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聯成敗 5.2 戰爭失敗是社會革命根源 俄國十月革命的爆發,並非像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所預言的那樣,是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到高度成熟階段不可避免的社會變革,也不是無產階級在資本主義制度內部壯大到足以推翻舊制度的必然結果。恰恰相反,俄國在二十世紀初仍處於工業化的早期階段,與西歐先進的工業國家相比,無論在經濟總量、工業化程度還是社會結構上,都存在着顯著差距。社會的主體人口是農民,而城市工人階級規模有限且組織化程度不高,這與經典馬克思主義所設想的“成熟的無產階級革命階級”相去甚遠。從社會物質生產的意義上講,俄國並不具備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到社會主義過渡的物質條件,更談不上已經孕育出成熟的社會主義革命的社會基礎。 1917 年革命卻在這樣的土壤上成功爆發,並迅速顛覆了沙皇統治及其繼任的臨時政府,其深層原因並非經濟高度發展導致社會矛盾的自發激化,而是一次由戰爭失敗引發的社會全面危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俄國的軍事失敗觸發了國家機器的崩潰,經濟體系陷入癱瘓,民生急劇惡化,社會秩序迅速瓦解。戰場上的連續潰敗不僅削弱了沙皇政權的威信,也激發了全國範圍內的不滿與憤怒。前線士兵厭戰情緒高漲,後方民眾則在糧食短缺、物價飛漲和失業浪潮中陷入絕望。民族主義與反戰情緒在民眾中迅速蔓延,尤其是在多民族的俄國帝國版圖內,這種情緒還疊加了民族獨立的政治訴求,進一步動搖了中央權威。 在這種背景下,1917 年二月革命爆發,沙皇被迫退位,臨時政府接手政權。然而臨時政府既無能力,也無決心立即退出戰爭,反而試圖繼續履行對協約國的作戰承諾,這無異於火上澆油。它既無法滿足工人和士兵“和平、麵包與土地”的訴求,也無法在經濟崩潰的背景下穩定市場和社會生活。戰爭消耗了國家的財政與物資儲備,通貨膨脹和糧食危機席捲城市,而農村的土地問題依舊懸而未決。社會動盪在臨時政府統治的幾個月間不降反升,權威徹底流失。 正是在這樣的真空中,列寧領導的布爾什維克黨抓住了歷史機遇。作為當時最善於利用政治宣傳的政黨,布爾什維克以明確而極具煽動力的口號——“和平、麵包與土地”——將士兵、工人和農民三大群體的核心訴求凝聚起來。他們不僅反對繼續戰爭,還承諾立即與同盟國議和、進行土地再分配、改善工人待遇。這些訴求在混亂和絕望的社會氛圍中具有巨大的感召力,使布爾什維克迅速贏得了廣泛的群眾支持。 這一切與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中“資本主義高度發展—無產階級壯大—革命爆發”的邏輯鏈條並不一致。十月革命更像是一場在國家全面危機和政權真空中,由革命政黨和知識精英發動、動員、組織並迅速奪權的政治革命,而非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內在矛盾發展到頂點的自然結果。換言之,它更符合“政權危機—政治機會—革命爆發”的解釋路徑,而非純粹的經濟決定論。 這也決定了蘇聯建國之初的制度基因——它從誕生之日起,就帶着濃厚的“革命型集權體制”印記。布爾什維克奪權的合法性來源,不是來自一個長期存在且高度組織化的無產階級階級基礎,而是來源於戰爭失敗背景下的群眾動員,以及利用政治口號成功整合的臨時聯盟。這種政權性質必然在和平時期延續高度集權的治理模式,因為它缺乏一個在正常社會條件下依靠制度化渠道表達利益、協商衝突的基礎社會結構。革命在這裡不是終點,而是體制合法性的起點——也是未來無法輕易擺脫的歷史包袱。 在這一意義上,俄國革命提供了一個典型的案例:社會革命的爆發與革命思想理論之間,並不存在必然的因果聯繫。馬克思主義在十月革命中更多充當了動員群眾、凝聚政治力量的意識形態工具,即是社會動盪環境下意識形態具有的聚旗效應,而不是由社會物質生產關係必然推導出的實踐結論。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設想的“在自由人的聯合體中,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在當時的俄國幾乎沒有現實的物質與文化基礎可依託。倘若蘇聯真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實現“人的自由發展與人的全面解放”,那就意味着社會大眾可以通過意識形態教育超越自身的物質生存條件,違背“物質決定意識”的基本規律,從而在人類歷史上創造一種全新的“意識決定意識的新人類”——這在邏輯上接近烏托邦設想,而非歷史唯物主義本身的現實推演。 事實是,俄國的物質基礎——落後的工業、低效的農業、分散的農村經濟結構——並不足以支撐馬克思所描繪的社會主義社會形態。無產階級在數量上、組織化程度上都不足以成為革命後的穩固執政基礎。布爾什維克上台後,不得不依靠革命黨自身的組織力量和國家機器來維系統治,這不僅使集權成為不可避免的治理選擇,也使意識形態從一開始就被賦予了維系統治合法性的首要任務。革命的成果反過來被意識形態化、制度化,而不是在社會經濟生活中通過自下而上的參與和創造來逐步實現。 因此,戰爭失敗不僅是引發俄國革命的直接誘因,更在根本上塑造了蘇維埃政權的性質。它決定了革命的物質與政治基礎,決定了布爾什維克在奪取政權之後所依賴的治理邏輯,也決定了未來體制改革的高度困難。因為這種革命的合法性是建立在非常態危機條件下的政治動員,而不是在成熟的社會結構與經濟條件中生長出來的穩定民主化或集體化過程。 由此可見,俄國革命的歷史經驗不僅揭示了意識形態與社會物質基礎之間的複雜關係,也為後來分析蘇聯的成敗提供了關鍵視角——任何以意識形態為驅動的社會變革,若脫離了物質條件與社會結構的承載力,就很可能在成功的開端埋下未來困境與失敗的種子。十月革命的勝利,不是馬克思主義理論被經濟發展“驗證”的結果,而是政治危機與戰爭失敗交織下的歷史偶然與必然。它既成就了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社會實驗,也預示着這一實驗在和平環境中所面臨的結構性困境。 戰爭的潰敗猶如裂縫,撕開舊世界脆弱軀殼,飢餓迷惘焦躁如瘟疫蔓延,潛藏的怒火化作吞噬王朝的烈焰。 大魚 谷歌博客 大魚 - 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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