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桐花開處,半城煙火半城仙!
1890年前後,外國攝影師帶着笨重的相機走進泉州,拍下了開元寺雙塔、洛陽橋、清淨寺和施琅牌坊,也拍下了晉江邊的渡船、城內的石板路、西街的鋪面和穿清朝服飾的行人。

1890年的晉江,這是泉州的母親河
照片裡的泉州,還是一座被城牆圍住的古城,七座城門像一條鯉魚,所以人們叫它“鯉城”。

1890年的泉州城,高大的牌坊立在郊外
開元寺雙塔立在城中心,洛陽橋橫跨洛陽江,城門外就是田地、碼頭和漁船,沒有高樓,也沒有車水馬龍。

1890年的泉州東城門,幾名清朝人,從城牆下經過。
可你如果只看照片,很容易以為泉州天生就該是座大城。它其實不是。
泉州西北靠戴雲山脈,東南面向台灣海峽,地勢從西北往東南一路降低,山地和丘陵占了大部分,平原主要擠在晉江、洛陽江下游和沿海一帶,民間常說“八山一水一分田”。

這種地形種地不算寬裕,卻把城市往海上推。晉江、洛陽江從山裡流下來,在泉州灣入海,海岸線又曲折,港灣多,季風一來,船就能順着季節風向出海。

泉州地形圖
山多地少,逼着人去找海上的生路,而晉江出海口,又把城和外海連在一起,如此一來,泉州才慢慢從內陸的豐州一帶,遷到今天的鯉城位置,並在唐代成為州治所在。

州治遷來後,泉州城一開始並不大。唐代先築起子城,周長只有三里多,設行春、肅清、泉山、崇陽四門,規模很小,卻把古城的核心位置定了下來。
五代時,留從效大規模擴建羅城,把城區往外推開,城牆周邊環植刺桐樹。

泉州古城門的大致位置
刺桐原本不是泉州土生土長的樹種,它來自印度、馬來西亞一帶,大約公元5至6世紀沿着海上絲綢之路傳到東南沿海,唐代詩人陳陶就寫過“海曲春深滿郡霞,越人多種刺桐花”,說明當時泉州已經種得不少。
留從效主政泉州十七年,環城遍植刺桐,春天花開滿城,遠道而來的外商就把這座城叫作“刺桐城”。

因為“刺桐”的閩南語發音和阿拉伯語“Zaytun”相近,西亞商人乾脆用“Zaytun”稱呼泉州,這個名字後來跟着商船傳到了歐洲、非洲和中東。

1890年,泉州的一名清朝水軍佐領,前往碼頭,準備出海。
宋代以後,城牆繼續往外擴建。
北宋時東北城垣擴建,城池一度像葫蘆,所以又有“葫蘆城”的叫法。
南宋為了適應港口貿易和城南人口增長,又修築翼城,沿江加建石堤和瓮門,保護靠近晉江的碼頭與商區。

洛陽江邊一群清朝徭役,正在修築堤壩。
元代把南羅城和翼城連成一體,城池周長增至三十里左右,城市規模達到古代頂峰。
明清時期,城牆多次重修加固,形制越來越像一條鯉魚,“鯉城”之稱也就固定下來。
可以說,泉州城不是一次建成的,它像一棵樹,隨着港口、商路和人口一層層往外長。

正因為有這套不斷擴展的城防體系,泉州才能在宋元時期,成為“東方第一大港”,而它背後的支撐,也不只是靠海。
北宋元祐二年,朝廷在泉州設立市舶司,專門管理海外商船、徵收關稅、採購舶貨、接待外商,相當於古代海關。

1890年,古榕巷裡的民房。
在此之前,泉州商人要跑到廣州或明州辦理手續,往返耗時甚至長達三年。
市舶司設立後,外國商船沿晉江駛入,在水門附近報關納稅,再進入城南商業區交易。

1890年,大雪過後的泉州城,那時候的冬天溫度,真的很低
南宋時,泉州還曾把稅率降到十五取一;元代更試行三十取一,低關稅吸引了更多外商。
每年冬夏兩季,地方官員還要到九日山舉行祈風儀式,祈求商船順風平安,九日山至今保留着10方祈風石刻。

