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女兒去跆拳道上課,準備到旁邊的店裡買些時令果蔬,下了車,給兒子發了一個message:“我要去買菜,有什麼需要順便買的嗎?”兒子立刻回覆:“媽,買桶牛奶吧,要全脂的巧克力奶,別忘了,一定要lactose free的。” 這孩子,從小就喜歡巧克力牛奶,可惜天生一副亞洲胃,跟乳糖不對付。 我推着購物車,穿過玲琅滿目的蔬菜攤位,來到存放牛奶,果汁一類的大型冷櫃前,上上下下的查找他喜歡的那個品牌的盒子。咦?好好的,怎麼又換位置了呢!說起現在的孩子,估計都是修了幾世福氣出生的人,從小不缺吃,不缺穿的,連喝個牛奶都要挑三揀四。我那時候,哪裡這麼好的條件。 每當回憶起童年,字典里就只剩下了一個字: “饞”。那時候物質真的不豐富,每天吃的喝的,基本都和油水不沾邊。加上我媽是東北人,對吃的極不講究,所以即便在所有人都吃不好的年代,我們家的伙食也是經常被同情的那一類。不過我們家沒有好吃的,不等於別人家沒有,我那會兒雖然小,但腦袋瓜也不傻,總是在晚飯的時候跑到同學家玩,順便因為人家盛情款待不得不吃兩口。我記得最好吃的一道菜,便是我朋友她爸做的榨菜炒肉絲,那留在碗底的亮閃閃的豬油,用食指輕輕抹下去,然後放進嘴裡含着,一點點品嘗那種滑滑的,香香的感覺,久久捨不得吞下。 跑別人家蹭飯的事兒,也是需要頭腦的,去多了,人家爸媽自然要跑到我們家關懷一下,我媽雖然不愛吃,但是愛面子,當着別人家長,狠狠的數落了我一番,好日子就這麼到頭了。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估計是我媽也覺得我蹭飯畢竟是有原因的,為了彌補一下我短暫缺失的母愛,她決定讓我苦盡甘來。一天下班,她扔給我一塊貼了月曆的小木牌,“去,到牛奶站領今天的牛奶”。“什麼?我們家也要喝牛奶啦?”我從飯桌旁一下子蹦起來。 跟我年齡相仿的人,估計都知道牛奶站吧,就是你拿着貼了當月日曆的小木牌,讓櫃檯後的不知道誰招惹了不高興的阿姨用彩色鉛筆勾掉一個日子,然後再冷冷的給你一瓶白白的牛奶的地方。我認識的同學每天放學了都去領牛奶的,除了我,如今,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啦!第一天領回來的牛奶大家都沒喝上幾口,因為我媽說牛奶要煮熟了才能喝,於是放鍋里加熱,轉身去檢查我的作業,之後大家都聞見了煤氣味兒,等跑到廚房,牛奶撲的滿灶台都是,火也滅了,鍋里剩下一點點奶,外加一層奶皮。奶皮我沒見過,堅決不吃,於是我媽很開心的自己吞進了肚。 第二天,因為有了頭一天的教訓,熱牛奶的時候,我們四隻眼睛都盯着鍋,一看到有泡沫起來了,趕緊關掉火,於是,我的人生里第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終於端到了我面前。我把早就準備好的一大勺白砂糖倒進杯子裡,用勺子迅速攪合了幾下,就呼哧呼哧喝上了,不一會兒就見了杯底兒,用套袖抹了抹嘴巴,我給了我媽一個大大的擁抱,雖然我天生不是肉麻的人,但我當時感恩的心情,在後面的人生里都再沒有感受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杯牛奶,除了糖放多了很甜外,我也不記得有別的什麼滋味了。但是那種因為喝到了牛奶而感動的心情,到現在都記着。那是在看了無數人在我面前喝牛奶之後,我人生中也第一次喝到了屬於自己的一杯牛奶的心情。 我小時候其實是被爺爺奶奶養大的,那會兒特時興送孩子給祖輩撫養,不然就沒法幹革命工作。所以我爺爺奶奶不但要撫養我,也要撫養我姑姑的幾個孩子。雖然我爸媽也每個月匯款給我爺爺奶奶,但人多了,自然手頭就緊。我隔壁的叔叔就不同,他們家沒有祖輩,叔叔嬸嬸自己撫養一兒一女,吃穿上要比我們家寬裕不少。我堂哥小時候好像有血小板低的毛病,叔嬸四處打聽,說是新鮮馬奶能夠補血,於是,每天一大早,就有一位精幹利落的農村大媽,牽着一匹有二層樓高的白馬到門口來,她把馬的韁繩拴在我叔家門口的電線杆上,然後接過我嬸嬸給她的陶瓷缸,蹲下來,揪住可憐的馬奶子,然後開始使勁的一把把的往下拽。那種場面非常驚心動魄,我們幾個不點兒大的孩子,看着二樓高的馬,被一個人這樣狠狠的拽肚子,除了看的目瞪口呆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不一會兒,陶瓷缸就盛滿了新擠出來的奶,大媽終於鬆了手,把缸子遞給我嬸嬸,我嬸嬸給了她一毛錢,然後她鬆開韁繩,走到下一家去了。我堂哥這會兒早已老老實實等在邊上了,他接過嬸嬸手裡的缸子,開始皺着眉頭咕咚咕咚的喝起來,說來也怪,他喝的聲音很大,但半天也喝不完,於是我們所有的人都眼巴巴的等着他喝完。我堂哥從來沒請我喝過一口馬奶,雖然當時蠻懊惱,但現在想想也不後悔,因為我嬸嬸都沒想過煮一下馬奶消消毒,所以我沒喝到也是上天眷顧,讓我不會喝出啥寄生蟲來 (雖然後來還是逃不掉蛔蟲的眷顧)。 話說回來,我喝完了人生第一杯牛奶,心滿意足的去做作業,但是等我媽做完晚飯喊我吃飯的時候,我卻覺得肚子漲的難受,好像吃了三天的冷食沒有消化一樣。我彎着腰挪到餐桌前,兩眼無神的發了幾分鐘呆,就告假回屋了,只聽見我媽在後邊怒氣沖沖的喊到:“你個沒良心的,我今天特意做了油悶豆角,居然一口都不吃,以後別想我再給你做別的好吃的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是對乳糖過敏,我對牛奶的感恩之情,經歷了幾次極度不舒適之後,就慢慢淡化了。但是領牛奶的任務,我還是樂此不彼的完成的。我經常和同學約了一起去奶站領奶,路上我們會經過一個水泥造的乒乓球檯,有很多孩子們在那裡等着媽媽們聲嘶力竭的在陽台上喊他們回家吃飯。我們還會經過一棵古老的不能再古老的槐樹,那棵樹春天開滿了無數鮮花,有淘氣等着挨揍的男孩子爬上去給我們摘花吃,槐花的花蕊里有甜甜的蜜,沁人的很。我們還會路過一個小建築工地,那裡有好幾堆兒施工用的沙子,我們會放下牛奶瓶,跑到沙子裡找膠泥,幸運的話能找到大的,可以揉捏好幾天呢。 如今,生活真的和以前不同了,物質豐盛到過年的時候反倒覺得沒啥好吃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還能因為一杯牛奶而感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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