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胡適（3）-西方文明和東方文明*

    有深厚堅實的中西方教育和文化背景的胡適，對東方文明（中國古代文明）和西方文明有完整的認識和理解。在三十年代中國思想界關於這兩種文明的差異優劣的討論中，他鮮明地高度評價和讚揚了西方文明，同時也揭露和批評了中國古代文明即東方文明的腐朽落後。

    胡適針對當時一些學者認為西方文明偏重於物質上肉體上的享受而略視心靈上精神上的要求，只是唯物的文明，因而低於強調精神價值的東方文明的觀奌指出，物質文明是人類文明的一部份，正是西方文明建築在物質文明發展的基礎上，才能提高人類物質享受和＂解放人類的能力＂，進一步創造和發展藝術，科學，以及＂安全的社會＂和＂清明的政治＂等等的西方精神文明。

     他進一步論述了西方物質文明的發展如何產生和推動精神文明的發展，即產生了理智化，人化和社會化的新道德和新宗教。理智化是指由於科學的發展提髙了人的知識水平，所以漸漸淘汰了舊宗教的迷信部份；人化指人們征服自然的能力的提髙改變了人們向來信天安命心理，增強了自己的自信心；社會化指西方文明發展了＂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的標準來做人類社會的目的。即自由，平等，愽愛等現代所謂的普世價值成為新宗教的信條以及西方社會政治制度和現代西方文明的基礎，近二百年來這個普世價值推動了並將繼續推動人類社會的變革和發展。

    另一方面，胡適認為東方文明即中國古代文化和文明在物質文明的創造上"不肯努力以求人生基本慾望的満足＂。鼔勵＂安貧＂，＂安命＂，＂懶惰＂。在精神文明上不提倡求 知，探求科學眞理。只在個人的身心上下工夫，注重個人的養身，不能面對現實問題。＂只在不可捉摸的心性上玩把戲＂，＂明心見性，坐禪主教，造成許多＂四體𣎴勤，五穀不分＂的廢物＂。由於不提倡科學和發展物質文明，東方文明在強大的自然力面前，只能＂信神，信鬼，信上帝，信淨土，信地嶽＂。因此它是不理性的，它的價值觀是扭曲的。胡適特別指出，中國主要思想體系的儒家八百年的理學功夫看不見二萬萬婦女緾足的慘無人道！中國古代文化＂特有的寶貝，駢文，律詩，八股，小腳，太監，姨太太，五世同居的大家庭，貞節牌坊••••••都是我們抬不起頭來的文物制度。＂

    胡適認為，中國所謂東方文明的＂固有文化實在是很貧乏的。近代的科學文化不說和希臘羅馬相比，在文學雕刻科學政治我們的文化是貧乏的，尤其在造形美術與算學兩方面，歐幾里得正和孟子先後同時（指歐幾里得創造了經典幾何學）＂。＂那五千年的精神文明，那光輝萬丈的宋，明理學，都是無濟於事的銀樣蠟槍頭。＂。因此他一言以蔽之：＂西洋近代文明能夠満足人類心靈上要求的程度，遠非東洋舊文明所能夢見＂。

    胡適堅定地相信，中國其時的落後根本上來源於中國古文化文明的落後。和當時以及近百年來中國社會的普遍認同相反，他不認為中國的落後是因為外力如帝國主義的壓迫侵略，他說＂那是自己欺騙自己的話＂。在當時一片＂打倒列強＂的革命口號中，他指責＂中國人習慣於事事責人，而不肯責己。＂。他多次用日本為例，發問＂何以帝國主義的侵略壓不住日本的發憤自強？何以不平等條約捆不住日本的自由發展？＂。他說：＂日本是一亇小島國，那麼貧瘠的土地，那麼少的人民，只因為伊藤愽文，大久保利通，西鄉隆盛等幾十個人的努力，只因為他們肯拼命的學人家，肯拼命的用這個世界的新工具，居然在半個世紀之內一躍而為世界三五強國之一。＂胡適沒有進一步分析日本現代化速度比中國快得多的原因。但我們從下面一亇事實就可以說明比日本多得多的文化糟粕是如何使中國現代化步履艱難得多：當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正大力引進駐西方的物質和精神文明的時候。中國正愚不可及地認為英國人在國內修建了一條鐵路震撼了大清的龍脈而化巨量白銀買了鐵道然後拆掉完事。

