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拥有曾经

席思川

后来我想，
所谓拥有，不过是时间的一种误会。

树以为它拥有四季，
河流以为它拥有河岸，
群山以为它拥有天空，
而天空，从来没有停留过。

我们也是如此。

我们把姓名写在纸上，
把誓言写进黄昏，
把房屋建在土地，
把孩子送向未来。
于是我们相信，
世界已经属于我们。

然而时间没有签字。

它只是耐心地经过。
经过城市，
经过灯火，
经过一张年轻的面孔，
经过一个国家漫长的梦，
最后经过我们的身体。

留下来的，
被我们统称为曾经。

曾经不是一个词。
它更像一座巨大的仓库，
收藏着已经失效的钥匙，
褪色的照片，
无人认领的笑声，
以及那些仍在夜里发光的遗憾。

有时候，
我怀疑历史并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无数个人的曾经，
彼此重叠，
彼此遮蔽，
又彼此照亮。
后来的人，
把它们叫作时代。

而记忆，
只是时代留下的一点私人版本。

总有一天，
我们会慢慢老去。
不是首先忘记世界，
而是首先忘记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

那个时候，
窗外的树仍然生长，
河流仍然奔向远方，
星辰依旧悬挂在夜空，
只有我们，
终于承认：

人不能拥有时间。

时间允许我们拥有的，
只是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