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為何對馬歇爾積怨成恨

[民國春秋2014-01-15 11:49:13作者:楊雨青]

喬治·馬歇爾，美國著名的五星級上將，曾任陸軍參謀長和國務卿要職，功勳卓著，受到很多國家首腦的尊敬。美國總統杜魯門說：“他是我們這一時代偉人中的偉人”；英國首相丘吉爾曾致信馬歇爾表示：“我對您的英勇精神和宏偉魄力始終懷有飲佩之情”。然而，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卻被蔣介石罵作“昏昧無知”、“頑固執迷”、“偏狹冷酷，誠小人之尤者也”。甚至，為泄憤，蔣介石刻意將馬歇爾寫為“馬下兒”。蔣介石為什麼如此痛恨和貶低馬歇爾呢?

二戰結怨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身為中國戰區最高統帥的蔣介石，雖然沒有和時任美國陸軍參謀長的馬歇爾直接打過交道，但已經對他沒有好感了。

為爭取對日作戰的勝利，美國對中國提供了大量軍事和經濟援助，按理說，蔣介石應該感到高興。然而，對於美國這個戰時同盟國的許多做法，蔣介石都感到寒心。美國通過租借法案向中國提供武器，但支配權掌握在美國手中，“不許中國稍有通融之權利”，蔣介石為美國外交“壓迫與欺詐手段”而感帶到難受。他歷數美國的不是：不僅答應租借給中國的武器有許多未能履約運達，而且美國應該承擔的美軍在華所用經費以及機場修築費，也都延宕不付將近一年之久。就連美國駐華官兵的伙食費，都要由中國政府負擔，開始是每月3億法幣，後來則增至5億，中國不堪重負，美國卻覺得理所當然。氣得蔣介石在日記中痛呼：“美國侮弱畏強，不論情理，競如此也，殊為夢想所不及，抗戰至此，悲痛曷極!”

因為這一切都與馬歇爾主持的美國陸軍部有直接關係，蔣介石自然就對參謀長馬歇爾有所不滿。

同樣，馬歇爾對蔣介石的印象也好不到哪兒去。抗日戰爭後期，由於國民黨抗戰不力，美國陸軍部、駐華軍事和使館人員，乃至一些報刊，都對國民黨和蔣介石頗有微詞，批評國民黨“腐敗、失職、混亂、搞錢、囤積、黑市、苛捐雜稅、言行不一、與敵人通商”等。馬歇爾甚至認為蔣介石和希特勒一樣，是一個“暴戾”、“兇險”的“專制魔王”。

蔣介石把這些看成是美國輿論對中國的攻擊，認為“美國軍部與馬歇爾輩，污辱我國與我軍已極”，非常惱火，痛斥“美國軍人毫無政治常識，只憑優勝之武器以凌人” 。尚未謀面已經互無好感，當兩人正面接觸時，這種厭惡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強烈了。

初次交手

1945年的冬天，內戰的陰雲籠罩在神州大地上空。國民黨和共產黨雖然進行了重慶談判，但雙方的軍事衝突已然不斷發生，火藥味越來越濃。美國政府為了自己的利益，不願意中國內戰爆發和擴大，希望通過調停解決國共爭端，使中國實現蔣介石領導下的和平統一。於是，便有了馬歇爾使華，充當調解人與“和平使者”。

馬歇爾曾多次調解過看似無法解決的糾紛，使最初勢不兩立的對手握手言和。美國總統杜魯門認為他“具有獨一無二的資格和罕見才華”，在他剛剛辭去陸軍參謀長職務後，立即任命他為特使，前往中國調處國共衝突。

馬歇爾深知這一使命的艱難，“或許要有魔術師的技巧才能完成這些任務”。馬歇爾提出的藍圖是：共產黨交出軍隊，國民黨讓出一部分權力，將共產黨統一到以國民黨為主的聯合政府中。然而，調解工作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竟讓他在中國逗留長達一年之久。

1945年12月21目，馬歇爾第一次在南京拜見蔣介石。馬歇爾表示，美國希望看到中國結束敵對行動，所有對國民政府的援助均視其使命進展情況而定。初次見面，蔣介石尚未摸清馬歇爾的來意，言談比較謹慎，他告訴馬歇爾，對共產黨問題，一定“盡力獲得政治解決之方針”，但“必須取消共軍，改編為國軍”。

22日，馬歇爾抵達重慶，與中共代表周恩來等進行了會談。很快，馬歇爾與國共雙方的會談取得了一定成效，三方決定成立一個三人軍事小組，商談停止軍事衝突等問題。當時，蔣介石對馬歇爾還比較信任，認為如果他參加三人小組，調處之事可以交給他主持。

