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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精神简史 2026-08-23 09:29:27

蒙昧的轮回---

               论精神史的自我吞噬与裂隙


引言:一个命题,及其自身的限度

太初,蒙昧与苦难孕育了信仰;信仰催生了理性,理性自负,消弭信仰,进而异化为主义,主义制造疯狂;疯狂耗尽之后,人类收获的不是清醒,而是愚蠢——一种自以为已经启蒙、实则重新坠入蒙昧的状态。苦难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从雷电、饥荒、瘟疫,变成了意识形态、系统暴政与自我制造的荒诞。

这条链条——蒙昧、信仰、理性、异化、主义、疯狂、愚蠢、新蒙昧——不是一段已经完结的历史叙事,而是一种结构。它在轴心时代的希腊与以色列发生过,在启蒙运动之后的欧洲发生过,在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中以最血腥的方式发生过,而在今天,它很可能正在发生。

但在展开这条链条之前,有必要先说清楚它是什么、不是什么。这是一个韦伯意义上的"理想型":它不是历史规律,不是对每一段具体历史的忠实描述,而是一副被有意简化、有意锐化的骨架,用来让某种真实存在却常常被淹没在细节里的动力显形出来。真实的历史从不这样干净地排队走过八个环节——它交错、并存、局部循环、局部中断。这个模型如果要诚实,就必须交代它在什么情况下会被证伪:如果一种文明能够长期维持理性的自我纠错而不滑向绝对化——比如现代科学共同体依靠可证伪性、同行评议与理论竞争,几个世纪以来大体上没有整体性地"异化成主义";比如成熟的宪政民主依靠权力的定期和平交接,避免了"疯狂"的常态化——这些都是对本文链条具有普遍必然性这一假设的真实反例,而不是可以被随手收编进模型、证明模型"无所不包"的又一个案例。一个解释一切的框架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本文接下来的任务,正是要在保留这条链条之解释力的同时,标出它在哪些地方是必然的,在哪些地方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一。

一、蒙昧:无工具的无力

蒙昧常被误解为愚蠢的同义词,其实二者恰恰相反。蒙昧是"世界尚未被解释"的状态,是人类第一次赤手空拳面对随机性——雷电、猛兽、死亡、疾病——却没有任何认知工具去驯服这种随机性的处境。蒙昧中的人并非不知道自己无知,相反,他对未知怀有最原始也最诚实的态度:敬畏。

这一点至关重要:蒙昧不是文明的敌人,而是文明的母体。没有那种被随机性逼到墙角的恐惧,人类不会去寻找解释,不会去建立秩序,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蒙昧的诚实之处在于,它从不假装自己已经理解了世界。这正是它与后文将要谈到的"愚蠢"最根本的区别。

需要澄清的是,蒙昧面对未知所催生的意义结构,并不只有宗教信仰一种形式——神话、巫术、禁忌、祖先崇拜、经验性的技艺与习俗,都是人类在信仰之外或信仰之前,为不可承受的世界搭建的临时脚手架。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面对无法用即时经验解释的世界,人类需要某种超越经验本身的意义结构;系统化的宗教信仰,只是这类结构中最庞大、最持久、也最有能力生育理性的一种。

二、信仰:意义的第一次立法

信仰不是一套知识体系,而是一套意义体系。它的任务不是精确描述世界如何运作,而是让世界变得可以承受。它把不可控的自然现象转译为神圣的意志,把偶然的苦难赋予因果与救赎的结构,把散乱的人群组织成拥有共同禁忌与共同叙事的共同体。

