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在中國大陸的我,從來沒見過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植物,它的花看起來像葉子,裡面甚至看得見葉子一樣細細的莖脈。可是它又不是葉子,因為它柔軟,輕薄,並且五顏六色,每三片聚在一起,中間還有三根細細的花蕊,就這樣一串串掛在樹枝上,鮮艷奪目。
這就是三角梅。
很多年前,當我第一次踏上這片沒人敢涉足的神秘土地,來到這個擁有幾千年歷史文化的民族中間,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非常陌生。然而這街頭巷尾,樹上牆根開滿的鮮艷的植物消除了我對陌生的恐懼,鼓起我對生活的勇氣。我常常站在樹下,看着這紫殷殷、鮮嫩嫩的葉子花,有一種要摘一朵回去的欲望,可是我從來沒能夠忍心下手掐斷那鮮活的生命。我從地下揀一些落花回去,夾在書裡,幾個星期之後驚奇地發現它們居然都沒有褪色,雖然沒有了那種鮮嫩,那種紫色卻是一如既往。我把它們做成賀卡,寄給遠方的父母、朋友,告訴他們我找到了一種永不褪色的花。
我知道它的名字是後來我為一個台灣來的代表團做翻譯的時候,團里的一個人告訴我,它的名字叫九重葛。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覺得這個它太古板,這麼漂亮的花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冷冰冰的名字。於是在我心裡我仍然叫着它葉子花,這是我自己給它起的名字,卻沒有想到它真的也叫葉子花。
多年以後,我已經度過了初來時的艱辛階段,早已不再是那個懦弱,羞怯的中國式稀有動物。我已經熟悉了這裡的風俗習慣,一草一木,很多東西都變得熟視無睹,視而不見,可是葉子花從來沒有在我的眼中褪過色。每當冬去春來,看到家家戶戶的院牆上伸出這藏不住的奼紫嫣紅,我心情變得豁然開朗,葉子花用它那柔嫩的花葉撫慰着我,帶給我新的夢想。因此每次路過葉子花開得好的人家,我總是忍不住放慢車速多看兩眼,有時候惹得後面的汽車大聲鳴笛,憤怒的司機因為我擋了他的路而激動地手舞足蹈。
當我們有了一個足夠大的陽台時,老公不忍看着我對鄰居的花垂涎欲滴,鼓勵我去買來自己種。於是對園藝技術一竅不通的我有了我的第一棵植物——葉子花。為了不虧待我最喜愛的葉子花,我在網上搜尋關於它的知識,於是我知道了它的另一個名字——三角梅。
有了我自己的三角梅後我欣喜萬分,精心呵護。三角梅不辜負我的努力,在我的露台上開得嬌艷奪目。然而好景不長,一天早晨起來,我打開陽台的門,突然看到滿地紫色躺在清晨的陽光中,像打碎的彩色玻璃絕望地散落在地上,樹上的花幾乎都沒有了。我驚叫了起來,心縮成一團——我的三角梅怎麼了?
老公聽見我的叫聲驚慌失措從屋子衝出來,以為來了強盜,看到我對着地上的紫色對發呆時,才鬆了一口氣。我眼淚汪汪地問老公:怎麼全都掉了?
對花草同樣一竅不通的老公這時候倒是很清楚:掉了還會長出來的嘛,這有什麼奇怪。
脫落了花朵的三角梅一反往日的鮮艷,黯然失色,默默地佇立在風中。我拼命在網上搜索,想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可是沒有找到答案。幾天之後,我的三角梅又開出了滿枝花葉,我小心翼翼地伺候它,按照網上的指點,一步不差地做,可是它開了一段時間,似乎是顯示夠了它的艷麗動人之後,又一次毫不留情的落個精光。我灰心喪氣,試了各種辦法,可是它仍然堅持它的規律,一夜之間飄落滿地落英。
“為什麼別人家的花總是開的,沒有凋零的時候?”老公對我的傻問題無可奈何,只好充耳不聞。然而有一天,我突然發現陽台上掉在地上的三角梅是紅色的,那不是我的三角梅!我象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喜,原來風把鄰居的落花吹到我們的陽台上了。
漸漸的我發現,我之所以想盡辦法,徒勞無益地想讓三角梅永遠不脫落,是因為我不能接受它落花之後的那個黯然失色的樣子,不能接受它也有普普通通,被人忽視的時候。因為在我擁有它之前,無論它生長在何時何地,它總是那麼艷麗奪目,永不凋零,正是那種頑強的、堅持不懈的美麗才打動了我。可我卻沒有想到,當它生長在別人的土地上時,我看到的永遠是它最美麗的時刻,在它黯然失色的時候,誰都不會去注意它,而另一方土地上花會取而代之爭奪你的目光。人們總是在自己喜愛的東西上附上自己的感情和想象,愛上的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東西,卻對那個真實的東西視而不見。我愛上了三角梅,以為它是唯一的永不凋零的花,而事實上三角梅也有它“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時候。
我的三角梅並不為因為我對它的失望而氣餒,它不卑不亢按照它自己的規律生長着。我看到在它茂密的綠葉之間又一次出現了那紫色的、米粒一樣大小的花蕾,我知道它正在為下一次的美麗默默地作着準備。
希望不正是從這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花蕾開始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