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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便必歡呼——我的九十年 第十六章 2026-01-11 20:28:05

第十六章

牛鬼蛇神

        

         我力量的磐石,我的避難所,都在乎上帝。(《詩篇》62:7

 

斗轉星移,歲月悠悠。可是,人間的生活從來就是好景難長。聖經告訴我們:“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苦難。”(《約伯記》14:1

19629月,毛澤東發表了“千萬不可忘記階級鬥爭”的最高指示,並要全黨、全軍和全國各族人民對這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1965年,全國開展了“四清運動”;同年十一月,人民日報開始批判“三家村”和“海瑞罷官”。這圍繞“階級鬥爭”的緊鑼密鼓一陣又一陣,越敲越響。我這驚弓之鳥預感又要大難臨頭,而且在劫難逃。自己唯一能做的應變措施,是將這部劫後餘生的聖經用掛號郵件寄給母親。我以為上海乃大城市,這部聖經留在上海總比留在河南更為安全。

果然,1966年初夏,一場翻天覆地的“文化大革命”狂飆妖風,迅速席捲全國。196662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殺氣騰騰的社論,說這是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打擊的重點對象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以及一小撮極端反動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還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1]

如約伯所說:“我仰望得好處,災禍就到了;我等待光明,黑暗便來了”(《約伯記》30:26)。果然,我又一次淪為眾矢之的,頭上有“劉少奇平反的‘右派分子’”、“勞改釋放犯、“牛鬼蛇神”三頂新帽子。

我很害怕這場兇猛的政治風暴,因為我聽聞全國都有“紅衛兵的打、砸、搶”,甚至“殺”,而人民日報卻讚揚這種恐怖行為是“好得很”的“革命行動”。

我的“怕”是因為面對如此腥風血雨、史無前例的“大革命”,自己無能無力去保護自己,尤其不懂為何我的問題在1962年已經平反,卻突然又要再翻老賬,重新立案,矛頭重又指向我。魘魔噩夢,周而復始,似乎我的“罪”永無盡頭。如此人生,我這32歲的人還有什麼希望與前途!我向我的神說:“我甚是受苦,耶和華啊,求你照你的話將我救活”(《詩篇》119:107)。“我的痛苦為何長久不止呢?”(《耶利米書》15:18)。“我的指望在哪裡呢?”(《約伯記》17:15)。我又想起一首詩歌:“你所命定的前途,無論何等困難,我都要甘心順服,來尋你的喜歡。”吳勇長老說:“你若要經驗到神的拯救,就必須先遭遇到患難。”(《荒漠甘泉樂侶》,考門夫人原著,顧明明編配,10月27日,榮光傳道會,2004,台北。)

就在那時,一首我在五十年代唱過的讚美詩進入我心:“他賜的十架雖然沉重,不會重逾他恩典;我怕的風波雖然洶湧,不至掩蔽他榮臉。……我心歡樂,因我知有主耶穌同在此,我就勝過敵權勢。”但我的神似乎站在遠處。他要我再經“水”與“火”的試煉,我卻心靈軟弱了。

作為受審查的“重點對象”,像八年前(1958)一樣,我必須端正態度,虛心接受“革命群眾”對我的批判和鬥爭;我必須向他們老實交代我的反動罪行;要如實回答“攻心小組”對我的一切質問;還要“深挖自己反動立場的根源”,徹底認罪。此外,我要在體力勞動中改造自己的剝削階級思想,爭取“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我內心最大的苦楚,就是即便被逼得挖地三尺,我也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交代什麼所謂的反動罪行。1958年向黨“交心”時,我數盡了我那些與“右派”份子共鳴的反動思想。可是1966年“文革專案組”的人對我說:“我們掌握了你的所有材料,只看你老實不老實。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反抗到底,死路一條!”