泉州西街,看起來很安靜,還沒有如今的繁華熱鬧
有了制度保障,泉州城南很快熱鬧起來。

1890年,開元寺東西塔的近景,它們的正式名字是鎮國塔(東塔)與仁壽塔(西塔)。
南宋紹定三年,泉州在沿江一帶修築翼城,德濟門最初被稱為鎮南門。元代擴建城牆時,它改稱德濟門;
明代增建瓮城;清代又多次修補。
2001年考古發掘後,人們在同一處遺址里看到了南宋、元、明、清四層城門和城牆遺蹟:
最下面是南宋夯土包石城牆,其上是元代擴建的基址,再往上是明代規整的花崗岩城牆和瓮城,最上層是清代修補痕跡。
遺址中還出土了伊斯蘭教、印度教、基督教等外來宗教石刻,說明當年城門內外確實匯聚着不同國家、不同信仰的人群。

1890年承天寺,幾名外國水兵在門口合影
這些人群並不是抽象記載,而是真實生活在泉州城裡。阿拉伯、波斯、東南亞商人可以在城南購置房產、通婚定居,他們的後代被稱為“半南蕃”。

1890年的施琅記功牌坊,兩側是低矮的商鋪
清淨寺、開元寺、府文廟、天后宮相距不遠,不同宗教建築在同一片城區里共存。
馬可·波羅稱泉州為“東方第一大港”,伊本·白圖泰也記載這裡“大舶百數,小船不可勝計”。
不過,一座港口城市光有城門和制度還不夠,它還得有能把貨物、人和船連起來的橋。

金雞橋,始建於宋代,重建於明代,清朝末年橋身再次斷裂,1979年完成復建。
洛陽橋就承擔着這個角色。北宋時,泉州太守蔡襄主持修建洛陽橋,工匠們利用潮汐、牡蠣和石堤把橋基牢牢固定在入海口。

洛陽橋,靜靜坐落於洛陽江入海口。由於是枯水期,不少船隻擱淺在橋頭。
這座橋把港口、碼頭和北上內陸的路連在一起,也讓泉州的轉運體系真正完整起來。

洛陽橋近景
然而港口繁榮並不總能延續。明成化八年,市舶司遷往福州,泉州失去國家層面的外貿樞紐地位;後來海禁政策收緊,港口逐漸衰落,城南碼頭不再像宋元時期那樣繁忙。

1890年的石湖碼頭
但泉州人並沒有離開這座城。港冷了,街巷仍在;老建築舊了,人們就修補繼續使用。

1890年,西街上的小吃攤,似乎是烤地瓜。
德濟門沿用近七百年,直到20世紀才因城市改造和火災逐漸退出歷史舞台。

1890年的三朝巷的一條支巷,居然還是簡陋的泥土路!
到了民國時期,泉州的城市面貌開始發生變化。
1922年前後,泉州商界在旅菲華僑黃秀烺等人推動下,參照新加坡、馬尼拉的南洋騎樓模式,把南大街改造成連排騎樓商業街。

這種騎樓底層留出走廊,行人可以遮陽避雨,貨物也能直接搬進店鋪;立面又保留紅磚、窗花、滴水獸等閩南傳統構件,形成“宋代的路、民國的樓、南洋的廊”並存的景象。

1925年,這條路正式改稱中山路,後來成為泉州保存最完整的連排式騎樓商業街。
今天再看100多年前的老照片,西街沒有遊客,洛陽橋下沒有水,牌坊立在街口,渡船停在晉江邊,城裡人穿着清朝服飾,生活安靜而樸素。
到了2021年,“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列入世界遺產。
如今漫步西街、中山路和德濟門遺址附近,既能看見宋元石塔、明清寺廟、民國騎樓,也能聞到面線糊、土筍凍和茶香。
泉州沒有把歷史封在博物館裡,而是讓它在街巷、碼頭和煙火氣中繼續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