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世界山地占比最高的大國之一。全國近七成國土——準確說是69%——都是山地、高原和丘陵，平原則只占不到三分之一。

很多人一提到山地就搖頭，說路難修、橋難架、人難留。

但群山給中國帶來的，遠不止交通不便這一個小短板。它們調氣候、儲水源、擋外敵、興產業，是守護這個文明五千年不倒的隱形脊梁。

先說氣候。沒有西部群山，東部平原不會是魚米之鄉。

青藏高原，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面積約250萬平方公里，夠裝下四分之一個中國。它像一道頂天立地的牆，把南來的印度洋暖濕氣流擋在半空，又把北下的西伯利亞乾冷空氣攔在高原以北。

這道牆徹底重塑了東亞的氣候格局。沒有它，長江中下游不會是雨水豐沛的江南水鄉，而會變成和撒哈拉同緯度的乾旱荒漠。

如果沒有青藏高原，我國東部地區年降水量將減少30%到50%，上海的年均降雨量會從1200毫米降到600毫米以下，江南地區連種水稻都夠嗆。

群山不只是擋風板，還是巨型加濕器。青藏高原上的冰川儲量約46000立方公里，相當於全國所有淡水湖總水量的100倍。

這些冰川被稱作“亞洲水塔”——它們每年釋放約8000億立方米的融水，一路匯成長江、黃河、瀾滄江等十多條大江大河。

黃河源頭的水，六成來自青藏高原的冰雪融化和高山沼澤。長江源頭的水，五成以上靠高原補給。

2022年《中國水資源公報》顯示，長江年徑流量約9600億立方米，黃河約580億立方米，這兩條母親河滋養了中國一半以上的人口和六成以上的糧食產量。沒有群山蓄水，這些河流早就斷流了。

再說戰略屏障。崇山峻岭是古人最便宜的萬里長城。

古代生產力低下，修不起貫穿千里的城牆，但老天爺給了一排排現成的山。

秦嶺橫亙在關中平原南邊，主峰太白山海拔3767米，南北坡高差懸殊，北側懸崖陡壁，南側緩坡綿延。

這條東西800公里的巨龍，把中原腹地和巴蜀、漢中隔開。秦朝靠秦嶺天險守住了函谷關，漢朝靠秦嶺擋住了西南夷的騷擾。

太行山更是華北平原的靠山。它從北京往西南延伸，縱跨400公里，把山西高原和華北平原切成了兩個世界。

山上的“太行八陘”是古代華北通往山西、陝西的八條咽喉要道，每一陘都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說法。

戰國時期，趙國據守太行山，秦國打了四十年都沒能東出函谷。

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依託太行山建立了晉察冀、晉冀魯豫根據地，日軍幾十萬大軍反覆掃蕩，就是啃不下這塊硬骨頭。

四川盆地四周被大巴山、巫山、大婁山、邛崍山團團圍住，李白寫“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不是誇張。

公元13世紀，蒙古大軍橫掃歐亞，在歐洲打下波蘭、匈牙利，在中東滅掉阿拉伯帝國，唯獨在四川合州的釣魚城下碰了硬釘子。

釣魚城建在嘉陵江畔的山頭上，三面環水、一面峭壁，蒙古軍攻了36年沒攻下來，大汗蒙哥還死在了城下。一座山城，改變了世界歷史——蒙哥一死，蒙古西征的軍隊立刻撤了，歐洲和非洲才沒被踏平。

這些歷史反覆證明一件事：沒有群山做屏障，中原文明撐不過幾輪游牧民族的衝擊。

山地不只是擋箭牌，還是中華文化的收納盒。

山區的封閉地形，讓很多少數民族的文化得以完整保存。

貴州黔東南的苗族、侗族，世世代代住在雷公山、月亮山的褶皺里。

他們唱的侗族大歌、跳的蘆笙舞，至今還保留着唐宋時期的曲調和節奏。雲南麗江的納西族，靠着玉龍雪山的阻隔，完整傳承了東巴文化和象形文字——這種文字全世界只剩不到1000人能讀懂。

貴州、雲南、四川交界處的彝族，在烏蒙山和大涼山里住了兩千多年。他們的十月太陽曆、畢摩經書、火把節，沒有被中原戰亂衝散，也沒有被現代文明吞沒。

2023年文化和旅遊部公布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里，80%以上的少數民族非遺項目都來自山區。