絞盡腦汁,我心中仍然一片空白。白日,我想着晚上;晚上,我想着白天。我碾轉反側,難以成眠,睜大眼睛,等候天明。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左右無路,進退維谷,一切似在惡夢中。我不知何時光明會臨到,更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再現見到光明!早上起來,心裡忐忑不安,因為不知道這一天將會發生什麼事。這種懼怕心情,有如陰風刺骨,使我高度緊張。我覺得自己被陷阱圍困,裡面藏有尖端朝上的竹籤等我去踩。我只想快點離開這種無形的苦刑,但天衣無縫,我又能去哪裡?我甚至羨慕精神病患者,因為他們感受不到任何悲苦!

專案組還私拆我的信件,並將他們認為有問題的信轉寄給發信人的工作單位,對發信人進行審查。我對此卻毫不知情。文革後多年,一位在北京的朋友告訴我,她當時在軍墾農場突然被批鬥,就是因為在寫給我的信中說到軍墾農場的一些問題。這封給我的信成為審查她的依據,而我卻從未收到過這封構成她罪名的信。

“牛鬼蛇神”見棄於社會。儘管尚未定案,見到我這種被審查對象,許多人唯恐避之不及。但我這心受傷、人受辱的“牛鬼蛇神”,在凜冽寒風中卻也得到過罕見的溫暖,使我感激涕零;對當時賜過我火柴光般溫暖的人,我至今仍不知如何去表達對他們的謝意。

有一天,我到食堂買飯,一位炊事員在窗口裡面用同情的聲音輕輕對我說:“李大夫,飯要吃好啊!”也有幾次,排在我後面買飯的同事在我耳旁說:“老李,身體要緊!”還有一位從湖南探親回來的同事,帶了一罐家鄉的熏肉。他把那罐肉送到我跟前;我當時正在掃地,他對我說:“老李,你快吃幾塊!等會兒去食堂吃飯,在人前我不好拿給你。”伴着熱淚,我真吃了一塊香噴噴的湖南熏肉。

還有一件最使我難忘的事,發生在“工人階級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工宣隊)進駐豫北醫專不久。我風聞那天晚上,工宣隊指揮部要發動群眾對十來個“牛鬼蛇神”採取“革命行動”——即按住他們的頭,舉起他們的雙臂,把他們扭往會場台前,跪向群眾,這叫‘駕噴氣式’。我很怕遭害又不敢說什麼,想不到竟會有兩位工宣隊員先後對我說:“老李,不用怕,沒你事。”在階級鬥爭高潮中,我是受審查的一個“重點對象”,他們不能向我透露“喪失立場”的消息。但我更知道,這是我的神垂聽了我的禱告,他在暗中保護着我。

1966年的516日到1976年的106日,歷經10143日的“文化大革命”實質上是“大革文化命”,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和全國經濟的大浩劫。死亡人數迄今沒有準確統計,權威估計約為110-2000萬(參看《維基百科》“文化大革命”詞條),因為涉及全國城市及農村人口,無法完整統計因自殺、他殺而喪生的人數。19781213日,葉劍英在中共中央工作會議上披露,文革中“死人2000萬,整了一億人”(參看資料同上)。我親臨其境,唯有自己才能理解心靈受到的那種刻骨銘心的創痛,精神上的孤獨、焦慮和懼怕。雖然在人看來,我是屬於“永世不得翻身的人”,但我感謝大能的神,他又一次保護了我,把我藏在他溫暖的翼下,使我從未受過皮肉之苦。

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就有10人死於“反右”或“文革”。其中7人是醫師,4人畢業於上一醫——我同班和高我一班的同學2人!另外3人中,一位是我大姨夫和俞娘娘的弟弟,他是上海市知名律師,抗戰前從蘇州東吳大學法學院畢業;還有一對夫妻,住在上海我家的隔壁。這些人用割腕、割股動脈、跳樓、投河、跳井,或服用安眠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所在的醫專有一位比我大幾歲的女醫師。像我一樣,她在“向黨交心”後,被“打成”右派分子。因為“態度惡劣”,她被“革命群眾”勒令到職工食堂,接受批判鬥爭。別人告訴我,食堂里擠滿了人,群眾一會叫她站在餐桌上,一會又命令她“滾下來”,使她受盡屈辱。

第二天,她失蹤了。五天以後,一個農民在距離醫專五里以外的一座水井中,發現了她泡在井水中的屍體。幾個月前,她剛結識了一位男友,是海軍軍官。除了孤身遠在長沙老家的老母親,她沒有別的親人。

