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的審判台上我將是原告:紀念林昭殉難43周年
江淳
一個匍匐在權力腳下的民族,不過是一群統治者的玩偶。面向屠刀,學生林昭是一個始終站立的人,一個敢於懷疑與反抗暴政的人,一個高舉自由大旗的基督徒與殉道者,一個繼魯迅之後用鮮血與生命捍衛尊嚴與人權的中國魂。當初只要林昭稍稍屈服,她可以苟活至今天;但她沒有絲毫的畏懼,她選擇了抗爭。
“自由無價 生命有涯 寧為玉碎 以殉中華 林昭1964年2月”。
他們用5分錢的子彈費,結束了林昭年輕的生命;林昭的母親為此瘋了,流落上海街頭,傳說被紅衛兵打傷致死。林昭的墓里只有林昭母親保存的一縷頭髮,和她用過的一塊頭巾,直到2004年4月22日,由林昭舅舅許覺民和林昭妹妹主持舉行了“林昭骨灰安葬儀式”,此前骨灰被一位熱心的女士秘密保存在家裡的……而那些所謂的“革命者”兼劊子手至今依然逍遙法外!
因輿論的封鎖與封殺,80後90後知道林昭的人並不多。江淳要用笨拙的手寫下這千古悲愴而不朽的偉大傳奇女性。
林昭原名彭令昭(1931年12月16日—1968年4月29日),北大學生,因所謂“大逆不道”的言論被打成右派,被判“現行反革命罪”。北大當時約有八千學子,約有1500名師生被打成右派,他們中的許多人,被開除公職與學籍,發配到邊疆荒野,20多年後才得以平反。獄中的林昭常常絕食抗議,胃病發作的月經期戴着的“兩副”鐐銬從未給解開過。林昭遭屠殺後警察沒忘了去林昭家向她家人收取5分錢子彈費,所幸那些題在衣服上的18萬字的血書保存至今。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祖國總是向她最優秀與忠誠的兒女大開殺戒。戰國詩人屈原最後被迫投江而死,清末維新君子譚嗣同為那個搖搖欲墜的王朝甘願斷頭菜市口。
公元前399年,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由於善於辭令,常常把那些自認為知識淵博的淺薄之輩駁得目瞪口呆,因此他在廣大青年中享有很高威望,不幸被保守派貴族“以煽動青年、污辱雅典神”的罪名當眾受審,處以死刑。
在我們古老的國度,“反革命罪”,現名“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是一把可以任意殺戮任何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旦被“莫須有”地強加此罪名,任何人也難逃牢獄之災。即使是國家主席劉少奇,建國元勛彭德懷、賀龍元帥也難逃此劫難!1957年26歲的林昭響應“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號召,因發表長詩《這是什麼歌》支持同學張元勛而被打成北大第二批學生右派。據林昭的同學後來回憶:林昭曾親切地稱毛為“父親”,做父母的豈能如此殘酷地摧殘自己的孩子?!
那是領袖個人崇拜的的時代,那是法治崩潰的時代,那是荒唐並殘酷鬥爭的時代!
1946年15歲的彭令昭在蘇州華關中學(一說萃英中學)讀高一。林昭與同學陸震華、陸咸、楊彥蘋等創辦了“大地圖書館”,開始以筆名“林昭”寫作。1950年5月19歲的林昭於無錫蘇南新聞專科學校畢業,林昭志願去農村參加土改運動。5月中旬正式下鄉。6月參加全團整風,林昭團員轉正。8月,與同學吳萱如在吳縣木瀆作長詩《望穿眼睛到今朝》。1954年23歲的林昭,以江蘇省最高分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
林昭的家族是一部波瀾壯闊的革命史:悲涼、泣血!國共合作、分分合合、外戰內戰、血流成河……
父親彭國彥是江西吉安人,畢業於東南大學政治經濟系,江蘇省首次文官考試獲得頭名,後出任民國吳縣縣長、江陰縣長、邳縣縣長等,為人耿介清高。母親許憲民是蘇州人,系當地女界名流,曾交叉加入共產黨和國民黨,性格熱情豪爽。1949年共和國成立後,許憲民一度擔任蘇州汽車公司副經理、民盟蘇州市委會、民革蘇州市委會委員、市人大代表、市政協委員。父親希望長女效學班昭,故取名彭令昭。乳名苹男,又名許苹。林昭有一妹彭令范,一弟彭恩華。
大舅舅許金元,曾任中共江蘇省青年部長,1927年被國民黨殺害,年僅21歲。
小舅舅許潤元,在中央稅務局工作,1949年前去台灣。
小叔叔彭國珩,中共黨員,在清華大學搞學生運動,後隨聶榮臻南下,30年代犧牲。
堂舅舅許覺民,原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2007年病逝。
有多種資料證實林昭實際生於1931年,屬羊。因母親許憲民嫌屬羊不吉利,故意推後了一年,所以一般流傳其生年皆為1932年。
1960年10月24日,林昭“以陰謀推翻人民民主專政罪”在蘇州被捕入獄。先拘留在上海第一看守所,一度親人音信全無。母親千方百計想得到一些消息,但多方奔走毫無結果。逮捕時恰好父親彭彥國進門,他立即變了臉色,口中喃喃道:“我們家完了,我們家完了!”說着踉蹌離去。11月30日,他吞食老鼠藥自殺身亡。
1962年3月底,林昭對片警說隨時準備重返監獄。曾幾次三番打好包裹去公安局門口要求入獄,不讓進還靜坐抗議,每次都由母親和妹妹強領回家。林昭說真理在自己一邊,不怕把牢底坐穿。
林昭的膽識與智慧是一般男人難以企及的。1962年9月,林昭在蘇州與黃政商量並起草了《中國自由青年戰鬥同盟》的綱領和章程,提出政黨、軍隊、經濟、外交等全面改革的八項綱領。林昭還制訂了《行動計劃》、《初期組織形式》等文件,並為以後聯繫約定了方式方法。
難以置信的是,林昭在和平年代被自己人殺害了。林昭曾在獄中做《家祭》一首祭奠舅舅許金元:“四月十二日——沉埋在灰塵中的日期,三十七年前的血誰復記憶?死者已矣,後人作家祭,但此一腔血淚。舅舅啊——甥女在紅色的牢獄中哭您!我知道您——在國際歌的旋律里,教我的是媽,而教媽的是您!假如您知道,您為之犧牲的億萬同胞,而今只是不自由的罪人和飢餓的奴隸!”1968年4月29日,林昭從有期徒刑20年加判為死刑。她在接到判決書時,留下了最後一份血寫的遺書:“歷史將宣告我無罪!”當天,林昭被從病床上架起,秘密處決。當時體重不足70磅。沒有律師辯護、沒有宣判、沒有通知林昭家屬……
獄中的林昭惟一的抗爭手段就是多次絕食抗議與自殺。一個中國大陸女生經歷“右派”與“文革”的雙重磨難居然能頑強地活下來,堪稱奇蹟,但專制暴力的屠刀依然沒有放過這個終身未婚的姑娘!