剛開始，對於馬歇爾提出的停止衝突方案，蔣介石還是贊同其要領與原則的，認為“於我利多害小也”。1946年1月9日，三人小組會談一度陷入僵局，馬歇爾連夜找到蔣介石，從晚上lO點談到半夜12點半才離去，詳陳利害，使蔣介石採納了他的意見。蔣介石感佩馬歇爾的“誠懇與苦心，為我國協助之熱心也”，還特別在第二天的日記里加以讚揚。

衝突迭起

馬歇爾自願參加三人小組會議，蔣介石本以為“於我政府更有利”，而“為共匪一重大之打擊也”，不成想，很快，蔣介石就發現他錯了。

1月10日，國共雙方達成停戰協定，同一天，政治協商會議開幕。在討論中，國民政府改組問題成為矛盾的焦點，國共雙方爭執不下。22日，蔣介石會見馬歇爾，商談國共問題，從上午11點一直談到下午2點半。蔣介石對馬歇爾的印象開始改變，認為他“對我國內情形及共匪陰謀並不了解，恐誤大事。”會談後，蔣介石仔細審閱了馬歇爾所擬臨時政府組織法，不禁大為驚訝，“乃為共黨本身亦所不敢提者”。蔣介石覺得馬歇爾這樣做，“不僅誤事，適足以因此亡國也”。

馬歇爾讓蔣介石更為驚訝的做法還在後頭。政協會議結束後，三人小組又着手討論整軍問題。馬歇爾主張國共軍隊混編，整編後無論陸海空軍，共產黨軍隊皆占1／3比例。對這一提議，蔣介石大為震驚，認為馬歇爾的方案“離奇萬分”，堅決不同意。

馬歇爾“屢作無意識之建議”，令蔣介石十分惱火，但又不能當面對馬歇爾發作，只能在日記中發泄對他的不滿，認為馬歇爾“受共黨之麻醉日甚”，“全為共黨宣傳所迷惑也”。

國民黨迫不得已作出一些讓步，蔣介石卻心有不甘，指責馬歇爾“欲強迫我對共黨屈服”，而對於“我政府之政策，彼則毫不顧及，可痛孰甚!”對此，蔣介石決定忍耐，不跟馬歇爾計較，但“堅持原定方針，不為其所搖撼也”。

蔣介石頑固堅持他的既定政策，令調處工作步履維艱。馬歇爾希望通過調處，避免國共內戰，蔣介石卻認為這只是馬歇爾“為其自身職責計，只求我國內不起戰爭，能由彼手達成和平統一，以獲得成功之榮譽”，而沒有考慮國民政府的利害成敗。4月20日，蔣介石找馬歇爾談話，想促使他改變對共產黨的態度與方法。蔣介石反對馬歇爾仍舊採用懷柔妥協的方法，認為必會耽誤大事，並且根本失敗。

馬歇爾也有些沉不住氣了。在他回美國述職的一個多月中，東北內戰已經開打，馬歇爾多方奔走卻控制不了局勢，難免氣火攻心。4月22-24日，馬歇爾連續面見蔣介石，直言不諱地指出：“目前的許多困難，國民政府早些時候本來是可以避免的。”他不客氣地說：“政府過去的行為是致命地挑釁的，而且有時是不可原諒地愚蠢的”。

實際上，馬歇爾與蔣介石之間的最大分歧在於，馬歇爾按照美國的理想和願望。致力於通過談判和平解決國共爭端，以免中國內戰將美、蘇捲入，對美國不利；而蔣介石卻堅持使用武力，他反對馬歇爾“一意對共黨遷就”，認定這樣做是“揚湯止沸，勞而無功”，甚至還諷刺馬歇爾不放棄調停“真可謂不到黃河心不死”。反過來，馬歇爾認為蔣在談判中漫天要價，“要求百出，貪得無厭”，對蔣越來越失去耐心。

儘管美國不希望國共最後破裂，但蔣介石堅持用軍事手段解決共產黨問題，無視馬歇爾堅持不用武力的主張。終於，國民黨50萬大軍於7月12日大舉進攻，發動全面內戰。做好軍事部署後，蔣介石於7月14日上了廬山。

從7月18日到9月上旬，馬歇爾風塵僕僕，八上廬山，反覆向蔣介石說明，“軍事對共只有使其崩潰與滅亡”，而政治解決“比用武力尚有和平希望”。但蔣介石不為所動。美國又向國民黨施加壓力，聲明要斷絕接濟國民黨政府武器。杜魯門總統也致函蔣介石，表示如中國國內問題和平解決仍無進展，美國將可能改變立場。對於這些做法，蔣介石一概看作是“馬歇爾對我更進一步之壓迫，欲使我對其屈服”，是“加我以恥辱”，但就是不肯改變他的一貫政策。

