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半

(二）

蔡錚

（選自《紅安故事》）

哥哥回來了

如果沒有他哥哥，六個半也許根本不會如此有名。他會跟垸里一輩又一輩的人一屆A像一頭牛、一頭R、一條狗或一隻雞，一批又一批地從這垸里走過，不留下一絲痕跡。

關於他哥哥的故事不多，其中之一是他帶三十丌大軍去攻打台灣：三個大輪船，做成三座大山，山上栽滿了樹，好多鴉雀在上面飛，跟真的一屆C那山不是用土誅的，也不是用石頭壘的，而是用人碼成的。山裡頭全是飛機大炮和坦克。在一個大霧天的凌晨，三座大山向台灣島漂過去----那是早已預測好了的，知道那天要起大霧，霧得對面不見人。只要大山往台灣島一靠，三十丌大軍呼啦開過去，台灣人民就解放了。事不豐屆A將近台灣時，霧突然收了上去，三座大山清清楚楚暴露在敵人面前。敵人的崗哨偏偏沒有像電影裡的崗哨那岩晾O睡；他看到海峽里忽然冒出三座大山，鴽奶F，馬上報告蔣介石。老蔣說：哪有這等怪事？我去看看。他立即坐了飛機來查看。那時周天星的一個警衛正翹荍儐悕唻{子。老蔣看到山上有什厶在閃亮，就拿起望遠鏡來細看。原來反光的是那警衛的屁股。老蔣哈哈大笑說：“只有共產黨才有這弦穠漣儐恁C娘稀匹！在我鼻子底下拉屎來了！大炮轟擊！”周天星聽到飛機響時出來觀察，也看到了蔣介石。老蔣的青頭皮也像鏡子一岸洏。世界上只有老蔣才有那帖G的頭皮。打吧，一炮就可把他揍下來；可又怕暴露了自己。還是沒打。飛機走了，他拿起望遠鏡一看----不好！台灣島上的大炮全對準過來了。“撤！”他命令三座大山火速開回大陸。打那以後蔣介石就加L警戒，派飛機輪船在海上日夜巡邏，再也找不到機會進攻了。所以台灣至今還沒有解放。為此，周天星被連降三級。

周天星只回來過一次。那是解放許多年後的一天，一輛吉普車像只金殼蟲沿糞車路爬到周垸門前來。垸里人以為是公安局來抓人來了，遠遠地站茯搳C沒想到從車裡鑽出來的是人們以為早就見了閻王的周天星。後面還有四個扛槍的警衛。天星一下車，二話不說，就要見他娘。人們就把他帶到村頭的墳地里去。他娘墳頭平平的長滿了雜草。一到墳前，天星就從腰裡拔出手槍，對茪悒z叭叭放起來；警衛們也都抱槍朝天掃射。噼哩啪啦，嗵嗵噠噠，山鳴谷應，鳥雀驚飛，鄉人都黿o爬在地上。他們把所有的子彈打完才收起槍。這時，有人說聽到他娘的墳里咯吱響了一聲，說是他娘聽到兒子回來高興得翻了個身。天星趴下，把耳朵貼在墳頭聽了好半天，然後坐起來發呆。

那時六個半正在合作社的油菜田裡點糞。他打蕎腳，滿是泥巴，穿茼オ滫滲}長褲，赤荇舠o油黑的上身。耙串跑去說：“你哥回來了！還不快去接荂H”六個半斜了他一眼，仍舊慢條斯理地往油菜上點糞：“哪個的哥？他回來又厶屆H他還有臉回來？我只當他已經溝死溝埋，路死路埋了。”耙串急得跳腳：“你這個苕兒！你不去看看他厶岫^來的！一輛吉普車，四個大塊頭警衛！當大官了！你狗日的要享福了！”六個半停下糞筒，睜大眼睛愣愣看荅狾瞗C“還不信？看過電影沒有？國民黨的將軍坐在吉普車裡，手上戴茈掑漅M，一顛一晃的；當兵的像螞蟻一弩穧b屁股後頭。多牛逼！你哥現在就是這帚漫x！你聽，你哥在你娘墳頭放炮竹呢。”六個半聽到炒豆一帚響聲，摔下糞筒，驀地轉身，拔腿就跑。

六個半趕到時，垸里的男女老少都圍過來了，附近幾個村子的人也趕來熱鬧。一些老人開始拉茪悇P的手問長問短。忽然，嘰嘰喳喳的人群安靜下來，大家紛紛回頭張望，接茪穭@帚n開一條道。六個半一歪一拐地慢慢過來了，雙眼直勾勾盯茈L哥，嘴唇掉荂A涎滴滴的。天星臉上有一道刀疤，額上還有一道，看起來像是在怪笑。天星正要說什厶，六個半一步跨上去，抓住他的肩膀在他胸前亂錘亂打起來，一邊打一邊哭叫：“你總算回來了哇！你這個野兒回來做厶事喲！這多年你也不回來！娘死你也不回來！她臨死還罵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只當你已經餵了槍炮子，再也不回來了呢。你這個野兒……回來 ……做厶事呵……”說荍潀災v的鼻滴口涎直往天星的尼子衣上抹。眾人驚呆了，不知所措。警衛要上前拉扯，天星揮手制止了。天星摘下軍帽戴在六個半的頭上，蓋住了那長過瘌痢只剩幾根稀毛的頭。六個半這才抹淚，拉起哥哥的手回他的破屋。

後來區長來，縣長也來了，在天星面前點頭哈腰，陪盡笑臉。再後來天星父母的墳都移到了一起，豎起了高大的石碑。再後來六個半有了一向三間的紅瓦新屋。再後來一條柏油路就從公路上岔出來，通到了周垸門口。

（待續。《紅安故事》全書可於Amazon 上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