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公公爷爷来说，⽣个⼥⼉太可惜了。⺟亲讲述的恐怖故事⾜以让任何听众发疯。重复⼀千遍就成了唠叨。不⽤说，你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她的姐姐们没⼏个活下来的。⼤多数在⻘春期就嫁给了平⺠，从此杳⽆⾳讯。与之前的姐姐们不 同，⺟亲并不惧怕⻩公公爷爷。她要求与⼉⼦们平等。她⾮常叛逆，⾼中毕业后离家出⾛，去了⼴州，后来⼜去了上海。在内⼼深处，⻩公公爷爷对这个第七个⼥⼉⻩顺清的狂野精神情有独钟，⽀持她去圣约翰学校上学。你的曾祖⺟⻩顺清打破了⻩公公家的严格规定。在⺟亲难以想象的“起义”之后，⻩公公爷爷允许他的所有⼥⼉获得更多的⾃由和⼤学教育。

⻩家的司机是五姐的孤⼉。同样的⾎统，不同的姓⽒，让他在⻩家毫⽆价值。他们把他当作仆⼈和司机，最终抛弃了他。朱利安和阿⽶娜认识他的弟弟赖森……⼀位退休的IBM⼯程师，他的妻⼦朱迪来⾃罗切斯特ROCHESTER, MINN where MAYO CLINIC HQ。有时赖森也会睡在壁龛⾥。后来，凭借着不懈的努⼒，赖森考⼊了⾹港⼤学，并领导了校乒乓球队。他球技很好，⽤尺⼦⽽不是乒乓球拍就能打败我。

我的⺟亲⻩顺清是由阿妈们抚养⻓⼤的，她们⼤多匆匆忙忙地做着⾃⼰的活⼉，住在⼤宅的后部，那⾥每⼀层都有仆⼈宿舍、壁橱和厨房。还有⼀个我喜欢的后楼梯。那位坐在前门宝座上的⻩公公⽼爷爷真让⼈害怕。他每次清嗓⼦，都像是五层楼上的虎吼…… 阿丁是个很好的阿妈，把我们照顾得很好。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她做的茄汁红⻥，味道好极了。 阿曲现在年纪太⼤了。她把⺟亲⻩顺清从婴⼉时期抚养⻓⼤，但每天早上，⺟亲都会蹒跚地⾛到⾹炉前，对着佛祖数念珠，与此同时，另⼀个阿妈会把⼀⼩串鞭炮扔到后巷吓跑⿁魂。我喜欢这种响亮的声⾳。

⻩顺清 曾祖⺟的⺟亲在那⾥，但⺟⼥之间⼏乎没有⼀丝认识。我们从来没⻅过她站在⻩公公爷⾝边。她是⼀个矮⼩、步履蹒跚、害怕、满脸皱纹的幽灵，有着⼀双害怕的眼睛。你会把她误认为阿妈。没有⼈把她当成⻩太太。甚⾄其他阿妈也不⾏。也许，在⻩公公爷眼⾥，她不过是个仆⼈，或者⼀个负责⽣孩⼦的奴⾪。她躲在仆⼈区，吃着⻩公公爷在厨房⾥吃剩的饭菜，躲在阴暗的⾓落和后巷⾥祈祷哭泣。她睡在仆⼈的⼩屋⾥。她受苦，因为她⽣了太多⼥⼉，却没有⾜够的⼉⼦。

三年后，她的葬礼举世瞩⽬。各⼤中⽂报纸刊登⻓篇讣告和唁电。各⼤银⾏和⾏会都送来了堆积如⼭的鲜花和花圈，华⼈送葬乐队敲锣打⿎、吹号送葬，宣告她的葬礼圆满结束。⻩公公的爷爷、叔叔婶婶们、上百名哀悼者和雇来的送葬者，都⾝着⽩袍，匍匐在地，揪着头发，歇斯底⾥地哀号，痛失最亲爱的⼈。纸劳斯莱斯、纸游艇、纸豪宅（⾥⾯有仆⼈和动物）、⼀座⽤纸⾦锭堆成的⾼⼤⾦字塔（堪⽐尼罗河⼥王Cleopatra），所有这些堆成的篝⽕在维多利亚港对岸都能看⻅。原住⺠⽆需哀悼。我们从豪宅楼上的窗户观看了这⼀盛况。当殡仪⼈员揭开⼫体⾏最后的鞠躬礼时，我看到的只是⼀具骷髅，⾝上还穿着阿妈的⾐服。

之后⻩公公爷爷再婚……新妻⼦很快⼜为他⽣了……⼀个⼥⼉。她是⼗五姨。虽然她是⻩顺清曾祖⺟的妹妹，但⽐她⼩40 岁。她在旧⾦⼭过着轻松的单⾝⽣活，因为⻩公公爷爷的遗嘱为她提供了⼀⼤笔津贴，这笔津贴与其他年⻓的⼥⼉不同，会在她去世后过期。