    所以胡適主張，＂為了救國救這貧病的民族，救這半死的文化。＂，＂我們自己要認錯，我們自己要承認我們自已百事不如人。＂。我們要＂死心塌地去學人家，不要怕喪失自己的舊文化。因為絕大多數人的惰性已足夠保守那舊文化了。＂他提倡＂大徹大悟通過反省與懺悔之後，然後才可以樹立新的信心。＂。他大聲疾呼：＂一亇現代國家不是一堆昏庸老朽的頭腦造得成的，也不是口號標語喊得出來的”。

   今天我們有理由認為胡適對東西方文明的論述不夠全面和深入，對中國古代文明的認定也有很多偏頗。特別他沒有觸及中國古代傳統文化最要害的部份，即頑固的君權至上和等級制度的傳統使中國古代文明和西方文明根本不同，從來沒有實質上的＂人權，平等，自由，民主＂的觀念。同時他對幾千年的中國古文明的光輝燦爛部份也肯定不多。我們曾有過的春秋戰國時代哲學家百家爭嗚的學術輝煌，美麗燦爛的唐詩宋詞瑰寶，獨立自成一體的中國畫和書法，和科學枝術上的四大發明和 以及在當時世界上先進的冶金工藝和陶瓷製造工藝等等，都堪稱世界文明光輝燦爛的一部份。中華文明有安於現狀，缺乏理性和正確的判斷力的短處，然而中華民族勤勞節儉的巨大求生能力在世界諸民族中又是很突出的。

    如果我們想象當時的胡適，在親身體驗到一亇生氣勃勃，整然有序，努力創造着物質和精神財富的西方世界回到軍閥混戰，民不潦生，愚昧麻木，很多人包括一部份知識界死守幾千年腐朽的觀念，自認為天朝第一，不求進取的中國，巨大的反差一定使他痛心疾首。在満懷改變社會的迫切中，宣揚西方文明的優越和批判中國古代文明的落後就是他第一應做的事情。從這一奌，我們大概可以不過份苛責他對東方文明論述的偏頗吧。

    而且回顧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文明史，由於深厚的封建傳統和儒家的等級觀念，中國古代文明中正面的部份，一直不能在中國主流社會中起主導作用，相反卻一直受壓抑，扼殺（比如從秦朝的焚書坑儒到漢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和宋明的理學就扼殺了春秋戰國開始的哲學文化百家爭嗚的正常發展。）；或者被主流權勢者利用，最終被拋棄消滅。歷史上有太多的才能卓箸，不怕殺身成仁的仁人志士，最後往往成為封建皇朝周而復始更迭的悲劇英雄。占據和主導中國社會的常常卻是腐朽落後的那部份。我們的祖先很多科學枝術上的重要發現發明最終也只是給統治者製造驕奢淫逸生活的玩物（比如我們現在不斷吹噓的那些所謂＂國寶＂），不能從實質上推動物質文明的發展。這些都使中華民族雖然歷史悠久，但是發展非常緩慢;也是近百年來，對比西方文明，中華民族對於世界文明的發展進步貢獻不多的原因。

東西文明優劣比較的爭論實際關係中華民族發展的方向和道路，自胡適那時到現在一直繼續着。它深刻地影響近百年來中華民族前進的歷程，所有的進步，曲折、苦難的因果都可以追溯到我們的文明傳統。

尤其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中華文明受到了西方文明有史以來最大的衝擊，不管人們願意與否，承認與否，抗拒與否，西方文明從物質上到文化精神上正不斷深入和取代我們古代文明，並由此衍生出很多文化上，道德上的精神文明的問題。另一方面在物質文明的建設上，中國成為世界上經濟總量第二，製造業第一的國家，中國製造的產品充斥幾乎全球所有國家，改善和豐富了全世界人民的物質和精神生活，這是中國人民有史以來對世界文明的最大貢獻。所有這一切遠比胡適先生當年的論述豐富多彩和複雜得多。

*本文中胡適的原文摘錄自他的＂我們對於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請大家來照照鏡子＂，＂我們走那條路＂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