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勞改隊裡的奇遇

──救了兩條命

我1963年被捕之後遭判刑六年發配到勞改農場改造，1969年刑滿後因文革動亂不能回家，留在勞改農場繼續改造。留場改造比勞改犯多一點自由，禮拜天可以請假外出，監舍也沒有看守可以自由出入，每個月還有16元的工資，但仍然是勞改農場。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全體留場人員才被釋放回家。那已經是1979年的事了。

沒料到1975年我被提前四年釋放，原因是立了大功，我從水庫里救了二個人的命，其中一位是農場的指導員，因此我的反革命帽子也摘掉了。

事情發生在1971年8月13日農曆七月卄四日，那天天氣炎熱，中午十二點左右，我正在勞改農場果園裡的梨樹上摘梨子，最好的梨結在樹梢上，於是我爬到樹頂上，突然聽到遠處有人喊救命， 我順着聲音望去，有兩個人朝着出事的方向飛奔（他們也是來果園摘梨的）。我知道出事了，救命要緊，我不假思索直接從樹梢上跳了下來，跟着前面二個人拼命地跑。最前面的是個溫州人身高1米9，第二個是矮個子，前後相距20米左右，我在矮個子後面約30米。來不及穿鞋，赤腳飛奔，快要追上矮個子的時候，我發現前面的高個子不見了，矮個子向右轉繼續跑，我立即意識到前面是一條河溝，水面寬三到四米，高個子沒能跳過去掉進水溝里了。

呼喊救命的聲音就在水溝正前方,時間就是生命！我衝到水溝縱身一跳，從高個子身體上方飛了過去，他正在我身體下方掙扎。我跳過三米多寬的水溝後看到前方的水庫岸邊呼救的人群,我判斷落水者就在水庫里。

跳過水溝我繼續奔向出事的地點，又跑了一百多米來到水庫邊上。岸邊站滿了人，有的人在喊，有的人在哭。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定睛一看落水者只剩下兩隻手在水面上，我大大地吸了幾口氣就一頭鑽進水裡。

我知道如果直接抱住落水者，二人都會淹死，我鑽到水底下睜大眼睛看清楚掙扎中的落水者，然後抱住他的雙腿把他托出水面，我在水下看到落水者頭部已經露出水面，開始大口呼吸，等他呼了三口氣以後，確定他不會死了，我放開落水者趕快浮出水面，我也快憋死了。我吸了幾口氣又鑽到水下第二次又把落水者托出水面，並且朝岸邊推過去，這時水已經淺了，我已經可以站立了，此時此刻我才用手抱住他，把他背到岸上。

整個救助過程中我始終不讓落水者的手抓住我，為了救他的命，我一定不能讓他抱住我，如果被落水者抱住，兩人都會淹死。上岸後才知道被救的人是我們的指導員。

岸邊的人不住地歡呼。此時突然有人喊: 水裡還有一個人快淹死了。我又縱身一跳潛入水底，把另外一個落水者救上岸，原來他是來救人的矮個子。

直到此時，高個子才終於來到水庫邊。如果好萊塢有興趣能夠拍成電影，這個場景也真夠驚險夠刺激的了。

我們三個留場人員都得到嘉獎，摘掉帽子並提高工資，我的工資從16元提高到26元。四年後我們三個摘梨子的人同時釋放回家了。救人那年我二十五歲。現在，五十二年過去了，我已經垂垂老矣，回憶起當年自己健康的體魄，強大的體力，敏捷的思維和應變能力，一往無前的勇氣和自我保護的意識，甚感欣慰。非常可惜那時候我不認識上帝。我當初沒有為自己擁有如此強壯的身體和敏捷的思維而感謝創造者，是多麼遺憾的事情啊。

我第一次坐牢被釋放回家，在生產隊做了兩年農民，因為造房子被公社認定是“破壞森林。”又被送進看守所關了二年。

第六章

愛的力量化解恨

──我們家屋頂上的石頭

1979年第二次坐牢被釋放回到家裡以後的第三天晚上大約十點左右，我聽到屋頂上有響聲而且聲音很大。我問媽媽是什麼聲音，媽媽說：“這是村裡的年輕人看電影回來，把石頭扔到我們屋頂上了，你不在家裡的日子，晚上經常有人扔石頭到我們屋頂上，還要罵一句反革命。”我聽媽媽這麼說，立刻明白媽媽和弟弟的日子不比我在牢裡好過。我安慰媽媽：“媽媽，不要着急，不出三個月，我保證不會再有人把石頭扔到我們屋頂上了。” 媽媽說：“你不要去同人家打架。” 我說：“我不會打架的，媽媽放心吧。”我心裡在說：媽媽您不知道，您的兒子已經從上帝那裡學到本事了。

第二天上午，我到我們房屋邊上的小溪旁，把洗衣服的石板舖得整整齊齊，把村民淘米洗菜的地方清理得乾乾淨淨，又挖深了許多，接着又把從溪里挖起來的沙石擔到水井邊。這是全村唯一的水井，因為沒錢，井口邊上沒有水泥地面，無論晴天下雨，井邊總是泥濘不堪，擔水的人必須穿雨鞋才能打水。我沒有花錢，只是把溪里的沙石舖在井口邊上，井邊就沒有泥漿了，方便了村民。

三個月後，農民開始一年一度的雙搶（搶收搶種），天氣炎熱，大家很辛苦。有一天一個基督徒姐妹來看望我，我就在家裡燒了開水，加上從山上採來的六月雪（可製作清涼飲料），和基督徒姐妹一起把茶水送到田頭給雙搶的農民消暑。村民們開始用驚訝的眼光看我。

此後，有老頭老太太到我們家裡來坐坐聊天，這可是十幾年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了（我們是反革命家屬,沒有人敢進我們家門），接着小孩子也來湊熱鬧，再接着小伙子也來和我有說有笑，姑娘們也來我家串門。其中一個姑娘後來成了我的妻子。現在我們生活在加拿大，育了一兒一女，真是“聽天由命。”

前些日子老夫老妻閒聊，我問妻子：“我從牢裡出來無財無勢，你當時就不怕吃虧？”我妻子說：“我不求榮華富貴，你這樣聰明的人，賺點吃飯的錢一定是沒有問題的，跟着你一定有飯吃。你對別人都那麼好，對家裡人一定更好！”我妻子真聰明。 

她又說：“你在家門口貼了一張紙，上面寫着‘一分鐘止痛，一分錢不收，專治牙痛’，來治牙痛的人你是不認識的，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我從牢裡出來的第三天,一位老人家拎着一籃雞蛋到我家來，為了不讓別人看見,雞蛋上面蓋着一件破衣服。這位好心的村婦真心可憐我。當時我剃着光頭，極度消瘦，臉色慘白，像白紙一樣。村婦說讓我補補身體。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位村婦後來成為了我的丈母娘，現在她還健在，快100歲了。感謝上帝祝福我的丈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