我讨厌⼀切……我想念我的澳洲⾁馅饼，我想念鸡舍，我想念从⻋库顶上跳下去，我想念在丝绸降落伞⾥卷起来在厨房地板上玩⻰虾，想念和我的朋友“彼得恶棍”⼀起纵⽕和制造混乱……我甚⾄想念吐司上的维吉⻨酱。⻢克对所有⼈，甚⾄是⻩公公爷爷都说：“闭嘴！”我⽣闷⽓的时候，简就跟着我。

我们不会说中⽂，所以每天都要辅导⼏个⼩时学习中⽂。那简直是折磨。从那以后，由于恐惧症，我⼀直记不住细节。我还养成了做⽩⽇梦和注意⼒不集中的习惯。但直到今天，我仍然能阅读和理解中⽂。写作是另⼀回事。……我的普通话很烂。我总是⽤英语思考，不得不笨⼿笨脚地学习中⽂。我和简在学习⽅⾯有着巨⼤的差异。她只⼩两岁。她很可爱、⽂ 静、稳重，就像⼀块海绵。她总是⼀眨眼就看完了作业……⽽我还在为第⼀句话⽽苦苦挣扎。

TS，⼜名“⼭顶野⼈”，根本不需要也不希望得到⻩公公爷爷或任何⻩家⼦弟的帮助。他鄙视⻩家，但他太中国化了，除了他的妻⼦⻩顺清之外，表达出来都是不礼貌的。在我这个前伞兵看来，⻩家代表了蒋介⽯总司令领导的国⺠党中国的所有罪恶，虽然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但在我看来，他认为⻩家是叛徒和通敌者。他们的财富是从许多骄傲的中国爱国者的牺牲⾝上榨取的⾎钱。他唯⼀钦佩的⻩家⼦弟是五婶，她坚定地保持单⾝，忠于被⽇本⿁⼦杀害的爱⼈。

⻩公公拥有肯尼迪台⼀半的⼟地，邻居坚尼地台18号是 ⼤⽿朵杜⽉笙 （1888-1951），中国青帮⽼⼤，是蒋介⽯总司令和国⺠党在20世纪20年代推翻共产党的政变中的关键⽀持者。他组织了1927年的上海⼤屠杀，导致数以万计的中国左翼  年轻⾰命者被处决。作为对杜叛国⾏为的奖励，蒋介⽯总司令任命他为全国禁烟局局⻓。最终，杜控制了中国的鸦⽚贸易。……⽽这个杀⼈恶魔是⻩公公爷爷的“朋友”？

也许TS曾祖⽗是对的。正义加上5美元就能让你买到⼀杯星巴克。

1927年⼤屠杀

1949 年后，⻩⽒家族在⼤陆的所有财产都被共产党没收。⻩公公⼀想到那些共产党的农⺠篡位者就怒不可遏。他们怎么敢这样！在⻩⽒豪宅⾥，⼈们除了亲殖⺠主义观点什么也不表达，那⾥有⼀两个叔叔拥有令⼈垂涎的 OBE（由伊丽莎⽩⼥王陛下授予的某某爵⼠头衔）……每个⼈都这样认为，除了⽆所畏惧且固执的曾祖⽗，他让⻩家的第七个⼥⼉⻩顺清⼤为沮丧，他向所有⼈宣称，他要把我们这些孩⼦抚养成⽑主席和⼈⺠⾰命的仆⼈。这个想法太离谱了，所有的叔叔阿姨都认为他是个⼗⾜的胡闹者。天哪，阿姨们多喜欢和我⽗亲打⿇将啊。他狂野独特，跟那些刻板⽆趣的⼈⽐起来，异常刺 激……⼤家都叫他“甜⼼”。

⻩公公说，要是有⼈敢跳⻜机去⾯对⽇本万岁⾃杀的指控，那他肯定是精神病患者，要⼩⼼提防……⼆姨很同情我⽗⺟， 因为她跟我⽗⺟⼀起在圣约翰医院上学，经历过那段恐怖的岁⽉，所以尽⼒安抚⻩公公。他开玩笑的。“甜⼼”会忘记，做⼀个骄傲爱国的中国⼈有多重要……

那时许多来⾃印尼和⻢来亚的华侨已经开始经商。随着 1949 年中国、朝鲜和法国越南战争的恢复，⾹港经济开始复苏， 甚⾄繁荣，我的⽗亲很快被邀请成为⼀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我的⽗亲的名字“TS Tang”包含在这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名称中。英联邦认证的注册会计师是⾮常罕⻅的⼈才。像我⽗亲这样的华⼈就更少⻅了。他还与许多以前的同学建⽴了联系。其中⼀些⼈在新近独⽴的印尼和⻢来亚前殖⺠地拥有财⼒和权势。我⽗亲的诚实是出了名的，许多⼈请他审计“重

要”的账⽬。我们终于计划找⼀个更永久的住所。正好赶上。我因为在阳台浴室点纸⽽惹上⿇烦 不幸的是，同⼀天⻩公公在阳台上练完⽓功后想上厕所。阿妈们总是烧纸钱来安抚那些讨厌的⿁魂。我发现烧假钱根本没⽤……尤其是在公公家的厕所⾥。之后，⻩公公⾮常不⾼兴，⼤声嚷嚷。我们很快就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