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烏魯木齊10月5日電 題：新疆1400年前的月餅見證了什麼？
——專訪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文博副研究館員孫維國
中新社記者 王小軍 戚亞平
在新疆博物館展廳，有一塊唐代月餅式糕點實物，向人們再現了古代月餅的模樣。這是目前國內發現的唯一唐代月餅式糕點實物，出土於阿斯塔那古墓群，外形和今天的月餅很像，直徑為6.5厘米，整體呈土黃色，麵餅整體製作精緻，花紋圖案搭配錯落有致。
新疆出土唐代月餅有何歷史價值與文化意義？對於研究古代飲食文化、在文化交流等方面有何作用？中新社“東西問”就此專訪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文博副研究館員孫維國。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新疆出土的唐代月餅的基本情況是什麼？
孫維國：1972年，新疆吐魯番市阿斯塔那230號墓出土一塊寶相花紋月餅，時代為唐代，吸引了不同領域的關注。
這塊月餅以小麥粉為原料，模壓成型烘烤製成，呈圓形，土黃色，其上的寶相花紋清晰可見。它製作精緻，花紋圖案搭配錯落有致。是唐代吐魯番居民面點製作技藝的呈現，也是目前中國考古發現的唯一一件唐代月餅式食物實物。
吐魯番市阿斯塔那230號墓出土的唐代寶相花月餅。(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這塊月餅反映了當時怎樣的歷史背景和社會風貌？與同時期其他地區的飲食文化相比，有何獨特之處？
孫維國：隋唐時期，中國疆域遼闊，民族眾多，經濟發達，文化繁榮。從吐魯番出土文書來看，唐朝在新疆地區推行均田制和租庸調製，說明新疆地區在唐代與中原地區經濟制度是一致的。這些經濟制度的推行，使新疆耕地面積進一步擴大，促進了新疆地區農業經濟的發展，增加了財政收入，鞏固了西北邊疆，推進了社會的文明和進步。
考古資料證明，隋唐時期新疆地區的糧食作物中，小麥、青稞、燕麥、稻米、粳米、粟、糜黍等品種齊全，尤以小麥為主糧。韭菜、蔥、蔓菁、白菜等作物也從中原地區傳入新疆。而中原地區常見的扁食(即餃子)、餛飩等麵食，尤其是寶相花紋月餅在阿斯塔那唐墓的出土，實證了中原地區飲食文化對新疆地區產生的影響。
此外，阿斯塔那唐墓還出土了1個薄餅，直徑19.5厘米，呈圓形，土黃色，出土時碎成12塊。這種唐代麵餅與目前新疆各民族日常食用的饢極為相似，應是文獻所見風靡長安城的胡餅實物。
吐魯番市阿斯塔那191號墓出土的唐代芝麻薄餅。(受訪者供圖)
1973年，阿斯塔那191號墓出土了一個圓形、中央凹、表面粘有芝麻的小薄餅，類似於現在新疆常見的芝麻饢。這也為白居易《寄胡餅與楊萬州》中的“胡麻餅樣學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爐”提供了考古依據。
該墓地出土的紙質文書中有不少關於“作餅”“食餅”“爐餅”“廬餅”的記載，也為研究當時吐魯番居民種類豐富、形式多樣的麵食文化提供了線索。可見，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的各種麵食，是新疆地區和中原地區在飲食文化交流互鑒的歷史寫照。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收藏的唐朝餃子和點心。劉軍攝
中新社記者：從文化交流看，這塊月餅花紋有哪些特別之處？花紋說明了隋唐時期新疆地區與中原地區有着怎樣的聯繫？是否有證據表明其製作工藝受到了其他地區的影響？
孫維國：從圖案上看，寶相花紋，也稱寶花紋，是隋唐時期重要的裝飾紋樣之一，多出現於絲綢、刺繡、藻井、銅鏡、金銀器皿等。“寶相”一詞源於佛教，有“佛像的莊嚴”之意。學術界一般認為，寶相花紋最初的母體取材是先秦至秦漢時期的蓮花紋，歷經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文化藝術的傳播和滲入，隋唐藝術家以蓮花為基礎，融合外來風格，加入了菊花、石榴等花卉造型創作而成，是中國傳統植物紋樣吸收佛教文化的見證。
經對比研究發現，寶相花紋是一種團窠花卉紋樣，呈放射狀對稱排列，為借鑑蓮花、牡丹、芍藥等花形，經過藝術加工而形成的抽象紋樣。它的出現，不僅是隋唐時期精神面貌的產物，也是佛教中國化的一個歷史見證。阿斯塔那唐墓發現的變體寶相花紋雲頭錦鞋、彩繪寶相花小木罐，是寶相花紋樣在唐代吐魯番各族居民間廣為流行的典型藝術品代表。
從新疆考古發現的麵食來看，新疆的飲食文化既受到中原地區飲食文化的影響，又形成了具有自身鮮明特點的飲食體系，影響了後世。
中新社記者：從歷史地理研究的角度，這塊月餅是如何保存至今的？
孫維國：除了我們熟知的麵食外，阿斯塔那墓地還出土了大麥(青稞)、黃米(糜黍)、黑豆、棉籽等農作物以及梨乾、棗、葡萄乾、酸梅、甜瓜、核桃、甜瓜皮、桃核等水果。這些農作物、麵食以及水果得以保存至今，得益於吐魯番乾燥少雨的自然環境。
由於吐魯番自然環境的獨特，大量文物能夠很好地保存下來，尤其是食品類，如點心、月餅、饢等，這為今人了解古代吐魯番百姓的社會生活提供了珍貴實物。
以月餅為代表的飲食文化不僅是中華民族文化寶庫的組成部分，還是中國傳統節日文化習俗的歷史見證。
中國新疆吐魯番博物館。(資料圖)中新社發 馬蕙萍攝
中新社記者：時至今日，研究月餅這類特殊文物有何意義？
孫維國：文物是人類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遺留下來的、由人類創造的或者與人類活動有關的一切有價值的物質遺存的總稱，具有歷史價值、藝術價值、科學價值以及社會價值和文化價值。
吐魯番市阿斯塔那201號墓出土的唐代彩繪勞動婦女俑。受訪者供圖
它不僅是中國古代先民生產生活方式的歷史物證，還是我們加強文化和自然遺產傳承、利用工作的重要載體。
隨着文物保護利用技術的不斷發展，我們相信，月餅等麵食文物不僅能得以完好保存下來，還能對它們進行多學科交叉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