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佛羅倫薩想到南京及其它

 去年遊歷的歐洲幾個城市中，意大利的佛羅倫薩給我的印象最好，是我很喜歡的城市。意文佛羅倫薩Firenze是鮮花之城的意思，上世紀曾在該城居住過的詩人徐志摩以中文“翡冷翠”命名她來表達這𠆤古城的美麗高潔。儘管我在佛羅倫薩停留的幾十小時中，沒見到多少鮮花如簇，但她眾多美輪美奐的建築和到處壯頎健美的大理石或金屬的人體雕塑，巨幅繪畫美術品；從著名的花聖母教堂到一般中世紀式的普通民居，古老幽深的街巷，鴿子群飛的廣場，綠波蕩漾的諾阿河和她的廊橋以及從拉氏廣場能一覽無餘的整城的美麗和幽靜，都使我極大地享受到這座城市給予的文化和藝術的溫馨和薰陶。

 佛羅倫薩又是十四世紀至十六世紀的歐洲文藝復興運動發源地。很多當時引領文化和社會變革的先鋒和精英，比如但丁、米開朗基羅等，在這座城市創造了大量劃時代的文化藝術精品，這些作品內含的人性解放，人權，自由和科學民主的人文精神，當時曾經推動歐洲大陸的宗教和國家制度的變革，催生了十八世紀資本主義工業和科技革命，至今仍是全人類継續開拓文明社會的基本準則。因此，佛羅倫薩實至名歸是對人類文明發展有重要貢獻的城市，她的深遂卓越的歷史，一直受到全世界的傾慕和尊敬。

 遊歷佛羅倫薩，不自覺地使我想起一個和她可以相媲美的中國古城，那就是南京。她也有上千年的歷史，曾經是中國很多王朝的都城，和佛羅倫薩一樣也有美麗的自然風光，且其江天山色的壯麗雄偉甚至超過佛羅倫薩。幾十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這亇古城，雖然其時是百業蕭條的文革時代，古城破舊落寞；但雄偉壯麗的鐘山，波浪浩蕩的長江，高大寬闊的古城牆，婆娑成蔭的梧桐樹，嬌美的莫愁湖和煙波浩渺的玄武湖仍使我深為震撼，幾十年來一直把她認作是我見到的最美的中國城市之一。

 然而和佛羅倫薩不同，由於南京歷史上曾遭受多次毀滅性的破壞，單就近百年來就有天平天國的殘酷統治，曾國藩湘軍破城的破壞以及日寇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殺等的苦難，因此，她除了古城牆，明故宮遺址等幾處歷史遺蹟，沒有多少完整的歷史古建築和其它藝術精品保存下來。

 南京的主要歷史文化遺產是關於她的歷史的很多文學作品，特別是上千年來歷代吟唱她的懷古詩。這些作品如風格各異的教堂建築和雕塑繪畫等藝術精品之於佛羅倫薩一樣，以另一形式述說着這座古城曾經有過的輝煌，驕傲，沒落和哀愁，給她的雄偉嬌麗添加了歷史的凝思和文化的詩情畫意*。

 當然，信仰儒家禮教的中國文人創造的這些懷古詩等文學作品，不會有佛羅倫薩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品富含的人性解放，平等、自由和民主的人文精神。它們表達的是對皇權專制沒落的哀傷和無奈以及皇朝繁華，鞏固和延續的希望；是舊皇朝們的輓歌，不是社會變革的表徵和號角。所以南京沒有佛羅倫薩現代文明發源地的光榮，她的歷史是中國幾千年近乎停滯循環反覆的封建王朝歷史的縮影。

 不過，縱觀自文藝復興運動以後一百多年來的歷史，意大利也並沒有繼續他們曾經有過的輝煌。歐洲現代文明創造的主戰場在十七世紀後很快轉移至英倫三島，那裡的工業和科技的革命使文藝復興時代的人文精神成熟，完滿和制度化，實現了人類文明向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劃時代跨越。反之相同時間意大利發展卻步覆蹣跚，甚至在上世紀二次世界大戰中背離了文藝復興時代的精神和價值觀，出現了一段法西斯獨栽政權統治的歷史。