還有一位時年28歲的女教師,不久前從瀋陽中國醫科大學畢業。她是家中獨女,男友正在蘇聯留學。據說她在“反右”初期,因“歷史問題”受批鬥,吞服安眠藥後,再也沒有醒過來。她的白髮雙親從武漢趕來,我親眼看見兩位老人站在棺木旁邊,在絕望中哀泣。

凡在政治運動中自殺死去的人,均無善終可言。因為醫專馬上召開全校職工學生大會,有“積極分子”上台揭發批判這些“頑固到底”、“自絕於人民的反動分子”,說他們死有餘辜!

197110月,文革已進行了五個年頭,但對我的“審查”仍在繼續,我仍是革命群眾心目中的“牛鬼蛇神”。我被批鬥,天天要交代問題。我不知道我的問題何年才會結案,更不曉得何日才能回家。可是遠在上海的媽媽對我的弟弟妹妹們說:“我為哥哥向神懇切祈求已超過五年,我相信再過幾個月,我們的天父一定會帶他回家過年。”

憑着信心,媽媽為我買了衣料,並請裁縫師傅為我做了一件絲綿襖,等我回家時可以穿。這件絲綿襖是未經量體裁衣做成的。我的臂長、肩寬,以及腰圍等尺寸,都是根據五年前媽媽記憶中的印象。

1972年春節前兩天,專案組忽然通知我,要給我“落實政策”。經過群眾不斷爭論和認真討論,最後我被定性為“錯誤性質嚴重,但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專案組還要我在春節期間“留校繼續改造自己……”。

既然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我就有回家過年的權利。在我據理力爭下,掌權的“軍管隊”、“工宣隊”等經過幾番討論,終於准我十四天假,可以回上海探親。

我到鄭州換上駛向上海的火車,車廂內空空蕩蕩,因為那是除夕的前一天,從外地回家過年的人,此前都早已到家了。我心裡充滿了無法形容的喜樂,真似夢中之人:就是兩三天前,你還是一個懸念,我也無法想象能有回家的機會。天父大能的手,為我行了奇事。除夕之夜十點多種,弟弟妹妹們冒着嚴寒,到上海站接我回家。

洗好澡,媽媽給我穿上幾個月前就做好的絲綿襖,那件深灰色的衣服既輕又軟,十分暖和。除了雙袖因我身形消瘦而略顯空蕩、衣襬稍長了一點外,肩頭和腰身都奇蹟般地合身。母親並不知道,這五年我在河南吃盡了苦頭,此刻的身材早已比她記憶中單薄了很多。

這件在半世紀前用母愛和神的應許做成的絲綿襖,一直在我身旁。每當我穿上那件珍貴的絲綿襖,就感到那沉甸甸的母愛,更想起母親對主的堅定信念(左上圖:今年,穿上母親50年前為我定做的絲綿襖,悲喜交集,充滿感恩)

時已夜半,我們圍坐餐桌,媽媽帶領我們做謝飯禱告,向天上的父神感恩。我只覺得家中燈光特別亮,桌上的“拼盤”、“熱炒”,令我眼花繚亂。這是我被列為“牛鬼蛇神”五年後第一次與親人團聚,是我們這一家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午夜共享年夜飯。

當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日我結案回家,媽媽卻相信“再過幾個月我一定會回家過年”。天父垂聽了媽媽的祈求,因為主耶穌應許說:“凡你們禱告祈求的,無論是什麼,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馬可福音11:24)。

久別重逢,母親和弟弟妹妹們見我能回來過春節,都十分欣喜,我的激動心情更是難以言表,因為這是父神所賜的厚恩。母親告訴了我這些年家中發生的許多事,其中有我在第七章中描述過的、父親留下的那部聖經在上海家中的奇妙經歷,那還是我第一次知道如此美好而又神奇的見證。



[1] 牛鬼蛇神:佛教中的“牛頭”和“鐵蛇”均指陰間鬼卒形象,形容虛幻怪誕。《中國成語大詞典辭典》391頁,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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