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还是不逃避”
——从哈姆雷特到所罗门,再到保罗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莎士比亚让哈姆雷特说出的这句经典台词,历经几个世纪的反复诠释、理解与翻译,几乎成了西方文学的代名词。它被无数次引用、改写、戏仿,甚至被简化为一种“存在主义口号”。然而,若真正回到莎翁戏剧现场,这其实并不是一位哲学家在讲台上提出的抽象命题,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位王子,在黑夜里,面对人生无法承受之重,从灵魂深处向自己整个身心灵发出的拷问。 这句话出自《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是哈姆雷特著名独白中的一句经典台词。此时的他,既非行动者,也非阴谋家,而是一个被现实逼入死角、却又无法跨出最后一步的人。他所面对的,不是“存在是否有意义”的抽象问题,而是一个极其具体、极其痛苦的抉择:要不要继续活下去。 一、哈姆雷特:想逃,却停住了 如果用一句现代汉语概括哈姆雷特这段独白的核心,那就是: “我想结束这一切,但我不敢确定结束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他厌倦这个世界的虚伪、腐败、迟钝与不义;他清楚地意识到,继续活着意味着忍受——忍受命运的“箭矢”,忍受人格的消耗,忍受正义迟迟不来。然而,死亡并没有被他视为虚无的终点,而是一个“未知的彼岸”。 “To die, to sleep—” 死,仿佛只是睡去; 但紧接着他停住了: “To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ay, there’s the rub.” 如果睡去之后还会做梦呢? 如果死亡之后不是空白,而是另一种存在、另一种审判呢? 正是这种对“死后并非虚无”的直觉,使哈姆雷特停在了生死抉择的门口。他不是没有勇气去死,而是没有答案为什么去死,怎样去死。他的犹疑,并非软弱,而是一种被基督教文明深度塑造后的良心迟疑。 二、这不是希腊哲学,而是圣经空气 学界普遍认为,莎士比亚并未在此直接引用某一节圣经经文。但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格兰,圣经并非“宗教专著”,而是公共语言、伦理共识与文化底色。《诗篇》、《传道书》和《约伯记》的深远意境和灵性语感,早已渗入英语的血脉之中。 与哈姆雷特最为接近的,不是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而是《旧约·智慧文学》中那种诚实而不粉饰的提问。 《传道书》1:2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约伯记》3:11甚至直言:“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 无论是所罗门那种近乎不容置疑的陈述,还是约伯带有悲怆与困惑的发问,都不回避绝望,却仍然站在上帝面前;所罗门为自己的论点提供了无数令人心碎的论据和实例,约伯则不急于给出答案,却拒绝虚假的安慰。哈姆雷特正处在这样的精神位置上:有敬畏的影子,却没有救赎的确据。 三、保罗:我不逃避,因为我知道终点 若把哈姆雷特的提问,与新约中使徒保罗的生命宣言并置,差异便一目了然。 保罗同样经历过真实而反复的苦难:鞭打、监禁、船难、饥饿、背叛(参看《哥林多后书》11:23-33)。但他谈论生死时,却说:“我活着就是基督,死了就有益处”(《腓立比书》1:21)。这不是性格差异,而是盼望的确定性。 哈姆雷特卡在“死后的未知”; 传道者选择“在虚空中敬畏神”; 保罗则因复活的确定而主动承担苦难。 三者之间,恰好构成一条精神谱系。 四、“To be or not to be”的汉译史 正因为这句话承载的并非纯粹的哲学命题,而是整个人类关于生死的张力,它的汉译史本身,也成为一段值得回顾的思想史。 最具影响力的译本,来自朱生豪先生。他几乎以燃尽生命的方式,完成了莎士比亚全集的中文翻译,将“To be or not to be”译为: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这一译法气势磅礴,具有强烈的历史感与时代感,尤其适合动荡年代的宏大叙事。但“毁灭”一词,多少带有外在、爆裂的意味,与哈姆雷特内心那种温吞、迟疑、向内塌陷的状态,略有距离。 后来,孙道临先生在配音电影版本中,将其译为: “活着,还是不活。” 此译极其忠实、极其简洁,也极其冷静。但正如许多观众所感受到的,它“准确,却不够雅”,更像一句理性判断,而非一段灵魂独白。 此外,还有诸如“存在,还是不存在”、“生,还是死”等译法,或偏哲学,或偏直白,却都难以完整承载原句中那种想逃、又不敢逃的心理张力。 五、音译的启示:To be ≈ 逃避? 有趣的是,当我们暂时放下“意译”的执念,回到语言的声音层面,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巧合: “To be”在英语的听觉上,与汉语“逃避”竟有微妙的音感呼应。 这并非语言学意义上的严格音译,却在思想层面打开了一扇门。 在哈姆雷特这里,“to be”并不意味着积极地实现自我,而是继续承受、不逃离现状;而“not to be”,也并非哲学意义上的“虚无”,而是一种对痛苦的终极逃离。 于是,这句名言可以被重新听见为: 逃避,还是不逃避——这真是个问题。 这不是戏仿,而是一种高度贴近原意的当代表达。它把四百年前的宫廷独白,拉回到现代人心中最真实的挣扎:当人生沉重到难以承受,我们是否仍然选择站住? 六、结语:我不逃避 作为莎士比亚经典悲剧中的代表作品,《哈姆雷特》作为审美对象,“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此言不虚。同样,作为思想与生命的经典文本,他给人的启迪以及它引发的回应,也意味着“一千个读者,就可能有一千种生死观”。 问题在于,哈姆雷特停在他挑战自己的问题里“逃避,还是不逃避”; 《传道书》教人看透生死,却启迪人们仍然要“敬畏上帝,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因为人所作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上帝都必审问。活在上帝面前”(12:13-14); 保罗则在确定的盼望中说:我不逃避:“为这缘故,我也受这些苦难;然而我不以为耻。因为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谁,也深信他能保全我所交付他的,直到那日”(《提摩太后书》 1:12)。 而今天,当我们说出“逃避还是不逃避”时,这句话已经不再只是翻译,而是一种清楚而安静的人生观立场宣言。 我不逃避。不是因为痛苦已经消失,而是因为我知道,我站在谁面前,也知道,我将走向哪里。 至此,这句古老的独白,有了它在当代汉语语境中一次安静而又深意的重新解释。 亲爱的朋友,你认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