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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散文】 2026-08-25 22:25:24

介莫

早晨,早餐時間剛過。醫院樓道里很安靜。我朝太太的病房走去,迎面過來一位護士小姐姐,我朝她微笑着點點頭。她也朝我點點頭。她戴着口罩,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她臉上也帶着微笑。

到了,太太的病房。我推門走進去。裡面並排着三個床位,她是最裡面的一個,每個床位之間都有大帘子隔着。

房間裡很安靜。太太在床上盤腿坐着,正在看着面前的平板電腦。我們互相輕聲打了招呼後,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從現在開始,我就要這樣陪着她直到晚飯後。真的是陪着,就是這樣陪她待着。護理工作是完全不需要有家屬做的。

我從床頭柜上拿過我的筆記本電腦,打開,開始干我的活兒。其實,哪裡還有什麼“活兒”可干。早就退休了。可是工作多年,已經養成了習慣,無論有事沒事,一天下來總是要坐在電腦前給自己找點事做。

電腦開好了。我打開一個常去的新聞網站。一長串新聞標題出現在屏幕上。一陣子以來,伊朗與其近鄰以色列之間的爭戰一直是我所關心的新聞之一。

護士進來了。她走到我們旁邊那個病床的床頭。床上躺着的是一位老太太。有一兩次帘子沒有遮着的時候我們看到過,老太太很瘦小,灰白的頭髮,兩頰塌陷,嘴巴張着,兩眼望着天花板,鼻子下一根透明塑料管橫在那裡,那是氧氣。

現在,隔着帘子我聽到護士在對老太太說話。她問老太太大便過沒有。聽不到老太太回答,我不知道是老太太不清醒還是聽不懂。我們從來沒有聽見過老太太說話。跟着,我隱約聽到支支吾吾的聲音,隨着聲音,老太太的先生繞過帘子出現在我們這邊。

我立刻站起來,朝老頭子迎上去,然後跟着他來到老太太床邊。護士又問了老太太幾句話,我支支吾吾地給她們翻譯了一下。

是的,我是支支吾吾地翻譯的。不是我不會英文,而是我不願意給他們做翻譯。這裡有一個責任問題,外人不知道,我知道:對方不是自家人,給人家做這種涉及醫療的翻譯,那是要關繫到責任的。

但還不僅僅是個責任問題。我跟那個老頭子聊過幾句。那天在樓道里遇到了他,他陪了老太一個上午正要回家。我們打個照面,他站住跟我說話,期間還伸出手來跟我握手。他挺高的個子,挺瘦,可是握着他的手時我心裡多少一驚:手竟然那麼大,好像很不合他身材的比例。而且手非常厚實、粗糙,非常有力。聊天中得知,他是寶坻人。哦,離我們天津很近。他告訴我他來到溫哥華後一直在做裝修工。跟我聊天時他總是不自覺地探身靠近我,我總是下意識地往後躲一躲。我向後躲一方面是因為我的確不習慣人體之間距離太近,另一方面他口腔里呼出的氣的確味道好大。

不知道為什麼,跟他不大能聊下去。

護士走了。我坐了回去。老太太的先生也坐了回去。

窗外,六月的太陽很溫暖。微開着的窗戶透進來一縷縷清新的空氣。太太看我一眼,我們不約而同地說了聲:“走,出去走一下。”

說是出去,但不是真的走出大樓,而是在樓道里走走。我們常在樓道里走。我們這樣積極走動,曾經好幾次得到護士們的讚揚。她們總是鼓勵能走動的病人多在樓道里走走。

樓道里,迎面走來了這位老頭。他是一床的,二床是那位老太太,我們是三床。

一床的這位老先生個子不很高,腰板很直,一臉的鬍鬚,略微禿頂,是伊朗人。那天護士進來跟他說話,大概他聽出來護士要談的話挺重要,他對護士說:“請稍等。”從那幾個字我就能聽出來他的英語很有限。

稍稍過了一會兒,就聽見他那邊傳來說話聲。那聲音似乎是從平板電腦上發出的。說話的是一個女孩兒。她跟護士一邊說,一邊給老先生做翻譯。最後,護士問她:“你現在在溫哥華嗎?”

電話里的女孩兒咯咯笑着回答道:“哦,不,我在德黑蘭。”

“哦,伊朗?!”護士驚呼道。

“對,伊朗。我是她的女兒。”

我們看不到他們那邊,但是我估計這時他女兒的笑臉正出現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

遇到伊朗人了!真好!我很想跟老先生聊聊,聊聊他們國家,聊聊他們那邊的老百姓的生活,可是老先生的英文實在不足以跟我們聊天。我和太太進出病房從他床頭路過時,總會跟他點頭打招呼。他也總是微笑着回應我們,但就是沒法說話。

他也很喜歡在樓道里走走。現在,我們在樓道里又碰面了。我們互相對着笑笑。

“伊朗?”我指着他問?

他笑着點點頭。然後指着我:“你呢?”

我說:“中國!”

“哦!中國!”他臉上帶着驚訝地微笑。

跟他面對面站着,可以感覺出來老先生很文氣。我曾經好幾次看見他坐在樓道角落裡的一張沙發椅上,手裡拿着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好像在寫什麼。經過他的床頭時,看見過他床邊的小飯桌上放着一個平板電腦,兩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一支筆,一副老花鏡,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住進了醫院也還在寫點什麼的不會很多吧?用本子和筆寫東西的大概更不多了。

我對他又點了點頭,笑笑。我們互相比劃了一個“無奈”的手勢。我們互相都懂:“沒有辦法,住在醫院裡只能這樣過日子。”我和太太有個共同的感覺,這位老先生是個文化人。也許是個工程師?要不就是個老師?

我和太太回到了病房,我坐下來又打開了電。電腦上還是那些新聞,關於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的戰爭,不僅有各種各樣的新聞報道,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的分析與評論。很明顯,中國與加拿大對這場戰爭的看法很不一樣。這在報道中和在新聞評述中反映得清清楚楚。

那麼我呢?我是中國人,但我也是加拿大人。我該站在哪一邊呢?這問題一直都在攪擾我,特別是在這病房裡我們遇到了這樣兩位鄰居。

老先生的女兒不在溫哥華,但是他的太太在身邊。他太太幾乎天天都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太太每次來病房,都會往裡走,走到我們這裡跟我們笑眯眯地打個招呼,離開的時候也會過來跟我們笑眯眯地說再見。老太太矮矮胖胖的,頭上總是圍着一條花頭巾,花頭巾的兩個角在脖子處扎着一個結。

又一天下午,剛吃過中飯,醫生進來了。老先生又撥通了女兒的視頻電話。從醫生的話里我能聽出來,老先生的情況很不好,很不好。他的女兒是不是把醫生的話如實翻譯給了父親我不知道。

醫生走了。過了會兒,老先生走過來,用生硬的英語對我說:“一會兒,接我走。”

我明白,他要轉院了。

過了一會兒,兩位身穿制服的救護車人員推着一個擔架來到了病房門口。老先生大概已經準備好了,他朝我們走過來,手中捧着手機,他低頭看着手機用英語念道:

“祝你很快康復!祝你們愉快!”

我一下子沒有聽清,問道:“什麼?”

他又低下頭,看着手機又念了一遍:

“祝你很快康復!祝你們愉快!”

我很感動,伸出手跟他握手。然後,他轉頭走了。

一個星期以後,我太太出院了。一直到今天,我和太太仍然總會提起這位老先生。他怎麼樣了?


(2024年 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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