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胡適（2）（問題和主義）

            胡適一生反對馬列主義，＂問題和主義＂是他和中國的第一代信奉馬克思主義的知識分子的第一次論爭，也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毛澤東發動的批胡運動的笫一個和主要的題目之一。六十年代大學中共黨史課教材有關那次運動的描述，就把胡在他那篇著名的＂問題和主義＂文章中的名言：＂空談好聽的＂主義＂，是極容易的事，是阿貓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鸚鵡和留聲機器都能做的事。＂作為他反對和攻擊馬列主義在中國傳播的證據，展示胡適的＂反動文人＂的面目。

            毛澤東說過：＂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馬克思列寧主義。＂。＂五四＂時期，李大釗等熱情地宣傳馬克思列寧主義，引導中國人民尤其是中國青年以俄為師，發動布爾什維克式的革命改變中國。在這種情況下，胡適發表＂問題和主義＂，公開評說＂空談外來進口的＂主義＂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偏向紙上的＂主義＂，是很危險的。這種口頭禪很容易被無恥的政客用來做種種害人的事。＂。並很尖祱地指出＂＂主義＂的大危險，就是能使人心満意足，自以為尋着包醫百病的＂根本解決＂，......"他更＂希望中國的輿論家，把一切＂"主義＂擺在腦背後，做參考資料，不要掛在嘴上做招牌，......"。主張＂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這對那些受了俄國十月革命影響，認為馬克思列寧主義是唯一救國救民眞理，熱衷於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傳播者，無疑是一個針鋒相對的抨擊。自然受到他們反駁。而且以後中國共產黨人一直記着胡的這筆賬，三十多年後在他們得天下之後，就發動一個批判＂胡適反動思想＂的運動。

            應當特別指出，在胡挑起的這次爭論中，他一改一貫的寬容溫和的文風，不惜以很多尖銳辛棘的語言；"阿貓阿狗"、"鸚鵡留聲機"般刻薄的比喻；和危言聳聽的警告抨擊對手。可見他對於當時蘇俄十月革命後馬列主義在中國的急速傳播滲透將使國家和民族走上暴力革命的強烈不満，憂心和反對。

            今天回頭看這次爭論後一個世紀中國歷史的風雲變幻，胡當時批評的中國共產黨人經過半個世紀的艱難奮鬥，終於在一九四九年取得中國的統治地位，迫使胡適及其支持的蔣介石政權敗走台灣孤島，這不能不算是那次爭論的一個結論，也是胡適的失敗。

            據說當年撤走台灣的前夜，胡適和他的同道朋友傅斯年面對他們不願看到也沒有予料到的結局，不禁相對而泣。這些當時中國學貫中西的一流學者，能夠憑着知識分子的敏感和責任感予見一亇民族刼難可能來臨而奮起抗爭，但卻不能夠予見或低估了當時席捲世界尤其是很多政治經濟文化落後的地區和國家的烏托邦式革命的魔力，也不能夠理解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沿續中造就的缺乏理性的民族心理和性格使廣大窮苦大眾包括知識分子容易受到＂世界大同＂之類革命理想的感召。那種波瀾壯闊的革命洪流，豈是他們一介書生所能阻擋的。所以胡適的失敗，與其說是他個人在爭論中論奌的失敗；不如說是百年來人類發展史中一個不可避免的曲折迴旋對他的衝擊，是他人生的悲哀。

            但在那次爭論的哲學觀和方法論方面，胡適是正確的。他主張應用任何主義之前，要深入研究主義的來源，背景，客觀效果，判定主義的價值和可行性。特別認為馬克思主義強調不同階級之間的對立卻忽視和諧的可能性。百年來很多歐美發達國家福利社會實踐的正面經驗和中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政治運動式的階級鬥爭的反面經驗都證明了他論證的正確。現在標榜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不也把建立和諧社會作為國策嗎？至於胡適批評那些不去研究具體問題，只用若干＂主義＂的抽象名詞去解決問題的觀奌，和毛澤東在延安時代＂改造我們的學習＂等著作的論點比較是如此驚人的一致。在中共早年的歷史上，確實有很多幼稚的馬列主義者機械地搬用馬列主義的詞句和蘇俄的經驗去解決中國社會的問題，結果屢戰屢敗，只有在毛澤東研究當時中國社會的具體狀況，發現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本質上和歷代的封建王朝更迭一樣仍是一㘯農民的革命，才使中共發動和依靠廣大農民，終於打敗了那亇對農民反抗只是一味壓迫剿滅的蔣介石政權。毛那時著名的＂實事求是＂行事原則和胡的主張也是一致的。但在四九年之後相當長時期，毛自己違背了這𠆤原則，一味教條地強制實行社會主義＂一大二公＂，不在乎更不去研究由此引起的種種弊病，，給國家和人民造成巨大的災難。

            中共另外一亇主張＂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的領袖是鄧小平，他在領導中國改革開放中的"不爭論＂實際上就是不談主義，一心一意地謀取富民富國。

            世界上以任何＂主義＂抽象的教條治國都是搞不好的，前蘇聯和東歐那些社會主義國家的消亡就是例子。百年來人類社會發展中泛起無數的＂主義＂，很多是歷史長河中小小的泡沫，匁匆而來匆匆而去。然而也有的曾經似噴薄而出的朝日，引導千千萬萬信徒創造出一片看似前途無限的理想疆土，但它們隨時間推移終於經不起人類文明的考驗，只留下令人痛心疾首的苦難回憶，很快消亡了。可見人類歷史永逺只遵循人類社會客觀的自我完善和人性的自我修正發展，不是任何一亇主義能夠完全包含的。也許從這一奌，我們今天可以體會胡適先生的＂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