信仰与理性的关系,与其说是对立,不如说是父子——但这个比喻真正深刻之处,不在于"父亲生出儿子",而在于父亲的言说方式本身就已经埋下了儿子日后弑父的种子。信仰一旦宣称"世界是有秩序的",理性便随即可以追问"这个秩序究竟是什么";信仰一旦宣称"存在真理",理性便随即可以追问"我们如何知道它是真理"。理性因此不是从外部攻入信仰的敌军,而是信仰自己提出的普遍性要求,被不折不扣地追问到底的产物——信仰的内部,从一开始就孕育着理性的胚胎。神学需要逻辑来自证,祭司需要文字来记录教义,教会需要教育来传承体系,仪式需要历法与数学来精确安排:理性正是循着信仰自己划定的路径生长起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必须补上一句公道话:把信仰阶段写得像是一段纯粹、温暖、诚实的前理性状态,是对历史的一种美化。未经理性制衡的信仰,同样制造过绵延数百年的异端审判、宗教战争与神权压迫——它的暴力烈度,并不亚于后文将要描述的"主义"。信仰真正提供的,不是善的保证,而是秩序的地基;地基本身无所谓善恶,善恶取决于建立在它之上的是什么。

这是文明史上第一次"立法":用意义驯服混沌。它是脆弱的、常常是虚构的、经不起后来理性的审视,但它确确实实是地基。没有信仰所建立的最初稳定性,人类甚至无法积累知识——因为知识的积累需要一个不必每天从头开始怀疑一切的世界。

三、理性:弑父者的诞生,及其两条岔路

理性一旦在信仰内部发育成熟,便显露出一种几乎是必然的扩张性。它开始追问:为什么?它开始发现,许多此前被当作神圣禁忌的东西,其实只是尚未被解释的现象。于是它做了韦伯所说的那件事——"祛魅":把世界从一个充满神秘意志的场域,变成一个可以被计算、被预测、被操纵的机械系统。启蒙运动是这场弑父在欧洲历史上最壮观的一幕:神话被判定为幼稚,传统被判定为落后,禁忌被判定为迷信。

但弑父之后,理性发现自己继承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困境:它可以拆毁旧秩序,却未必能独立生产出稳定的新秩序。因为纯粹的理性无法回答那些真正决定一个人如何生活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该善良、为什么不能为了效率而牺牲他人、人为何有不可侵犯的尊严。这些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是被"证明"出来的,而是被相信、被继承、被共同体世世代代传递下来的。逻辑本身也依赖于一组它自己无法证明的第一性公理;理性可以在公理内部演绎得天衣无缝,却无法凭空生产公理本身。

正是在这个缝隙处,理性走到了一个真正的岔路口,而这个岔路口,决定了它究竟会走向下一节要谈的异化,还是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路是理性把这个缝隙当作对自身的永久提醒,发展出制度化的自我怀疑:可证伪、可重复、同行批评、数据公开、理论竞争、承认不确定性、区分事实与价值——现代科学方法论的核心机制,本质上正是把"我可能是错的"焊进了知识生产的流程本身,而不是寄望于研究者个人时刻保持谦逊。休谟与亚当·斯密所代表的苏格兰启蒙传统,同样属于这条路:它推崇理性,却对"理性足以重新设计整个社会"这件事本身保持怀疑。另一条路,是理性把这个缝隙当作耻辱,试图用一套自我封闭的逻辑系统把它彻底填平,拒绝承认任何前提是它自己无法证明、必须暂且相信的——这条路,才是通往下一节"异化"的入口。

换言之,异化不是理性成熟之后的必然宿命,而是理性在遭遇自身边界时,选择用自我绝对化而非自我节制去回应这个边界的产物。

四、异化:工具的自我神化

民间故事里常说,一把扫帚放在角落太久,会自己"成精";一棵树活得年头太久,会有灵。这个粗粝的比喻,恰好击中了"异化"这个哲学概念最核心的结构:一样本来为人服务的东西,因为脱离了具体的掌控与目的,反过来获得了自己的意志,开始支配它的创造者。

黑格尔在辩证法中把这称为精神的外化与异化环节;马克思把它落实为劳动异化——工人生产的商品反过来作为资本统治工人;韦伯称之为"理性的铁笼":现代官僚制与资本主义把人关进了一套高效、冰冷、却丧失了终极意义的计算系统;法兰克福学派的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则在《启蒙辩证法》中指出了这个过程最尖刻的反讽——启蒙本想用理性把人从神话中解放出来,结果理性自己变成了新的神话,工具理性成了新的统治形式。

