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腦是宇宙中已知最複雜的結構,而它的建造過程,竟然依賴一種近乎魯莽的方式。
2026年6月17日,一項發表於《自然》雜誌的研究揭示了大腦發育中一個此前從未被充分認識的機制:正在遷移中的新生神經元,會在穿越大腦組織的旅途中反覆折斷自己的DNA,隨後再將其快速修復。這種聽起來像是"自我傷害"的過程,恰恰是大腦皮層正常發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項研究由京都大學綜合細胞材料科學研究所(WPI-iCeMS)的Mineko Kengaku教授領銜,聯合東京大學、大阪大學、新加坡國立大學等多家機構共同完成。
穿越狹縫的旅行,代價是DNA斷裂
要理解這個現象,先要想象一下新生神經元的處境。
大腦皮層的形成,需要大量神經元從出生地出發,穿越層層密集排列的組織,最終抵達各自在皮層中的目標位置,在那裡紮根並加入神經迴路。這趟旅程聽起來平常,實際上卻極為艱險,神經元必須擠過纖維和相鄰細胞之間窄得驚人的縫隙,就像一個人側身擠過沒有縫隙的地鐵門。
研究團隊用微型通道模擬了這種狹窄的物理環境,引導神經元逐一穿越,同時用熒光標記追蹤DNA的狀態。結果清晰地顯示,神經元在穿越通道的過程中,DNA雙鏈頻繁發生斷裂,也就是所謂的"雙鏈斷裂"。
這是一種極其嚴重的DNA損傷,雙螺旋結構的兩條鏈同時被切斷,在其他細胞中,這種損傷往往會引發基因突變、細胞功能障礙,甚至直接導致細胞死亡。
然而神經元做到了一件讓研究人員感到驚訝的事情:一旦穿越狹窄空間、機械壓力解除,大多數DNA斷裂會在24小時內得到修復,神經元恢復正常功能,繼續前行。
研究人員進一步找到了造成這種損傷的"元兇",是一種名為拓撲異構酶IIβ的蛋白質。這種酶在正常情況下是DNA的"解壓工具",它通過暫時切斷DNA鏈來釋放細胞活動中積累的扭轉張力,完成後再將兩端重新連接。這個過程可以想象成剪斷一根纏繞打結的繩子,解開結之後再接回去。但當神經元承受劇烈的物理擠壓時,這種酶可能會在"剪斷"之後來不及"接回",造成斷鏈暫時滯留。修復的任務隨即交給另一套系統,即細胞內的"非同源末端連接"機制,將斷開的DNA兩端重新拼接起來。
神經元為何能承受這種傷害,而其他細胞不行
研究團隊發現了一個關鍵的保護性細節:在神經元中,DNA斷裂集中發生在基因組中不參與關鍵基因功能的區域。
這意味着細胞的核心"工作程序"幾乎完好無損,神經元即使處於DNA損傷狀態,依然能夠維持基本功能,繼續完成遷移任務。
相比之下,癌細胞在同樣的微通道實驗中表現出截然不同的結果。癌細胞的DNA損傷更為隨機,不受特定區域的約束,對正常細胞功能的干擾更大,甚至導致細胞死亡。這種對比揭示出神經元在進化中習得了某種"受控損傷"的機制,讓破壞發生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同時保護最關鍵的基因。
Kengaku教授表示:"發育中的大腦似乎已經進化出能夠有效耐受和修復神經元損傷的能力,但了解這種耐受能力的極限,以及修復不完全時會發生什麼,將使我們更接近於理解一系列神經系統疾病。"
為了直接驗證修復失敗的後果,研究團隊改造了一批小鼠,使其新生小腦神經元缺乏一種修復DNA斷裂所必需的酶,連接酶4。這些小鼠早期發育看起來正常,但進入成年期後逐漸出現平衡問題,這種症狀與某些和基因組不穩定性相關的人類小腦疾病高度相似。
這一發現打開了一扇新的研究窗口。研究人員現在認為,這些早期發育階段中頻繁發生的DNA斷裂和修復,可能是神經元之間產生個體差異的一個來源,儘管所有神經元都起源於相同的DNA,但遷移過程中微小的基因變化或許在此留下了痕跡,並可能在日後影響神經發育障礙乃至神經退行性疾病的發生風險。
Kengaku教授說,這些歷史信息可能就記錄在基因組本身中。一個神經元走過的路,或許比我們以為的更深刻地改變了它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