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粵西的一個小山村出生長大。儘管我家世代都是農民，但祖父有些文化底蘊。他曾在我們

當地一個農民起義組織擔任文書。遺憾的是，這次起義被當時的基層國民黨政府鎮壓，祖父僅

29歲便被槍殺！這樣的起義未能取得上層支持，解放後也未得到認可，讓祖父白白犧牲。祖母

在艱難、悲傷又絕望的歲月中又是何等難熬。

母親的娘家離我們家約15公里。初婚時她嫁給當地一個地主，可不久那地主便離世。母親帶着

金銀珠寶再嫁給了父親。她的金首飾就有兩斤多！婚禮上，人們羨慕她豐厚的嫁妝，卻也引來

心懷不軌者的覬覦。中國解放初期的土改運動對我們家帶來巨大衝擊，雖然家境並不比他人富

裕，卻因為舉報，被評為富農，家中所有貴重物品和糧食被充公，包括母親的金銀首飾和主要

糧食。

這場災難後，祖母悲憤交加，臥病不起，不久便離世！想象一下，丈夫被舊政府殺害，新政府

卻沒收了全部家財！誰又能承受這樣的人生打擊呢？母親堅韌又智慧，在祖母病危時候，她悉

心照料，勸慰祖母說：“有人自有物！” 通俗地說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據

母親說，後來有工作隊了解情況，雖然祖父未被追認，但我們家的成份由富農改為上中農，並

返還了部分糧食。

母親共生了八個孩子，前四個無法養活，讓她心碎又茫然！父親只好請風水先生。他說房子前

後都有水塘，絕對不宜居住，否則不但孩子難養，連主人性命都危險！於是，父母依照風水先

生的指示，在我們現居住的地方建了房子，生下了我們後來的四兄弟姐妹，我是最小的。

母親一生都未曾上過學，所以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但她成為勤勞的母親，擅長各種農活和

買賣。小時候，我常爬上房子二樓的儲藏室，那裡堆滿了稻穀和花生油。那些大缸里積攢的沉

淀物顯露出部分花生油的年代已久。

十歲時，父親病逝，我感受到母親的悲傷和恐懼。她曾告訴我，因為嫁了兩次，死後會被閻羅

王鋸成兩半分給兩個丈夫！當時年幼，不懂得安慰母親，只能默默地牽着她的手⋯

最讓我愧對母親的是她的身後事。現今中國大部分地區都強制火葬，我們家鄉也一樣。母親希

望土葬，不願火化。在我移民加拿大後，她不知從哪裡了解到，加拿大可以土葬，並與我的堂

嫂聊了這事。我當時來加拿大不久，還沒有立穩腳跟，根本沒有能力擔保她移民，也許正因為

這一點，她沒有直接跟我說，也許她不想給我額外的壓力。我哥後來告訴我，母親偷偷在家附

近的山上挖了一個坑，臨終前爬上山躺在那個坑裡！

回顧自己這大半生走過的路，充滿坎坷不平。是命運不濟？還是能力有限？亦或是母親責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