异化的实质,不是"人创造了一个坏东西",而是"人创造的东西脱离了创造它的目的,反过来开始规定目的"。资本、制度、理性、技术、组织,本身都不是恶的;真正的问题永远是:手段从什么时候开始,僭越成了目的本身?这个机制可以拆解为三步。第一步,边界的消失:理性从"为了达到目标,我该怎么做",变成"凡不符合我的计算逻辑的目标,都是无意义的"——它从达成目的的工具,僭越为筛选一切目的的唯一标准。第二步,系统的自我繁殖:当一整套社会、官僚或学术体系建立在纯粹理性之上,这套系统便开始为了自身的运转与稳定而存在,哪怕这意味着牺牲它本该服务的人。第三步,逻辑的自我封闭:一切无法被量化、被分类、被证明的东西——情感、直觉、诗意、神圣感——被判定为"不合理",从体系中被清除出去。

哈耶克在《致命的自负》中,为这个过程提供了一个精确的诊断。他区分了两种理性:一种是"演进理性",它承认知识的分散性与人类理知的有限性,尊重那些在漫长历史中自发演化、没有被任何一个头脑设计出来却行之有效的传统、习俗与制度;另一种是"建构理性",它相信人类可以凭一己之力,用蓝图重新设计整个复杂社会与人性本身。哈耶克把后者称为"致命的自负"——工具已经脱离了它对自身局限的自觉,开始把自己当作立法者而非仆人。这正是"成精"的哲学版本:扫帚不再打扫房间,而是要求房间的主人服从它。

五、主义:从理论到蓝图的僭越

必须先厘清一个容易被混淆的区别:主义本身并不是问题。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社会主义,都可以,也历史地曾经,作为解释世界的严肃理论传统而存在,彼此辩驳、彼此修正。真正危险的,不是拥有一种主义,而是一个理论从"解释世界的假说",蜕变为"世界必须服从的蓝图"——姑且称之为"主义化"。这个蜕变有几个可以辨认的标志:前提不再允许被质疑;结论不再允许被修正;反例不被当作证据,而被解释成敌意或阴谋;异见不再是观点分歧,而被道德化为背叛;具体的人被抽象为类别与代号;目的开始被用来为手段的一切代价开脱;历史被宣布已经找到了终点。一旦一套理论集齐了这些标志,它便完成了从"主义"到"主义化"的转变,沃格林所说的"政治宗教"由此诞生:它拥有教义、拥有异端、拥有末世论式的救赎承诺,却拒绝承认自己是一种信仰,反而以"科学""必然规律""历史进步"的名义,伪装成理性本身。人不再是目的,而沦为实现某种完美蓝图的材料与耗材——这正是阿伦特在分析极权主义意识形态时反复强调的:意识形态最危险之处,不在于它错误地描述了世界,而在于它把一种逻辑的自我推演凌驾于经验事实之上,凡是与逻辑推演不符的现实,都要被现实本身"纠正"过来。

这一分野,比简单套用"左派信主义、右派信信仰"的政治标签更接近问题的核心——现实中,法西斯主义常常诉诸血统、神话与反理性的激情动员,却同样具备上述"主义化"的全部标志;宗教保守主义、极端民族主义,同样可以对经典、血统或民族叙事产生排他性的绝对忠诚。真正的分界线,不是政治光谱上的左右,而是哈耶克所说的"建构理性"与"演进理性"之间的分野:一端相信某个头脑或某套理论足以凭空设计出完美的社会蓝图,并要求现实与人性服从这个蓝图;另一端承认知识是分散的、历史是演化的,任何单一理论都不足以垄断对复杂现实的解释权。这条分界线可以横切几乎所有政治立场,而不专属于哪一边。

六、疯狂:观念僭越现实之后

当一种被"主义化"的理论要求现实必须服从它内部的逻辑闭环,而不是逻辑去服从现实,人类便进入了疯狂状态。疯狂的根源从来不是无知,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太相信自己正确,以至于任何与之相悖的经验证据都被解释为敌人的阴谋、历史的暂时倒退,或者需要被清除的"落后意识"。

