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聯成敗 5.5 革命思維扼殺社會思想 革命與內戰,以及意識形態固有的革命基因與思想偏見,往往帶來社會高壓與集權,最終扼殺社會思想的多元化。暴力革命是雙刃劍,一方面它確實可以壓制與清除不同社會階層的反對聲音,短期內穩固新政權的根基;另一方面,它同樣會在思想層面留下長期的創傷,使新社會失去自我批判與思想更新的活力。蘇聯的歷史證明了這一規律——革命不僅塑造了一個全新的權力結構,也為思想與文化的發展套上了沉重的枷鎖。 俄國十月革命爆發後,國家立刻陷入持續數年的內戰。布爾什維克不僅要面對白軍、舊貴族、資產階級等傳統反對勢力的武裝抵抗,還要防備來自盟友陣營內部的異見派系。與此同時,英、法、美、日等國在不同程度上直接或間接干涉俄國內戰。為了贏得生死存亡的戰爭,蘇維埃政權不得不採取高度集權與高壓統治。這種集權既有戰爭形勢的客觀必然性,也深植於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革命理論之中——以強力的政治集中與組織紀律改造舊社會,塑造新型社會關係。換言之,戰爭與意識形態的雙重作用,使高壓與集權在革命初期不僅被視為合理,更被奉為實現理想的必由之路。 這種高壓集權有其積極的一面。在短短十餘年間,蘇聯不僅熬過了血腥的內戰,還在極為惡劣的國際環境中推進了國家工業化。這種以國家為主體的高速工業化,對於剛剛走出封建農奴制不久的俄國而言,是史無前例的成就。蘇聯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完成了重工業體系的建設,為後來抵禦納粹德國入侵、贏得衛國戰爭奠定了堅實基礎。可以說,沒有這種集權化的動員能力,很難想象一個剛經歷大革命與內戰的國家,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實現工業躍遷並在全球戰爭中生存下來。 然而,高壓與集權的另一面,是對社會思想空間的極度壓縮,甚至血腥扼殺。革命政權不僅將反對派清除出政治舞台,還通過國家機器、司法手段乃至暴力手段,將不同意見的知識分子、文化人、異見的革命同志一併掃除。在列寧與斯大林時代,許多曾經的布爾什維克戰友被指控為“反革命”、“人民的敵人”而遭處決或流放。斯大林的大清洗更是將政治肅反擴大到整個社會與軍隊高層,整個社會被迫陷入思想一元化的氛圍。這種狀況在本質上與西方工業化初期資本原始積累的“血腥”無異,只不過對象由資本主義社會的被剝奪者,換成了社會主義國家內部的異議者。 這種血腥鎮壓的結果,是意識形態理論從社會實踐的指導思想,蛻變為一種排他性極強的世俗宗教——它可以信仰,卻不允許懷疑,更不能批判。意識形態的功能也因此發生了根本轉變:它不再是來源於社會實踐、並接受實踐檢驗的理論體系,而是一個固定不變、用來衡量一切社會行為與思想的唯一尺度。任何與其不符的聲音都會被視為威脅,從而加以壓制甚至消滅。結果是,意識形態理論逐漸失去了與社會現實互動的活力,也喪失了與社會共同演化的能力。 在這種體制下,社會思想的多元性被壓縮到最低限度。文化與學術領域無法自由探索,不同的經濟管理理念、社會治理方案乃至藝術風格,都必須以意識形態的“正確性”為前提。這種環境不僅束縛了社會的創造力,也扭曲了政策制定的理性基礎——因為當現實與教條發生衝突時,現實往往要為教條讓路。蘇聯經濟後來陷入長期停滯,部分原因就在於這種制度性的思想封閉:它無法容納新的經濟管理經驗,也難以吸收外部社會的先進成果。 這種現象並非蘇聯獨有。法國大革命後期的雅各賓專政,出於維護革命成果的需要,也採取了高度集權與思想控制政策。短期內,革命政府在軍事與政治上取得了一系列勝利,但思想與文化生活迅速萎縮。任何偏離革命正統的聲音都會被視為“反革命”,最終導致政治生活的極端化與社會活力的枯竭。這些歷史經驗都表明,高壓與思想單一化雖然在政治上可能帶來短期穩定,卻在長期內嚴重損害社會的自我調節與創新能力。 回到蘇聯,必須承認,沒有高壓集權與對異議的嚴厲打擊,布爾什維克政權很可能熬不過內戰和外部干涉。然而這種手段一旦延續到和平時期,弊端便顯現出來。它不僅使意識形態教條化,而且令體制失去了修正自身錯誤的可能性。在一個思想空間被壓縮到極限的社會裡,任何可能促成改革的內部力量都會在萌芽階段被扼殺。這使得蘇聯即便在經濟和社會運行出現明顯問題時,也很難通過制度內的機制加以調整。結果,問題在長期積累中不斷惡化,直至體制本身喪失活力。 這種情況的根源,在於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自身的革命基因。革命邏輯強調敵我分明,強調用集中力量消滅對立面,這在戰爭與革命時期具有高度的動員力。但和平時期的社會治理需要的是妥協、協調與多元化,這與革命邏輯存在根本衝突。當這種衝突不能通過制度改革加以化解時,革命遺產便從優勢轉化為沉重的歷史包袱。 更深層次的原因,還在於蘇聯缺乏思想多元化所依託的社會條件。俄國長期處於沙皇專制統治之下,自由民主的制度經驗與文化基礎極為薄弱。社會上缺乏能夠獨立運作的公共輿論平台和多元的政治力量,也沒有成熟的公民社會來支撐思想市場的開放競爭。在這樣的環境中,布爾什維克的勝利意味着一種絕對權威取代了另一種絕對權威,而不是由專制走向多元。在這種體制結構中,任何思想多元化的嘗試都可能被解讀為對國家根基的威脅,從而受到打壓。 因此,革命與內戰雖然為蘇聯的建立奠定了政治基礎,但也在制度設計中埋下了思想單一化與社會僵化的種子。高壓與集權不僅是革命取得勝利的手段,也是體制延續自身統治的慣性選擇。隨着時間推移,這種慣性變得越來越強,直至成為蘇聯無法擺脫的結構性陷阱——它既無法回到多元化的思想競爭,也無法徹底擺脫革命動員的邏輯。最終,這種僵化的思想環境在工業化趨向全球化與科技革命的衝擊下顯得愈發落後,成為蘇聯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唯一的聲音壓過眾聲,理性的星火便熄滅於寒風中,思想化作窒息的灰燼。 大魚 谷歌博客 大魚 - 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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