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系列·制度地緣篇(補章)》 資源主權與地緣支點:解讀川普的格陵蘭戰略 許多人仍然把川普對格陵蘭島的興趣,當作地產商式的衝動,或是一句失言後的政治噱頭。這種理解,並非誤讀,而是坐標用錯了。 如果仍然站在自由主義國際法、盟友協商、軟實力共識的框架內,川普的行為當然顯得魯莽、破壞秩序、不可理喻。但一旦切換到另一組更冷的坐標——地理、資源、主權、空間控制——格陵蘭的問題反而變得異常清晰。 川普並不是在挑戰丹麥,也不是在羞辱盟友,而是在測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是否仍然具備約束關鍵地緣節點的能力。 一、從“心臟地帶”到“極地邊緣”:地緣重心正在北移 經典地緣政治理論中,麥金德強調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帶”,認為誰控制內陸,誰就控制世界。這一判斷在二十世紀長期成立,但在氣候變化與航道重構之後,正在失效。 隨着北極冰層消融,斯皮克曼所強調的“邊緣地帶”開始整體北移。格陵蘭不再是遙遠的冰原,而成為連接北美、歐洲與亞歐大陸的極地樞紐。航道、防空、預警、資源,在這裡高度疊加。 在川普的認知中,這意味着一件事: 美國的防禦邊界,不能停留在大陸邊緣,而必須前推到極地。 如果這一節點仍然由丹麥以“軟性主權”方式託管,再通過北約框架進行協調,那麼美國在最關鍵的戰略方向上,實際上是在租用安全。 這是川普無法接受的狀態。 二、克勞塞維茨的“重心”:資源與位置的合併點 在《戰爭論》中,克勞塞維茨提出,戰爭的關鍵不在全面鋪開,而在於擊中敵人的“重心”。 在北極博弈中,格陵蘭正是這樣的重心節點。 它既不是單一的軍事基地,也不是單純的礦產區,而是戰略位置、稀土資源與北極防禦體系的合併點。失去它,整個體系都會失衡。 在全球高科技產業鏈高度緊繃、關鍵資源被反覆武器化的背景下,川普對“所有權”的執念,並非情緒,而是一種極端現實主義判斷: 協議可以被撕毀,市場可以被操縱,只有所有權才能鎖定重心。 這不是衝動,而是過度防禦。 三、施米特的“大空間”:門羅主義的現代化回歸 如果說前兩點仍停留在軍事與資源層面,那麼施米特的“大空間理論”,才真正揭示了川普思維的整體結構。 在施米特看來,世界從來不是一個由普遍規則統治的整體,而是由若干大空間構成。每一個大空間,都由主導國家排他性管理,並拒絕外部勢力的實質性滲透。 川普的世界觀,正是這一邏輯的現代版。 在這套認知中,格陵蘭屬於北美—極地大空間,拉美與加勒比屬於美國的傳統勢力範圍,而歐洲不再擁有在這些區域進行“代理主權”的正當性。 丹麥對格陵蘭的管轄,在川普眼裡,並非不可觸碰的主權原則,而是歷史條件下形成的託管安排,隨時可以被重新談判,甚至被強制修正。 這正是門羅主義在二十一世紀的現實回歸。 四、世界體系的拆解:從“邊緣”直接吸納進“中心” 從華勒斯坦的世界體系理論看,格陵蘭長期處於“邊緣地帶”。它資源豐富,卻高度依賴補貼;地位重要,卻缺乏完整的自主產業能力。 川普所暗示的“困難方式”,本質上是一種粗暴但清晰的結構調整: 繞過歐洲體系,直接將邊緣資源吸納進美國的中心體系。 這不是援助,也不是合作,而是再分配。 在他的判斷中,全球產業鏈已不再可靠,盟友也不再穩定。唯一可控的方式,是把關鍵節點直接納入自身體系之內。 五、從格陵蘭到西半球:空間合攏的完整圖景 如果只盯着格陵蘭,容易誤判。但一旦把鏡頭拉遠,就會看到一項完整的空間工程正在展開。 北部,鎖定極地; 南部,清理拉美滲透; 內部,封堵非主權流動。 在這套邏輯中,非法移民、庇護城市、非營利組織網絡,都不再是人道問題,而是空間漏洞。任何不受主權完全控制的流動,都會被視為潛在風險。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川普會同步推進堵邊境、強化 ICE、否定庇護城市、壓縮 NGO 行動空間。 這些並非零散政策,而是一次西半球主權的再集中。 六、制度餘響:當規則失效,空間必然回收 川普對格陵蘭的執念,真正宣告的並不是某一項外交爭議,而是一種制度現實: 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正在失去對關鍵地緣節點的約束力。 當規則無法保障安全,當協議無法鎖定未來,國家就會退回到最原始、也最確定的工具:所有權、強制力與空間封閉。 這不是文明倒退,而是秩序失效後的自然回流。 在川普的邏輯中,地緣政治沒有溫情的文書,只有明確的歸屬。格陵蘭只是起點,它檢驗的不是丹麥的意志,也不是歐洲的態度,而是整個國際體系還能否阻止一個決心收回空間控制權的大國。 當規則不能提供安全,主權就會回流; 當主權回流,世界就會重新分區。 這不是結論,而是正在發生的制度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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