但这里需要纠正一个常见却不够精确的说法:把二十世纪的浩劫简单归结为"高智商的疯狂",容易让人误以为危险源自参与者的聪明才智。真正的危险,其实在于现代社会拥有一整套能把错误观念转化为高效组织行动的装置——官僚体系、科学技术、宣传网络、数据系统、大规模动员能力。一个古代的偏执者,很难仅凭一己之力伤害成千上万人;而当同样的偏执被嫁接到现代国家机器上,破坏力便呈几何级数放大。换言之,现代文明真正的危险不在于智商,而在于**能力的增长从未自动伴随目的的正确**:工具越强大,一个错误目标所能造成的灾难也就越大。

多斯托耶夫斯基在《群魔》里预言的正是这一幕:一小撮怀抱着最纯粹理念的青年,最终在理念的名义下彼此出卖、彼此杀戮。勒庞对群体心理的研究揭示了另一半机制:当个体溶入群体,批判性的自我反思能力会大幅让位于情绪的传染与观念的极化,群体比任何单独的个体都更容易走向极端,也更不需要为极端负责。主义化的理论提供了理念的骨架,群体心理提供了燃烧的燃料,现代组织能力提供了让燃烧规模化的装置——三者相遇,疯狂就成了几乎无法避免的产物。

七、愚蠢:新蒙昧的伪装

疯狂燃烧殆尽之后,人类以为自己终于清醒了,实际上却滑入了一种更隐蔽、也更难以自我诊断的状态——愚蠢。

蒙昧的人不知道,也知道自己不知道,因此对世界心怀敬畏;愚蠢的人掌握了信息、技术与理性工具的全部外壳,却拒绝真正的理解,反而自以为已经掌握了真理。蒙昧是被动的局限,愚蠢是主动的傲慢。这正是为什么愚蠢比蒙昧更危险:它披着知识的外衣,因此拒绝被启蒙——你无法用理性去说服一个自认为已经足够理性的人。

朋霍费尔在纳粹德国的经验中提出过一个至今仍未被充分重视的洞见:愚蠢不是智力缺陷,而是一种社会性、甚至可以说是意志性的现象。一个人可能极其聪明,却在某种集体氛围、某种权力结构、某种口号与陈词滥调的裹挟之下,彻底丧失独立判断的能力,把重复他人的观点误当作自己的思考。朋霍费尔认为,愚蠢比恶意更难对付,因为面对恶意,你还可以诉诸抗议、诉诸良知的谴责;面对愚蠢,任何论证、任何事实,都会被当耳旁风地弹回来,因为愚蠢者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需要口号、只需要归属、只需要不必自己思考的安全感。

愚蠢与上一节的主义化,共享同一种自我封闭的逻辑结构,但二者并非同一件事的重复:主义化是有组织的、被动员起来的、指向具体行动纲领的确信;愚蠢则是这种确信耗尽了行动能量、退出了组织化的动员之后,弥散进日常认知习惯里的沉淀物——它不再需要一场运动或一个政党来维系,只需要信息环境本身的惯性就能自我延续。这正是为什么愚蠢往往在主义与疯狂退潮之后,反而更加根深蒂固地留存下来。

由此可以画出一个三角,而不只是一条直线:蒙昧是不知道,但愿意知道;愚蠢是不知道,却认定自己已经知道;而与二者都不同的第三种状态——姑且称之为智慧——是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也清楚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那种、边界感与谦卑感兼具的认知状态。蒙昧的缺陷是信息不足,愚蠢的缺陷是自我封闭,智慧的特征则是信息、边界意识与谦卑三者的结合。这个三角,也预告了本文结语真正想要抵达的地方。

也正因为对"愚蠢"的批判如此有穿透力,它本身也必须接受同一把尺子的检验:谁有资格宣称自己已经跳出了这场新蒙昧,看清了结构本身?如果这一节的批判态度不能同时转向自身,"我看透了别人的信息茧房"这句话,本身就极容易成为愚蠢的又一种变体——一种自认已经启蒙、实则同样傲慢的姿态。这正是"苦难一直伴随,从未消失,只是蒙昧变成了愚蠢"这句话最锋利、也最难被安全使用的地方:新蒙昧最吊诡之处在于,它自我感觉正处在启蒙之后,因此比原初的蒙昧更加牢固——原初的蒙昧至少还留有一扇通向敬畏与追问的门,而自以为已经启蒙的愚蠢,把这扇门也焊死了,包括对"批判愚蠢者"自己的那扇门。

