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華傳統人文基因

6.2  中國 中國 我們是誰？

了解中國，解釋中國，首先要從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出發，要了解他們的生活習慣、思維方式與精神氣質——換言之，就是要認識中華民族的民族性。什麼是中華民族的民族性？它的本質又是什麼？中華民族在這塊被稱為“華夏”的古老土地上繁衍生息了數千年，是人類歷史上少數延續至今的古老文明之一。她曾經創造了近代歷史以前人類最繁盛的文明，也曾遭受無數次生死存亡的摧殘：外族的入侵與屠殺，內戰的互相毀滅，天災人禍的輪番打擊。可以說，在人類歷史上，沒有哪一個民族像中華民族這樣承載過如此深重的苦難——不是之一，而是唯一。我們自稱勤勞勇敢、智敏聰慧，曾開創出輝煌的文明，可為什麼卻一次次陷入劫難？在已有高度文明與經濟發展的基礎上，為何未能自我走向工業化？更有甚者，在人類工業化的歷史進程中，我們落後於西方；當近代工業化的浪潮湧向東方，我們又落後於曾長期以華為師的日本，使中華民族再次陷入生死塗炭的深淵。

中華文明歷史悠久，史籍典藏汗牛充棟。歷代史書中不乏對盛世的歌頌與自我陶醉的溢美之詞，無論是太平盛世還是天災戰亂，史官都詳盡記述。然而對於反覆降臨的浩劫，尤其是人禍，卻極少有深刻的追問與剖析。歷史一再上演這樣的循環：一時歌舞昇平，轉瞬餓殍遍野；王朝更替，百姓生死如草芥。這是冥冥中的民族宿命，還是民族性格的必然？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對個人如此，對民族同樣如此。可為什麼，我們的民族性格無法從一次次浩劫中驚醒反思？中華民族幾乎每隔兩三百年就會遭遇一次生死劫難，如同一次次掉進無法迴避的深坑。這是同一個陷阱，還是不同的陷阱？又是什麼力量讓我們能夠從灰燼中涅槃重生，每當重新站起，卻又往往好了傷疤忘了疼，仿佛一切不曾發生。舞榭歌樓依舊，醉生夢死依舊，依然故我。所謂“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話說得漂亮，卻往往淪為空談。國學經典博大精深，但歷朝歷代多少士大夫、多少社會精英，只知頂禮膜拜，卻鮮有推陳出新的勇氣，更無“揚善究過”的批判精神。多少錦繡輝煌的背後，潛藏着多少腐朽蛀蟲與虛妄空談。為何我們的民族不能痛定思痛，走上長治久安之路？反而在王朝興亡的怪圈中一再輪迴，每一次盛衰更替都伴隨着民族危亡的陰影。是什麼鑄就了我們的民族性格——屢遭磨難而不自省，驕奢萎靡而不自知，見獵而忘其所以，偏安而不謀遠略？在現代化進程中，我們不僅落後於西方，甚至落後於日本，被昔日視為“蠻夷”者反乘其勢，慘遭蹂躪，幾至滅頂。

文化是一切文明的基礎，也是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不同的文化造就不同的民族性格，而民族性格決定了一個民族的命運。中華民族屢遭劫難，與我們自身的傳統文化和民族性息息相關。世界文明的競爭，歸根結底就是文化的競爭。中華文明在近代落後於西方，根源就在於作為民族集體記憶的中華文化，在塑造民族性格、引導文明方向上的局限。從民族文化與民族性格中探尋中華文明屢遭顛覆的原因，並尋找其一次次浴火重生的底層邏輯，不僅是解讀中華文化的關鍵，更是中華民族走向未來必須正視的核心命題。

中國歷史中存在四大必須解讀的問題。第一，為什麼中國未能在西方之前實現工業化。第二，不僅未能搶先完成工業化，而且當近代工業浪潮衝擊東方時，工業化進程屢屢受挫，甚至落後於日本，使中華民族瀕臨滅頂。第三，中國革命為何能夠成功，這場以弱勝強延宕二十幾年的革命不僅改變古老中國的命運，也改變了中國現代化的路徑，更因中國的超大體量而改變了世界文明的航向。第四，為什麼中國改革開放能夠取得成功，而許多發展中國家的改革卻以失敗收場。只有認真回答了這四個問題，我們才能真正理解中華民族在過去百年間所經歷的艱難與輝煌，才能看清未來民族復興的方向，並為之奠定堅實的文化與歷史基礎。

尋根的呼喚，不是向外追索，而是要在歷史的回聲中尋找自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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