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未來中國的可能路徑 13.2 第一種可能 防微杜漸守成求新 守成規並非意味着停滯或僵化,它首先意味着延續中國現有的政治體制與發展經驗模式繼續走下去,而不是貿然進行所謂的“重大社會體制改革”或“西方式民主改革”。在這種路徑下,政府會依照社會生產與流通、市場與技術的發展,適時對相關政策進行調整與修補,在社會經濟結構和行政管理職能上做出必要的改進,以確保社會民生與廉潔政府依然是施政的核心目標。這種情形,也許不是自由民主人士所期待的,更是他們所反對和憎恨的,但從可能性來看,卻是最大、最符合中國國情的一種情形。它保守,卻穩妥;穩妥,便意味着穩健,符合中國幾千年來“以不變應萬變”的治國傳統。 需要說明的是,這裡的“保守”並非貶義。在近現代中國的意識形態話語中,長期的革命語彙使“保守”一詞往往等同於落後、反動、不思進取。但從思想史和政治學的角度而言,保守與開明本應是一體兩面的力量。健康的社會需要開明與保守並存、相互制衡。開明進步推動社會改革與突破,而保守則維護制度的穩定和文化的延續。兩者的張力和博弈,才是文明得以穩步演進的關鍵。缺乏開明,社會失去改革的動力,矛盾積累,最終走向革命與崩潰;缺乏保守,改革就可能失控而一路狂奔,最終導致車毀人亡。英國的“光榮革命”、美國的獨立戰爭與立憲建國,都是保守與開明平衡下的產物,是人類歷史上少數理性而穩妥的社會變革;而法國大革命、俄國十月革命,則是失去制衡的極端政治力量的爆發,社會因此付出了慘痛代價。 中國社會歷史上,保守幾乎是最顯著的文化特徵。儒家思想長期被皇朝政權利用為官方意識形態,結果造成思想的單一性與僵化。數千年間,真正具有開明色彩的思想傳統微弱而稀薄,導致中國文化與社會在根本上缺乏改革與突破的基因。保守為朝代中前期提供了穩定與延續,卻也使社會在長周期內喪失了變革的動力。往往只要當皇權腐敗、中央失去治理能力時,整個政權才土崩瓦解。 到了當代,中國體制的延續同樣面臨類似邏輯。社會改革需要思想理論的引導,然而現行體制由於革命意識形態的歷史繼承,延續了固有的理論控制與文化習性,同時也滋養了惟上是從的官僚文化。體制上層的社會精英,從官方意識形態到個人利益,並沒有體制改革的意願。因為改革不僅可能觸動既得利益者,改革失當也可能損害改革者本身,而任何制度性改革都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社會風險。蘇聯的解體,就是最鮮明的例子。 蘇聯的失敗清楚說明:經濟停滯才是體制改革走向不歸路的根本原因。只要中國的經濟發展能夠維持在不遜於西方的水平,中國社會內部就難以產生足夠強大的改革壓力。體制內部缺乏改革意願,而傳統的保守文化又缺乏變革基因,體制內外就都不會產生引領改革的思想理論。缺少理論準備,改革就失去方向與動力。沒有方向與動力的改革,強行推動只能淪為空洞口號,最終成為盲人騎瞎馬,結果只能是蘇聯式的車毀人亡。相比之下,中國這艘巨輪只要保持穩妥前行,憑藉數十年來改革開放積累的成就與經驗,就足以讓執政精英與社會大眾都缺乏改革的迫切壓力。 幾十年的改革開放,國門洞開,也讓中國民眾有了充分與廣闊的比較視野。人們能夠自由出入國門,對國內外情勢瞭如指掌,不再像過去那樣容易被外部宣傳或極端媒體誤導。在這樣的社會現實下,只要政府能夠維持穩定與安全,並達到不亞於發達國家的生活水準,大多數人便會接受現行的黨國體制。那些認為隨着經濟發展和中產階層壯大,新生社會中產階層必然要求政治改革的人,只是把西方文化為基礎的歷史經驗生搬硬套到中國。這種邏輯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並不成立。 事實上,西方的現實恰恰證明了這一點。十九、二十世紀的西方,中產階級的確是推動民主改革的重要力量,但在今天,中產階層萎縮,貧富差距擴大,民主政治反被財閥操縱。民眾轉而以民粹回應,結果導致政治撕裂、治理失效。民主制衡機制失靈,改革停滯不前,社會舉步維艱。所謂“民主制度保證中產階層利益”的神話,已經在發達社會自身被戳破。 因此,在中國,假如經濟成果能夠轉化為廣大民眾穩定、優越的生活環境,那麼中產階級冒社會動盪的風險,執着於追求政治改革的意義何在。難道他們真的願意為了幾個空洞的“自由民主”口號,將社會安定與安全推向未知的方向?難道他們希望製造幾個草根政治明星,把社會推向撕裂與動盪?台灣就是活生生的例證。綜上,固守成規並不是不作為,而是以穩妥的方式守護一個複雜社會的基本秩序。對中國而言,這種保守與漸進的道路,反而是最可能、也最符合傳統文化理性的第一種選擇。 現有模式的最大優點,是穩定。它避免了蘇聯式的劇烈震盪與崩潰風險,也不至於像某些轉型國家那樣因“民主化”而陷入動盪與長期低效。它依靠的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秩序意識、官僚體制的慣性運作,以及經濟發展的持續成效,只要能確保社會安全與民生改善,就能維持社會的整體認同。這種路徑在短期與中期無疑是安全且可行的。 然而,它同樣存在明顯的弊端。長期依賴於體制慣性與經濟增長來維繫合法性,必然會帶來思想活力的匱乏與社會創造力的鈍化。如果社會內部缺少足夠的思想理論資源去引導變革,一旦外部壓力或經濟下滑疊加,體制的保守就可能從穩定的保障,轉變為阻礙改革的包袱。換言之,保守雖能讓大船穩行,但也可能讓其缺乏轉彎的能力。 這便引出了另一種可能性,即所謂的“新威權體制”。它並非徹底的保守主義,而是在維持集中統一和秩序穩定的前提下,主動吸收某些改革的因素,通過更靈活、更務實的方式延續體制合法性。與單純的守成不同,這種模式意味着主動塑造新的權威結構,而非完全依賴既有的慣性,在體制改革上採用技術性維新取代理論性突破。 穩,是古老的美德,然囿於舊夢;秩序拒絕變化,安寧就會化為阻滯的藩籬。 大魚 谷歌博客 大魚 - YouTube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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