八、另一种蒙:秩序对信仰的替代

以上七个环节,大体上循着一条以西方精神史为原型的路径展开。但这条路径并非人类文明唯一的几何图形,中国文明呈现出一条结构性不同的轨迹,值得作为对照,也作为对本文模型自身普遍性的一次检验。

中国文明似乎没有经历西方意义上系统性的宗教蒙昧时期,也没有产生同等强度、同一形态的宗教信仰,没有经历西方式的启蒙运动,也似乎从不觉得自己需要那种启蒙——它的创世神话本就是"人定胜天"的叙事:大禹治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后羿射日,主角永远是与自然抗衡、最终依靠组织与坚韧取胜的人,而不是匍匐于神明脚下的信徒。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在于中国文明选择的是一种内在超越、而非外在超越的路径——秩序本身承担了信仰在西方所承担的大部分功能。天不是一个外在于世界、审判世界的人格神,而是一种内在于人伦秩序本身的道;君父一体、纲常礼教构成了一整套自洽的意义系统,它把苦难安置进"忍""修身""克己复礼"的伦理结构之中,而不需要一个外在的、彼岸的神来赋予苦难以救赎。四书五经在**社会功能**上与西方的圣经有惊人的相似——同样是不易轻易质疑的核心文本,同样通过考试与教育选拔出解释权的持有者,同样要求最聪明的头脑一生服务于对经典的注疏;但在启示结构、救赎论、人格神与超越性教会组织这些**神学结构**上,二者相去甚远,不宜简单画上等号——中国真正做的,是把宗教在别处承担的一部分意义、伦理与秩序功能,转移安置在了家族、礼制与政治秩序之中,而不是另建了一座结构对等的神庙。

这也意味着,中国的"蒙"和西方的"蒙",问题结构并不相同。欧洲的蒙昧,核心问题是"谁有解释真理的权力",因此它的启蒙运动指向反神权;中国的蒙昧,核心问题则更接近"谁有规定秩序、规定身份的权力"——皇帝是唯一的真理来源,礼制是唯一的合法秩序,思想必须服从政治,而非服从神启。这种蒙昧最棘手之处在于,它用来启蒙自身的工具与它试图启蒙的对象,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儒学本身就是理性的、人文的、务实的,你无法用"理性"去反对一套本来就以理性自居的秩序——这就像试图用水去批评水。历史上每一次试图突破这套秩序的思想努力——道家的自然无为、法家的权术、佛教的传入并被禅宗化、宋明理学的深化,乃至五四的"打倒孔家店"——最终大多被这套秩序重新收编,或者未能建立起真正替代性的思想地基。于是,中国的蒙昧很难靠一场思想内部的启蒙运动来打破,历史上更多靠权力本身的更替来打破,而权力更替之后,结构往往原样复归。

这里必须补上一个不能回避的历史修正:如果说这条路径"天然避开了西方式意识形态狂热",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恰恰是对这句话最直接的反驳——也是对本文八环模型最有力的一次确认,而非例外。当西方式的"主义"作为舶来品被引入、并嫁接在中国原有的秩序—权力结构之上时,中国同样经历过将某种理念绝对化、要求现实与人性服从蓝图、把具体的人抽象为阶级或身份类别、以逻辑推演凌驾经验事实的高烈度时期——它的外壳可能不是西方原生的那套神学-理性谱系,而是西方"主义"逻辑与中国本土"秩序即真理"传统的一次嫁接与共振。这恰恰说明,本文第五节所说的"主义化",并不专属于经历过"蒙昧—信仰—理性"这条西方路径的文明;它是任何把秩序或理念绝对化、拒绝被经验证伪的结构,在拥有了现代组织能力之后,都可能滑向的状态,无论这个理念的原初包装是宗教性的、儒学性的,还是舶来的意识形态性的。真正决定一个文明是否容易走向这一步的,或许不是它有没有经历过西方式的信仰与理性之争,而是它的秩序结构里,有没有一个允许"这个前提可能是错的"被公开说出而不被视为大逆不道的位置。

