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病了,他已有两天滴水未进,他的身体就像一块快沉下去腐木,重甸而又麻木。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不知道是冷,还是痛。胸中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沈母请了郎中,也开了药,只是郎中却医不好他的心病。 他就这样连续几天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每当闭上眼,他就能看到她倒下的瞬间,那是她的战友们拼命隐去的画面,却在他脑海里越发清晰可见。 他的静姝生命最后停留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度过的?最后一句话又是讲给了谁听?她现在去了一个冰冷的地方,那里再也没有了他的影子…… 她最后那封没有签名的信,一直攥在他的手中,他一刻都不想让它离开他的视线和体温,仿佛这样才可以感受到女友王静姝最后的呼吸和存在。 徐娴雯到书店去过几次,寻不到他,又去了学校,学校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她感觉到她的心,已经沉在了海底,沈知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身在何处? 直到有一天弟弟徐习生告诉他,沈老师又来上课了,她的心才略有安放。只是心却生出了一层恐伤的膜来。 青石巷的夏夜,安静到瘆,静到可以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梧桐叶交织在一起,好像在编程着一曲无聊而又忧伤的曲子,最起码此时对沈知行来说,是这样的。 大病初愈的沈知行步履蹒跚的从教会学校走回家。 青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微光,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沈家老宅的门半掩着,灯火从缝隙里溢出,像一盏等候已久的灯。 他推门而入,就听见自家的堂屋里传来一阵女子轻柔的笑声。 那声音陌生,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软。 他微微皱眉。除了母亲与阿香,难道这个家又来了新人? 堂屋里灯火明亮,沈母坐在上首,身旁站着一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眼似水若,气质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宛若一幅旧时的仕女画。 阿香正端着茶盘,神情拘谨地站在一旁。 沈母见他回来,笑着招手: “知行,来见见你清如表妹。她从苏州来,路上颠簸,住在咱家几日。” 沈知行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沈清如轻轻福身,声音如春水般柔: “表哥。” 她双眉上挑,面含如桃花般的微笑,眼神带着一点好奇,却不冒犯。 沈知行淡淡回应:“远道辛苦。” 沈母看着两人,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清如自小读书识字,琴棋书画都略懂。你们年轻人,有些话也好说说。” 阿香听到这话,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茶盘的边缘。 沈清如却只是温柔一笑: “伯母说笑了。我初来乍到,倒是要多向表哥请教。”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含蓄。 与身旁的阿香朴素不同,也与徐娴雯的沉静不一样。 沈知行坐下,接过阿香递来的茶。 他注意到阿香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阿香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女孩,虽说年龄尚轻,但她的眼神总爱围着沈家少爷的身上转。情窦初开的年纪,却忘了身份,眼睛里却只有沈家少爷这个男人。 沈母看着儿子,语气温和: “知行,你这些日子心绪不宁,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清如来得正好,家里也热闹些。” 沈知行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 “娘,我的事……不必劳烦旁人。” 沈清如听到这话,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却很快掩去。 她轻声道: “表哥若不愿说,我自然不会问。只是……若有需要,我愿听一听。”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花瓣。 阿香站在一旁,眼神黯了黯。 沈母却笑了: “清如这孩子心细,你若愿意说,她能听得懂。” 沈知行抬起头,看了沈清如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家里,除了母亲和阿香,又多了一团和气, 一个温柔、安静,却带着陌生气息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堂屋里的灯火摇曳,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风吹动了湖面,却还未掀起波澜。 让沈知行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家里,悄悄多了一个新的影子。 ……… 夜色渐深,沈家老宅的灯火却未熄。 堂屋里,油灯的光在雕花木窗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旧时光缓缓流动。 沈清如坐在沈母身旁,姿态端雅。她的手指轻轻抚着茶杯,像是在抚一件瓷器。 阿香站在一旁,安静得像影子。 她的眼神在沈知行与沈清如之间来回,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揪着。 沈知行坐在灯下,神情淡淡,像隔着一层雾看着这一切。 沈母忽然开口: “清如,你来得正巧。明日教会有礼拜,安德烈神父会来家里拜访。你们年轻人,也好认识认识。” 沈知行抬起头,眉心微蹙。 “安德烈神父要来?” 沈母点头: “他说想与你谈谈学校的事,也顺便看看清如。” 沈清如微微一怔,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红。 阿香听到“安德烈神父”四个字,眼神闪过一丝惊讶。 那位年轻神父,是教会里少有的异乡人 —- 金发,蓝眼,中文带着轻微口音,却温和得让人无法拒绝。 沈知行低声道: “娘,我与神父之间……并无太多可谈的。” 沈母轻轻摇头: “知行,你这些日子把自己关得太紧。又大病初愈,神父是个开朗的人,也许能让你心里松一松。情志也转一下。“ 沈母话里有话,只是没有点透。 沈清如抬眼看了沈知行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温柔的好奇。 “表哥若不愿说话,也可以听听别人说。” 她轻声道: “有时候,听比说更能让人心安。” 沈知行怔了一瞬。 阿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围裙。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从江南来的表小姐,不是柔弱的花瓶,而是有自己温度与力量的人。她晃在这个家,光线正在逐渐形成明亮。 沈母看着三人,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好了,都早点歇着吧。明日还有客人。” 她起身时,阿香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沈清如也站起身,轻轻福身: “伯母,我先回房了。” 她从他身旁走过。 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息。 衣袖在那一瞬间拂过他的手背。 一缕极淡的栀子香,停了一下,又散开。 沈知行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阿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黯淡下来。 灯火摇曳,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沈知行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变得比以往更热闹,也更复杂。 而他心里那道深深的伤口,在这灯影深处,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不是治愈。 只是—— 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止。眼泪被风干之后,梦还是会慢慢醒来的。 明日,安德烈神父会来。 新的风,会吹进这座老宅。 院外那颗梨花树下过雨之后,春风还会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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