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莫 早晨,早餐时间刚过。医院楼道里很安静。我朝太太的病房走去,迎面过来一位护士小姐姐,我朝她微笑着点点头。她也朝我点点头。她戴着口罩,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脸上也带着微笑。
到了,太太的病房。我推门走进去。里面并排着三个床位,她是最里面的一个,每个床位之间都有大帘子隔着。
房间里很安静。太太在床上盘腿坐着,正在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我们互相轻声打了招呼后,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这样陪着她直到晚饭后。真的是陪着,就是这样陪她待着。护理工作是完全不需要有家属做的。
我从床头柜上拿过我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干我的活儿。其实,哪里还有什么“活儿”可干。早就退休了。可是工作多年,已经养成了习惯,无论有事没事,一天下来总是要坐在电脑前给自己找点事做。
电脑开好了。我打开一个常去的新闻网站。一长串新闻标题出现在屏幕上。一阵子以来,伊朗与其近邻以色列之间的争战一直是我所关心的新闻之一。
护士进来了。她走到我们旁边那个病床的床头。床上躺着的是一位老太太。有一两次帘子没有遮着的时候我们看到过,老太太很瘦小,灰白的头发,两颊塌陷,嘴巴张着,两眼望着天花板,鼻子下一根透明塑料管横在那里,那是氧气。
现在,隔着帘子我听到护士在对老太太说话。她问老太太大便过没有。听不到老太太回答,我不知道是老太太不清醒还是听不懂。我们从来没有听见过老太太说话。跟着,我隐约听到支支吾吾的声音,随着声音,老太太的先生绕过帘子出现在我们这边。
我立刻站起来,朝老头子迎上去,然后跟着他来到老太太床边。护士又问了老太太几句话,我支支吾吾地给她们翻译了一下。
是的,我是支支吾吾地翻译的。不是我不会英文,而是我不愿意给他们做翻译。这里有一个责任问题,外人不知道,我知道:对方不是自家人,给人家做这种涉及医疗的翻译,那是要关系到责任的。
但还不仅仅是个责任问题。我跟那个老头子聊过几句。那天在楼道里遇到了他,他陪了老太一个上午正要回家。我们打个照面,他站住跟我说话,期间还伸出手来跟我握手。他挺高的个子,挺瘦,可是握着他的手时我心里多少一惊:手竟然那么大,好像很不合他身材的比例。而且手非常厚实、粗糙,非常有力。聊天中得知,他是宝坻人。哦,离我们天津很近。他告诉我他来到温哥华后一直在做装修工。跟我聊天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探身靠近我,我总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一躲。我向后躲一方面是因为我的确不习惯人体之间距离太近,另一方面他口腔里呼出的气的确味道好大。
不知道为什么,跟他不大能聊下去。
护士走了。我坐了回去。老太太的先生也坐了回去。
窗外,六月的太阳很温暖。微开着的窗户透进来一缕缕清新的空气。太太看我一眼,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声:“走,出去走一下。”
说是出去,但不是真的走出大楼,而是在楼道里走走。我们常在楼道里走。我们这样积极走动,曾经好几次得到护士们的赞扬。她们总是鼓励能走动的病人多在楼道里走走。
楼道里,迎面走来了这位老头。他是一床的,二床是那位老太太,我们是三床。
一床的这位老先生个子不很高,腰板很直,一脸的胡须,略微秃顶,是伊朗人。那天护士进来跟他说话,大概他听出来护士要谈的话挺重要,他对护士说:“请稍等。”从那几个字我就能听出来他的英语很有限。
稍稍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那边传来说话声。那声音似乎是从平板电脑上发出的。说话的是一个女孩儿。她跟护士一边说,一边给老先生做翻译。最后,护士问她:“你现在在温哥华吗?”
电话里的女孩儿咯咯笑着回答道:“哦,不,我在德黑兰。”
“哦,伊朗?!”护士惊呼道。
“对,伊朗。我是她的女儿。”
我们看不到他们那边,但是我估计这时他女儿的笑脸正出现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遇到伊朗人了!真好!我很想跟老先生聊聊,聊聊他们国家,聊聊他们那边的老百姓的生活,可是老先生的英文实在不足以跟我们聊天。我和太太进出病房从他床头路过时,总会跟他点头打招呼。他也总是微笑着回应我们,但就是没法说话。
他也很喜欢在楼道里走走。现在,我们在楼道里又碰面了。我们互相对着笑笑。
“伊朗?”我指着他问?
他笑着点点头。然后指着我:“你呢?”
我说:“中国!”
“哦!中国!”他脸上带着惊讶地微笑。
跟他面对面站着,可以感觉出来老先生很文气。我曾经好几次看见他坐在楼道角落里的一张沙发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好像在写什么。经过他的床头时,看见过他床边的小饭桌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两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一支笔,一副老花镜,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住进了医院也还在写点什么的不会很多吧?用本子和笔写东西的大概更不多了。
我对他又点了点头,笑笑。我们互相比划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我们互相都懂:“没有办法,住在医院里只能这样过日子。”我和太太有个共同的感觉,这位老先生是个文化人。也许是个工程师?要不就是个老师?
我和太太回到了病房,我坐下来又打开了电。电脑上还是那些新闻,关于以色列和伊朗之间的战争,不仅有各种各样的新闻报道,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分析与评论。很明显,中国与加拿大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很不一样。这在报道中和在新闻评述中反映得清清楚楚。
那么我呢?我是中国人,但我也是加拿大人。我该站在哪一边呢?这问题一直都在搅扰我,特别是在这病房里我们遇到了这样两位邻居。
老先生的女儿不在温哥华,但是他的太太在身边。他太太几乎天天都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太太每次来病房,都会往里走,走到我们这里跟我们笑眯眯地打个招呼,离开的时候也会过来跟我们笑眯眯地说再见。老太太矮矮胖胖的,头上总是围着一条花头巾,花头巾的两个角在脖子处扎着一个结。
又一天下午,刚吃过中饭,医生进来了。老先生又拨通了女儿的视频电话。从医生的话里我能听出来,老先生的情况很不好,很不好。他的女儿是不是把医生的话如实翻译给了父亲我不知道。
医生走了。过了会儿,老先生走过来,用生硬的英语对我说:“一会儿,接我走。”
我明白,他要转院了。
过了一会儿,两位身穿制服的救护车人员推着一个担架来到了病房门口。老先生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他朝我们走过来,手中捧着手机,他低头看着手机用英语念道:
“祝你很快康复!祝你们愉快!”
我一下子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机又念了一遍:
“祝你很快康复!祝你们愉快!”
我很感动,伸出手跟他握手。然后,他转头走了。
一个星期以后,我太太出院了。一直到今天,我和太太仍然总会提起这位老先生。他怎么样了?
(2024年 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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