这正是中国文明这条路径留下的真正缺口:不是缺少科学意义上的启蒙,而是缺少个体从关系与身份秩序中独立出来、获得可以正当质疑秩序前提之位置的启蒙。这种启蒙,至今未算真正完成。

结语:裂隙何在,以及它需要一副骨架

把八个环节连缀起来,便是一部令人不安的文明动力学:蒙昧生出信仰,信仰生出理性,理性在弑父之后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自我节制,一条通向异化;异化凝固为主义,主义化为疯狂,疯狂耗尽后沉降为愚蠢,愚蠢即是披着知识外衣的新蒙昧。文明由此看似不是一条上升的直线,而是一个不断升级、不断换皮的自我欺骗的圆环——苦难从未真正减少,它只是不断更换名目,从自然之力,变成制度之力,再变成观念之力。

这条链条真正的断裂点,始终发生在同一个位置——不是信仰的消失,也不是理性的出现,而是理性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被信仰养大的孩子这件事:忘记了自己有边界、有前提、有一组自己无法证明也不该妄图取消的公理。异化、主义化、疯狂、愚蠢,本质上都是这同一种遗忘的不同阶段与不同伪装——人类每一次挣脱旧的绝对,都伴随着把自己刚刚拿到手的新工具重新变成绝对的冲动:信仰可能凝固为教条,理性可能异化为主义,制度可能异化为机器,科学可能蜕变为科学主义,自由本身也可能被供奉成不容置疑的新神。因此真正需要被持续克制的,从来不是信仰本身,也不是理性本身,而是人把自己手中任何一件有限的工具,提升为无限真理的那股冲动。

但也正是在这里,本文必须对自己提出的解药再往前推一步:仅仅说"让理性保持对自身有限性的自觉""保有承认我们可能是错的能力",是一句几乎无人会反对、因而也几乎不构成任何约束的态度倡议。第七节已经指出,这种态度本身如果不落到具体机制上,同样可能异化——一群人反复宣称"我们要保持谦卑",本身也可以蜕变为一种新的、要求所有人认领的姿态。真正历史地起作用的裂隙,从来不只是个体品格上的谦逊,而是一整套不依赖个体时刻保持谦逊也能持续自我纠错的“程序性装置”:可证伪、可公开反驳的知识生产规则;分权与制衡,让任何一种理念都无法凭借一次胜利就垄断全部权力;独立于权力之外的司法,保证异见者不会因质疑前提而被消灭;以及迁徙与退出的自由,让一个人即使无法说服多数,也仍有余地不被多数的确信所吞没。这些装置的共同本质,是把"我们可能是错的"这句认识论上的自谦,翻译成了不依赖任何人真的记得自己可能错、系统本身也能照常运作的制度设计。

这也回答了第八节留下的追问:如果一种文明的秩序历史上只能靠权力更替来打破,而权力更替之后结构往往原样复归,那么"理性对自身边界的自觉"这份裂隙,在这样的结构里是否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答案是——单靠个体的自觉,确实立足艰难;但这恰恰指向了问题真正的焦点:这样的文明所缺的,从来不是更多聪明人时刻提醒自己要谦卑,而是缺少一套哪怕在没有人足够谦卑的时候,也能把"这个前提可能是错的"这句话安全说出口、并让它产生实际后果的程序。裂隙不必依赖一整个文明同时变得谦卑,它只需要在某个具体的位置——一次可以公开的反驳、一次可以退出的选择、一次不因言获罪的质疑——被真正打开,并被反复使用到成为习惯为止。

文明能否停止自我吞噬,不取决于人类是否找到了终极正确的主义,而取决于人类是否还愿意——不是仅仅在态度上,而是在具体可用的程序里——保留"我们可能是错的"这样一个入口。这份入口一旦被彻底焊死,不论以蒙昧、理性、还是任何一种主义的名义,疯狂都会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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