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胡適（1）

    上一世紀，由於海峽兩岸政治制度及意識型態對立，台灣禁止出版及閱讀魯迅等左傾的文學家的書，大陸則封殺胡適等一派親國民黨的文學家的作品，造成我這一代中國人，生活在台灣的不知道魯迅等；而生活和受教育在大陸的，則不知道胡適等一批在上一世紀有重大影響的學者。所以海峽兩邊的同代人對上一世紀中國文化發展的了解都有各自的片面性，有很多偏見和誤解。

    以我為例，移居美國之前，在大陸我閱讀過魯迅和其它傾向於中共的文人的很多著作，雖然也受到很多特定意識型態下的偏見的灌輸，但至少對他們的主要著作是熟悉的。而象梁實秋，徐志摩，林語堂，傅斯年等，則從未曾讀過他們的著作，甚至有的連名字也沒有聽說過。至於胡適，因為中共在五十年代曾在全國發動對他的批判，文化革命中又有一批當時很得勢的文人寫了＂胡適傳＂，他們都定義胡適是一亇反共反人民的反動文人，是美帝國主義的走狗。他的著作自然被禁絕。直至二十多年前到了美國之後，我才第一次讀到胡適的文章，覺得他的文字流暢淺顯很有功底，但以後一直沒有時間讀他更多著作。近年來，華人尤其是大陸的媒體，評論胡的文章越來越多，有褒有貶。出於好奇心，也是為了補上青年時代欠缺的一課，認識了解這𠆤上半紀在中國文化領域和魯迅一樣的旗幟式的文人，讀了一些胡的著作，象認識一亇陌生人一樣認識胡適。

    雖然在那個時代，胡適和魯迅的政治傾向大相徑庭。但他們一生有一亇完全相同之處，即他們都有別於那𠆤時代的大多數投身於各𠆤政治陣營的知識分子，在中國社會的紛爭中，雖然各自都有自己的政治傾向，但始終不是任何政治黨派的一員，他們獨立地游離於政治黨派和團體之間。比如在辛亥革命前，他們雖處於眾多反對滿清的革命黨人的群體中，但都沒有參加革命黨組織，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反對當局的實際行動。據說魯迅在日本留學時就曾經拒絕革命黨人要求他回國參加暗殺活動。胡在上海上學期間，有很多同學好朋友都是同盟會員，但他從來沒有參加同盟會。胡適和魯迅都沒有親自參加著名的五四運動。在以後的中國大變革中，他們沒有象陳獨秀，李大釗，瞿秋白以及後來的郭沫若一樣投身和參加到某一政治團體的鬥爭。胡適只在抗日戰爭時期當過中國駐美大使和台灣時期中研院的院長這樣政治色彩不濃的官方職位。他在國共之爭中雖傾向國民黨，但不是國民黨員。終其一生，沒人把他當作革命家和政治家；魯迅也一樣，他思想左傾，但不是中共黨員。雖然他死後有些人給他戴上偉大的革命家和政治家的帽子，但這實際上是始作甬者的需要，對魯迅是名不符實的。如果他地下有知，恐怕也不會認同。

    現在我們己經無從知道他們為什麼選擇游離於那𠆤年代仼何政治陣營之外的原因，但他們這種獨特的地位使他們在任何紛爭中確實能不受任何政治組織的意識型態和組織原則的強制和支配，因而他們既避免了李大釗瞿秋白式的犧牲也沒有落入郭沫若式的名節和人格的尷尬。他們在任何時候在政冶立㘯和學 術上都可以保持自已的獨立性，胡可當面批評蔣介石的不自由民主，魯也能夠對當時中共在上海文化戰線的最高領導公開批評，這些都成就了他們在百年來中國的文化和思想史上的旗幟式的地位。

    但仼何獨裁者都要求仼何人和自己保持髙度一致，所以胡適和魯迅都不受當時仼何獨栽當權者喜歡。儘管胡適一直在國共對立中站在蔣介石的一方，但最近公開的蔣的日記表明，蔣一直是不喜歡胡的，表面上敷衍，背地裡卻和中共驚人的一致稱他為美帝國主義的走狗和反動派。魯迅在國共爭奪國家領導權時期受過共產黨的髙度好評，但毛澤東在奪得政權後，卻預見若魯還活着，要不就是保持沉默要不就會進中共的監獄。

    胡適在少年時期，也有激烈的叛逆精神，曾經為了反對迷信企圖搗毀神像。後來從農村到上海求學，受梁啓超等人影響和接觸了進化論等當時西方傳入中國的科學思想。但胡適人生和思想的根本性轉折是在他到美國留學之後。

    胡適在美國先後在康奈爾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留學七年，他的留學生涯有三個突出的特奌：一是在美求學期間，注意學習研究當時西方的哲學發展的主要流派，直至後來接受導師杜威的＂實驗主義＂；二是他在留學期間積極參加各種社團，包括華人留學生社團和美國人的社團的活動，親自感受了解西方社會和西方人民的現狀和發展，認同了西方社會的自由民主的價值觀；三是他在國外一直對國內的社會變革保持關注和聯繫，被認為是他一生最主要成就之一，即提倡白話文的文學革命的思想就是他在留美期間孕育成的。這使得他在回國之後，很快暴得大名，成了當時中國文學界思想界一位聲名顯赫的年青教授。

    胡適青年時代的中國，軍閥割劇，政治動盪，民生窮苦，但當局對教育和人民思想控制較為放鬆，允許各種西方思潮自由傳播。知識分子特別是青年學生思想活躍，不受束縛，能夠獨立思考，標新立異，公開自己的創建。胡適在十幾歲就表現了成為一代思想家的素質，發表不少評論中國歷史和社會的文章，他自己也認為他成名後的很多思想在十幾歲時就有了。比如他在少年求學時就能發現中國人的＂茍且＂，即徹底的邏輯性的思維方式的缺失；以及質疑中國人熱衷承継後代的必要性和危害。

    為此我們可以發現，成就胡適為一代大師的基本因素應是他那個年代的較為寬鬆的政治社會環境。回想我們這一代人的青年時代，只能學習當權者批準的教條，不能有也不敢有絲毫的異見和懷疑，稍有不遜，則有被打成“反革命”“右派”以致家破人亡 ，一世也不得翻身的危險。現在很多人質問為什麼我們這個時代出不了大師，有人埋怨教育，有人歸罪於社會道德淪喪，但根本原因仍是體制對意識型態髙度統一的控制，對思想自由的扼殺。一亇被朿搏在固定思維格式與輿論一律的民族，是不會有創造力的。

    胡適先生是中國第二批美國庚子賠款資助的留學生，大家都知道所謂庚子賠款是滿淸政權和西方八國（包括日本）簽訂的辛丑條約中中國給這些國家的賠款，其中美國後來把它所得部份退還中國作為中國學生赴美留學的奨學金。在上𠆤世紀，庚子賠款奨學金先後培養了一批如胡適這樣對中國現代的思想和學術有重大影響的學者，也造就了大批在中國自然科學各𠆤領域，工農業以及經濟領域中作出開創性，奠基式貢獻的科學家，工程師和企業家。這些留學生回國之後，雖然工作在不同的政治派別和政權下，但他們對中華民族近百年的發展無疑有巨大的影響。今天不管我們認為庚子賠款留學是美國的文化侵略，還是美國良心發現對中國釋放善意，我們都不得不承認它在中國近百年歷史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