反過來想，如果全中國都是華北平原那樣的坦途，各民族文化早就被同化成一鍋粥了。是群山給多元文化當了保險柜。

山地還是農業的調節器。一座山能種出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的莊稼。

垂直高差帶來溫度梯度。海拔每升高100米，氣溫下降0.6攝氏度。一座海拔3000米的山，從山腳到山頂相當於從海南走到黑龍江。

農民在河谷種水稻，半山腰種玉米、土豆，高山上種青稞、燕麥，甚至什麼都不種，留給野生菌和藥材。

雲南哀牢山就是典型。山腳下是元江乾熱河谷，年均溫24度，種反季節蔬菜和熱帶水果；

海拔2000米左右的哀牢山腹地，年均溫15度，種普洱茶和核桃；

山頂海拔3000米以上，年均溫只有6度，草甸上放牧氂牛和綿羊。

哀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2022年統計，山區農民年收入中，山地特色農業貢獻了六成以上。

中國的山地占了全國耕地面積的23%，卻產出了全國35%的雜糧、40%的乾果和70%的中藥材。

《中國中藥資源發展報告》2023年數據顯示，全國12000多種藥用植物中，超過8000種生長在山地。人參、三七、天麻、黃連、杜仲，這些救命的東西，平地上種不了。

山地還是旅遊業的富礦。光看門票收入，一個黃山頂好幾個平原縣城。

2023年全國國內旅遊收入約4萬億元，山地旅遊占了將近三分之一。黃山年接待遊客超過350萬人次，門票收入加索道、住宿等綜合收入約20億元。

華山年接待遊客280萬人次，綜合收入15億元。

張家界武陵源更猛，年遊客量超過600萬人次，旅遊總收入突破100億元。

這些山裡的縣城以前窮得叮噹響。黃山腳下的湯口鎮，上世紀80年代還是不通公路的窮山村。

2022年，湯口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4.8萬元，比安徽省農村平均水平高出近一倍。張家界市武陵源區，過去靠砍樹賣木頭過活，現在靠賣風景年財政收入超過10億元。

不是每一座山都能變成5A景區，但只要有奇峰、雲海、瀑布、古樹，山民就能靠山吃山，不用背井離鄉去打工。

山地的最大硬核紅利，是水能。中國水電裝機容量全球第一，全靠這群山抬起來的落差。

中國地勢西高東低，從青藏高原到東部沿海，直線距離3000多公里，落差高達4000米。這麼大的跌水，不做水力發電簡直是暴殄天物。

截至2023年底，中國水電裝機容量約4.2億千瓦，占全國總發電裝機容量的16%。年發電量約1.4萬億千瓦時，夠全中國用4個月。

全世界第一大水電站三峽，裝機2250萬千瓦，建在湖北宜昌的山峽之間。

第二大是白鶴灘，裝機1600萬千瓦，在四川和雲南交界的金沙江峽谷里。還有溪洛渡、向家壩、烏東德、兩河口，一個比一個猛，全都卡在深山裡。

這些水電站不光是發電。三峽水庫調節了長江中下游的洪水，2020年汛期攔蓄洪水上百億立方米，避免了荊江大堤潰決的滅頂之災。

白鶴灘每年節約標準煤約2000萬噸，減少二氧化碳排放約5000萬噸。沒有山地落差，這些好處全都沒有。

最後說防災。山地是天然的蓄水池和減速帶。

森林覆蓋的山坡能吸收暴雨。1公頃林地可以涵養雨水約5000立方米，相當於一個25米長、20米寬、1米深的大水池。

全國山地森林面積約2.5億公頃，一次暴雨能吸收1250億立方米的雨水，相當於三個三峽水庫的庫容。

植被還能固土。沒有樹根抓牢，山坡上的土石一到下雨就往下滑。

2010年舟曲特大泥石流，就是因為山上植被破壞嚴重，暴雨引發山洪裹着泥沙石頭衝進了縣城。

之後。國家加大了水土保持力度，黃土高原的梯田、西南山區的退耕還林，都是把山地當寶貝護着。

回到開頭：中國七成國土是山地，這不是缺陷，是紅利。

沒有青藏高原，東部平原會變荒漠。沒有秦嶺太行，中原腹地早被鐵騎踏平。沒有垂直落差，哪來水電和四季作物？沒有封閉深谷，哪來多彩的民族文化？

那些抱怨山區交通不便的人，也許沒算過另一筆賬：如果中國全是平原，我們會有更便宜的公路鐵路，但也會失去氣候調節、淡水儲備、戰略縱深、清潔能源和無盡的風景。

群山不是什麼需要剷平的障礙。它們是根，是盾，是倉，是源。沒有這群山，就沒有今天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