無奈，馬歇爾於10月1日通知蔣介石，如果國民黨軍隊不停止進攻，他就電告杜魯門總統“從速調其回美，宣告退出調解地位”，以示決裂。這一着棋着實將了老蔣一軍，蔣介石在日記中氣得大罵馬歇爾“頑梗自大”，“固執不化”，“神經錯亂”，“強詞奪理”，使他為難。

蔣介石於4日晚約見馬歇爾，勸其打消回國之意，威脅說，“除非美政府放棄東亞可以不要中國，退回到孤立地位，則你或可回國，否則於歷史及對世界與美國皆應負重大責任”。馬歇爾退意漸消，應允在不回美國的範圍內考慮今後打算。

怨極生恨

雖然在政見上，蔣介石對馬歇爾十分反感，在日記中總是痛罵馬歇爾，但在私人交往上，蔣介石夫婦對馬歇爾夫婦的招待還是很周到的。蔣氏夫妻經常邀請馬氏夫婦聚餐，餐後有時還下下棋；有時又一起遊玩，欣賞風景，打打棒球。相處得似乎還比較融洽。美國的感恩節、聖誕節等節日，蔣介石會宴請馬歇爾等美國人，以示慶祝。馬歇爾生病了，蔣介石還會去看望慰問他，以示關心。10月8日，恰逢馬歇爾夫人60歲生日，蔣介石特別設宴為其祝壽。12月28日，馬歇爾生日前夕，蔣介石在“本星期預定工作課目”中專門列出一條“馬歇爾生日宴會之準備”，可見其重視。

但是，儘管私交不錯，蔣、馬二人只要一談到共產黨問題，就會忍不住爭論起來，蔣介石仍舊會在日記中批評馬歇爾“態度頑固，傲蠻如故，既無理性又無道義”。馬歇爾也會批評蔣介石的無理要求，但這種批評在蔣介石的蠻橫固執面前，越來越無力，最終，馬歇爾敗下陣來。

一年多的調處，折騰得馬歇爾心力交瘁。1947年1月8日，馬歇爾拒絕了蔣介石請他當顧問的要求，黯然離華返美。蔣介石到機場送行，二人禮貌性地握手道別，內心卻都明了，彼此都“憤積怨恨在懷既久”。回到寓所後，蔣介石得知美國政府宣布馬歇爾為國務卿，感到“殊出意料之外”，他認為馬歇爾“純粹一軍人頭腦”，擔心他能否勝任。其實，蔣介石真正擔憂的，是馬歇爾擔任國務卿後的美國對華政策以及對他的態度。

果不其然，馬歇爾任國務卿後，對援華比較冷淡，宣布美國不再承擔調處義務，撤出絕大部分美國海軍陸戰隊，暫停對華軍事援助，也不發放新的雙邊經濟援助。蔣介石惱羞成怒，在日記中咬牙切齒地罵道：“美國外交之不講信義，無視責任，欺弱侮貧，乃為馬一人作梗。”罵馬歇爾“刻薄殘忍”、“頑固不化、執迷不悟、毫無政治常識”，“誠鄙陋之賤丈夫也”。

罵馬歇爾為“賤丈夫”還不解氣，蔣介石又把自己失敗的罪責，統統推到馬歇爾頭上。蔣介石認為馬歇爾的調停“明為援助暗實阻撓”，無異於幫助蘇聯和中共，“而將中國送人虎口”。他不單認為“中國軍事為馬氏所害”，而且認為“中國政治黨務教育乃至社會人民，今日陷此苦境者，無一不受馬氏之所賜也”。更有甚者，蔣介石將內戰失敗的原因，也歸結於美國政策和馬歇爾的行動：“自國民大會開會以來，政治失敗，軍事棘手，經濟崩潰，外交陷於孤立，此雖為共匪內亂所造成，而使我國今日陷於如此絕境者，實馬歇爾陰狠有以致之。”他還說：

“此次革命剿匪失敗，並非失敗於共匪，而乃失敗於俄史(斯大林)；亦非失敗於俄史，而實失敗於美馬(馬歇爾)冥頑不靈。”

可見，蔣介石在日記中毫不掩飾對於馬歇爾的憎惡，怨恨情緒躍然紙上。直到1959年得知馬歇爾中風以及死訊後，蔣介石認為馬歇爾得到報應了，才算出了一口惡氣。

世人多以為美國扶蔣反共，援助國民黨打內戰，蔣介石因此會對美國感激涕零。殊不知，從日記中可以看出，蔣介石非但沒有對美國感恩戴德，反而恨得咬牙切齒，尤其是對馬歇爾，簡直可以說恨之入骨，至死不渝。

（楊雨青，北京大學歷史系博士畢業，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專業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近現代外交、政治、經濟、教育和留學等方面的研究，研究專長為中外關係史，特別是近現代中美關係、中蘇關係和中日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