 在遊覽佛羅倫薩期間，意大利政府正遭遇金融債務危機，但看不出意大利社會有多少危機感。意大利人生活得輕鬆、節奏慢。工作日時間，街頭熙熙攘攘的行人以及顧客摩肩擦踵的路邊咖啡館和飯店是美國很少見到的。意大利商店的服務應當說是周到友好的，但又是隨意的，我就碰到幾次店員不做任何解釋地離開十幾分鐘以上讓顧客等待着的情況。據說意大利法定工作時間每周只有三十六小時，全體人民享受很優厚的失業救濟，退休和醫療的福利，所以他們生活無憂，沒有美國人中國人經常遭受的生存壓力，工作起來難免不在意。意大利人處事這種不在意還表現在他們對法律和制度的遵守和執行中，在佛羅倫薩和維尼斯等城市的旅遊奌，到處都有公開肆無忌憚兜售假名牌的商販，甚至有的就在LV和Chanel等名牌店門口擺攤銷售，警察卻視而不見。這種明目張胆的違法即使在假貨問題突出的中國大陸也是不可能見到的。

 這些見聞相當程度地使我感到今天意大利人向遊人展示自己歷史的成就和驕傲的時候，似乎只是為了經濟的目的。整個社會很滿足於髙福利制度下悠閒輕鬆的生活，很少見到文藝復興時代的先軀者的進取心和創造力。用一句中國俗話說，似乎他們在“吃老本”。

 亳無疑問，意大利民族是富有科學和藝術創造力的民族，今天她的很多領域的產品仍占據世界髙端的位置。不過，畢竟任何文明的創造和成功根本上都要靠強烈的進取心，勤奮的工作和排除艱難的努力，對比生存和工作壓力下競競業業工作的美國人和每天要工作十小時以上的中國農民工，我對今天享受着髙福利的意大利人這種輕鬆隨意的生活和工作態度是否能夠擺脫目前的債務危機困境相當懷疑。更不會期望他們會重新展示文藝復興時期那樣的創造力和變革精神。。

 遊覽佛羅倫薩期間，每天都可見到不斷絡續到達的的中國旅遊團，一批又一批的中國人下了旅遊巴士，踴躍地走進一個個名牌商店，大量搜羅和購買他們心儀的名牌商品，令人乍舌地把大把的紗票塞進目前確實有一些窘迫的意大利人的口袋裡。顯而易見，經過幾十年改革開放，辛勤努力的中國人的財富積累己超過長期悠哉閒哉的意大利人。中國運用西方人包括意大利人從文藝復興時代開始創造的現代科學技術和經濟理念，又利用意大利等發達國家長期盛行的髙福利政策造成的講究安逸不思進取的機會，終於結束了幾千年徘徊的貧窮落後狀態，創造了一個令西方國家刮目相看的巨大的經濟體。中國人確實富裕了。

 這一事實說明，人類文明的理念和價值觀不是只由某一民族和某一國家專有。仼何國家和民族，不管是意大利還是中國，只要遵循和掌握這些先進的普世價值，就能推動自身社會文明的發展。現在的中國，在經濟高速發展之後，迫切需要吸收歐洲文藝復興運動的人文精神，建立一個公平，自由和民主的社會制度，才能真正進入現代文明國家之列。而意大利社會，恐怕需要重振文化復興時代的進取心和創造性，為文化和物質文明的進步提供新的動力，才能避免落伍了。

 己經有很多年沒有到過南京了，但從照片、影視和報導知道她象中國其他城市一樣己有了翻天復地的變化，城市的面貌和人民的富足遠不是幾十年前可比。然而從媒體介紹中感到變化的南京和一直保持着古色古香的佛羅倫薩羅馬等意大利城市不同，她更着重表達自己的進步和現代化，而不是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當從錄像和照片上看到秦淮河和夫子廟等歷史古蹟裝飾得富麗堂皇充滿現代化風味，已沒有我忙憶中的幽靜古樸時。不免會有一奌失意。

 *南京的懷古詩詞甚多，以下是著名的三首：

 登金陵鳳凰台

    李白

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西塞山懷古

    劉禹錫

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從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桂枝香·登臨送目

    王安石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歸帆去棹殘陽裏，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芳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另版：征帆去棹殘陽裏；《全宋詞》及《唐宋詞鑒賞辭典》錄作“歸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