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獨行》
?眉斂遠山,目承清影, 蕭蕭落木風微冷。 重圍寂寞舊圍巾,孤身漫過流年境。 ?莫問歸途,何須定省, 此心安處無餘剩。 任由霜雪滿頭時,我自江山持篤靜。
歲月的風,總是無聲無息地擦過耳畔,將枝頭最後幾片頑抗的秋葉剝落。 我走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上。微冷的風過處,蕭蕭落木在空中盤旋、下墜,最終歸於沉寂。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一種單調而深沉的音符,那是落葉划過空氣的沙沙聲,也是歲月在時光縫隙里嘆息的聲音。 輕輕抬眼,遠方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眉宇微蹙之間,那一抹遠山的黛色便落入了眼中。人們常說“眉斂遠山”,可究竟是人心裡的沉鬱染綠了山巒,還是山的遼遠撫平了眉心的褶皺?我分不清。 此刻的眼眸里,沒有紅塵的喧囂,沒有人世的紛擾,只有一片澄清的影。那影,是天空的雲捲雲舒,是枯枝折射出的冷冽光芒,更是生命在剝離了所有繁飾之後,呈露出的最初的本真。 伸手緊了緊脖頸上的舊圍巾。這條圍巾早已有些泛白,毛線里甚至散發着陽光與歲月混合的陳舊氣息。可正是這絲縷之間的溫度,在這個微涼的季節里,給了我一種近乎執拗的安全感。重圍寂寞,不是為了抵禦外來的風寒,而是為了在這冰冷的世界裡,守護住體溫最後的陣地。 一個人,裹緊舊衣,漫步在流年的邊際。兩旁是飛逝的光陰,腳下是踏實的大地。原來,所謂的“獨行”,不過是學會了與自己的影子相依為命。
漫漫人生路,我們總是被賦予了太多的方向。 從小到大,總有人在耳邊叮嚀:你要去向何方?你的歸宿在哪裡?甚至在每一個疲憊不堪的深夜,靈魂深處都會傳來一聲微弱的問詢:何處是歸途? 然而,當腳下的路延伸進一片蒼茫的蕭索,當周遭的繁華褪去只余寒風,我突然懂了那句——“莫問歸途,何須定省。” 歸途在哪裡?是故鄉那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火,還是遙遠未來某個理想的彼岸?如果心始終在漂泊,即便身處萬家燈火之中,也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客;如果心早已找到了寄託,那麼腳下所踩的每一寸土地,便都是歸宿。 何須每日三省,何須苛責過往的得失?人生的許多煩惱,皆源於對未知的恐慌與對已逝的執念。我們總想給每一個選擇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總想給每一段路程定一個完美的終點。可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個體不過是滄海一粟。在無垠的時間長河面前,所有的算計與焦慮,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此心安處無餘剩。” 蘇東坡當年在黃州曾寫下“此心安處是吾鄉”,那是看透生死榮辱後的超脫。而今日,當這顆心真正靜下來,不再向外索求,不再向內糾結,心中便再無餘剩的雜念。沒有了欲望的喧囂,沒有了得失的計較,剩下的,唯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寧靜。 這寧靜,像是一盤下到了尾聲的棋局,勝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子時的那份從容;這寧靜,又像是一壺徹底沉澱下來的清茶,苦澀褪去,只余清甜與余香。
人這一生,最怕的是什麼? 或許是韶華易逝,或許是容顏老去,或許是當白髮攀上鬢角時,發現自己依舊一無所有。 可是,當風雪真的降臨,當歲月將滿頭黑髮染成霜雪,你是否還有勇氣,站在天地之間,昂首面對? “任由霜雪滿頭時,我自江山持篤靜。” 這是何等豪邁而又深情的宣言。霜雪可以染白我的髮絲,歲月可以刻深我的皺紋,但它們永遠無法動搖我內心的那座江山。 每個人心裡,都應有一片屬於自己的江山。那裡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獨屬於自己的信念與風骨。外界的風雨再大,也不過是江山表面的一場過場雲雨;人生的際遇再坎坷,也無法動搖江山底部的基石。 所謂“篤靜”,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一種看盡繁華後的純粹。它不是麻木,不是逃避,而是一種對生命深刻理解後的淡定與從容。 就像一棵立於懸崖峭壁上的松柏,任憑狂風呼嘯,任憑大雪壓枝,它依然挺拔,依然沉默。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堅韌,因為它的根,早已深深地扎進了大地的血脈之中。 獨行,不是孤獨,而是一場浩大的回歸。 在這條名為生命的單行道上,我們獨自來,也終將獨自去。能夠陪我們走到最後的,只有那個不曾放棄、不曾妥協的自己。
風越發冷了,落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破碎聲。 我停下腳步,眺望着遠方的山巒與天空。此刻的天地是如此空曠,空曠得容得下所有的遺憾與悲傷;此刻的時光是如此慢,慢得足夠去審視每一個微小的瞬間。 回首來時路,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那些曾經哭喊着要一個答案的夜晚,如今看來,都不過是漫長歲月里的一朵小浪花。我們曾為了迎合他人而戴上偽裝的面具,也曾為了追求虛無縹緲的虛榮而疲憊不堪。直到某一天,當我們終於敢於一個人走在風裡,敢於面對內心的寂寞與真實,才發現—— 原來,一個人最好的狀態,就是活成自己的江山。 不需要別人的掌聲來證明價值,不需要喧囂的熱鬧來填補空虛。一個人,一條舊圍巾,一片微冷的風,便足以構成一個完整而豐盈的世界。 在未來的日子裡,也許還會遇到更猛烈的風雪,也許還會面臨更漫長的黑暗。但那又有何妨呢? 當霜雪落滿頭頂,我就把它們當作歲月饋贈的皇冠;當寒風吹過耳畔,我就把它當作天地奏響的樂章。 我將繼續前行,一步一個腳印,在這繁華落盡的世間,懷揣着一顆安寧的心,持守着那份屬於自己的篤靜,直至歲月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