式有一種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一些膨脹型自戀的父母,把自己不能接受的主體放到孩子身上,影響了自己的孩子成為沮喪型自戀者。這樣的父母無法擁有真實的情感交流,因為那些真實的情感在他們看來是“弱”的表現。他們不會依賴他人,也不會有感謝或後悔的情緒,因為依賴相當於承認自己的脆弱,懊悔相當於承認自己的缺陷,感激他人則意味着表明自己的軟弱。
而這些被他們拒絕的感受,這些他們自己反對的、驅逐的主體,被他們的孩子所接收。他們會反感在孩子身上看到的這些情感——原本健康的依賴感、脆弱感,會遭到他們的否認、打壓,對其施以蔑視、詆毀和辱罵。孩子因此呈現出低自尊、抑鬱的沮喪態,但骨子裡又會傳承父母的自戀感。 不過,儘管遭受膨脹型父母的厭惡和攻擊,但沮喪型的孩子仍然擁有自己的父母所不具備的這部分能力。他們有能力感到脆弱,這是膨脹型自戀的父母所無法做到的。而那些能夠感受到脆弱的人,是更容易向着更健康、更幸福的方向改變的。而相反,膨脹型自戀的父母卻始終識別不出自己的自戀和誇張,改變他們很難(即便接受治療)(McWilliams, 2011)。
川普的家庭教育,也多少印證了這個邏輯。當川普在 Crippled America 一書中回憶童年的時候,他說父親很早便鼓勵他成為一名“殺手”,並且告訴他,這個世界是不可信任的,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你必須變得很強,必須隨時準備戰鬥(McAdams, 2016)。
時隔多年,當川普評價自己在紐約皇后區長大的經歷時,他稱,自己很早就“想要成為社區里最堅強(toughest)的孩子”。13歲時,父親又把川普送往紀律和刑罰非常嚴酷、崇尚武力的軍校,在那裡,川普逐漸學會了如何對抗那些強硬的老師和教練。 1981年,川普在接受《人物》雜誌採訪時,他便如此敘述自己的人生背景:人是所有動物中最惡毒的一種,人生就是由一場又一場的戰鬥組成的,結果只有勝利和失敗兩種。他將紐約稱為一個真正的“叢林”,在這裡,一不小心就會被吃掉、嚼碎、吐出來;但是,如果你願意在這裡拼命工作,也能取得真正的成功(McAdams,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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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戀的影響和改變 對於自戀者來說,自戀對於他們的影響是雙刃劍。一方面,他們對自我的關注,對榮譽的追求,對世界的使命感,會使得他們更容易做出偉大的決定或成就;但同時,他們也容易為了成功而不擇手段。 像川普一樣,史蒂夫·喬布斯、比爾蓋茨等成功的企業家也都被認為是自戀者。喬布斯熱愛自誇,會將他人的成果據為己有,經常罵自己的對手是垃圾,並常常隨意改動公司規章制度。他還經常在面試中問出越界的問題,比如問女性面試者是什麼時候破處的,是否喜歡吃迷幻藥等等。Maccoby(2000)將像喬布斯這樣的自戀者稱作“有建設性的自戀者”,有相當一批頂尖的公司都是他們創造出來的;但他們也容易為了成功而做出不擇手段的行為,破壞法律和規則等等。 當你和自戀的人交往時,很容易會覺得他們迷人,聰明,有魅力——至少在短時間內會這樣。自戀者在約會時也更受青睞,有研究表明,異性戀被試們在3分鐘的閃電約會後,被要求評價之後和對方繼續約會的意願時,自戀人格的男性得到女性繼續交往(包括短時間約會或者長時間親密關係)的意願顯著更高(Jauk, E., 2016)。研究者認為,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更外向、表現得更自信。不過,當人們和他們相處一段時間(幾周)以後,就容易厭惡他們。
自戀者往往很難改變,就連發覺自己的自戀對於他們來說都是相當困難的事,能夠識別出的人,往往是他們身邊的人,而不是他們自己。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很多沮喪型自戀者,是更為隱蔽的。他們給人留下的印象是自卑、怯懦的,但內心其實在低自尊的同時,又對自我有着過高的評價。這種潛伏的自戀感,很多時候是他們與別人建立良好關係、以及獲得真正進步的阻礙。但比起膨脹型自戀者,他們有更多的機會,通過自我覺察,把自己改變成更健康的人格,因為他們仍有能力感到那些消極的情緒和感受。 很多記者都試圖在去採訪川普時,挖掘他得意洋洋的外表下的真實內心,然而,他們都失敗了。人格心理學家Dan McAdams在《大西洋月刊》撰寫分析長文時,將川普的狀態描述為:他一直在表演,並且他自己清晰地意識到,人生就是為了表演給別人看的。 對於自戀型人格來說,人生就是一場表演,而破解自戀的鑰匙,首先是面對那個面具下真實的自己,讓自己被那份真實刺痛。 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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