歷史將是公正的。1980年8月22日,上海高級法院“滬高刑復字435號判決書”,宣布林昭無罪,結論為“這是一次冤殺無辜”。2004年8月11日,《中國青年報》發表紀念文章《尋找林昭》:1981年初,人民日報發表新華社社長穆青等人寫的長篇報道《歷史的審判》,裡面簡要記述了林昭的命運,“她就義的詳細經過至今無從查考”。http://zqb.cyol.com/content/2004-08/11/content_926077.htm
在此要特別感謝一位叫“胡杰”的人,他得知林昭的悲慘遭遇後,放棄了自己的工作用了4年時間,訪遍萬水千山、踏上《尋找林昭的靈魂》之路http://www.blogchina.com/20091201852063.html:“冥冥之中,飛機機械師出身的胡杰,像組裝上萬個飛機零件一樣,重新組裝這段歷史,重現那個被人遺忘的傑出的中國女性。”
匪夷所思的是,林昭至今仍令一些人感到恐懼與不安,他們甚至不允許公開、徹底地談論與研討林昭。在林昭的墓地居然安裝了監控攝像。人們高聲地責問:他們到底害怕什麼呢?!過去、今天與未來,林昭的英靈將普照中華大地。
獄中的林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與酷刑,威逼、利誘、鐐銬與槍彈都沒能使她屈服。沒有紙就用衣服,沒有筆就用發卡,沒有墨就用鮮血,記下了那個時代的罪惡。林昭說:“被奴役的人不得自由,奴役他人的人同樣不得自由”。雖然她在獄中那麼慘烈的情況之下:被用兩副手拷把雙手拷在背後180天,吃飯、大小便、婦女例假時不給鬆開,林昭仍舊反對以暴易暴,她講:我們不能以暴力甚至以權力方式建立自由。
那血詩血書的瀑布,又一次次蕩滌着理想主義遮羞下綿延世紀的奴性;那無邊無垠的血色悲憫中一次次再現的,是無涯無際的饑饉、是無休無止的動亂,是大黨噤聲、舉國如醉……只站着提籃橋空空的四壁——站着比魯迅還魯迅的寂寞和孤獨……林昭“掙扎”到聽到語錄歌就把頭往監獄中的馬桶里沉;“桀驁”到拒絕“保外”,動輒痛斥監獄某長對本女“犯”之居心,直至對“偽法院”的嚴判不僅引為“叛逆者無尚光榮”,而且在判決書上逐條批駁;“叛逆”到把獄中僅有的髮夾、竹籤、紙巾、布被全都投入“血”戰,以數十萬言獄中血書登舉世“懷疑主義者”之峰極——尊嚴的“人”之峰極!這是世紀北大後半葉,也是世紀中國“人”在地平線上最清醒、最劇烈的靈魂掙扎。且看現代中國“人”的地平線上寥寥的遇羅克、王申酉們,除了顧准,誰曾是知識界公論的精英?“五十年北大,一個林昭!”(祭園守園人 :《走近地平線:林昭74周年誕辰紀念》)
一個跪着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那些無處告狀而向官員“下跪”的平民百姓應當站起來,只有站起來才能獲得人格尊嚴,只有站起來才能爭取到起碼的人權利益!上海貨車司機正因為站起來抗爭才取得了初步的勝利!自由在血液里脈動,生命在抗爭中存在;沒有人能施捨權利,一切要靠自己爭取。
林昭與譚嗣同、魯迅一樣是中華民族的先知,林昭用青春、鮮血與生命書寫了“自由”的秘史,林昭的精神就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火炬。一個偌大的民族讓一個小女子背負如此沉重的“十字架”,令所有的中國男人蒙羞,林昭受難時為何沒人挺身而出?倘若有千萬個林昭,我們就可以避免“文革”及“反右”的曠世悲劇。“我多麼期望 我的內部有人呼應 又有誰在?我在天空深處高聲詢問誰在?”——海子《太陽(第一合唱部分:秘密談話)(2)》。
雙龍鏖戰玄間黃,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魯連今仍昔,橫槊阿瞞慨當慷。
只應社稷公黎庶,那許山河私帝王。
汗慚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滄桑。
——林昭 《血詩題衣中》
林昭是中國的普羅米修士,魯迅的“地火”與林昭的“天火”必將撥開烏雲、照亮一個苦難的民族。中華聖女,永垂青史!
附:引用文獻:《林昭年譜》趙 銳 匯編
2011年4月28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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