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把材料拿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

一个文件袋。

不厚。

里面只有几张纸。

宋春兰正在厨房摘豆角。

看见他进来。

问：

“办好了？”

“嗯。”

“怎么说？”

“律师说，最好把事情都写清楚。”

她点点头。

“应该的。”

程远山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

宋春兰洗了手。

坐下来。

一页一页翻。

前面都是一些法律上的话。

她看不太懂。

程远山就在旁边慢慢解释。

房子。

是他和张洁共同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子。

属于张洁的那一部分。

以后由女儿继承。

存款。

按照原来的安排处理。

宋春兰如果和他结婚。

两个人婚后的日常生活费用。

由两个人共同承担。

如果程远山以后生病。

宋春兰作为妻子。

享有法律规定的权利。

如果宋春兰生病。

程远山也一样。

养老。

医疗。

照顾。

一条一条。

写得很清楚。

宋春兰一直安静听着。

听到最后。

她忽然问：

“那我以后住这里？”

“嗯。”

“这房子还是你的？”

“嗯。”

“以后你走了。”

“房子给女儿？”

“按法律和我的安排。”

宋春兰点点头。

“挺好。”

程远山看着她。

“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我只是想把这些都说清楚。”

“我知道。”

她又翻了一页。

忽然笑了。

“你们知识分子。”

“连结婚都像做实验。”

程远山也笑。

“总得把条件写清楚。”

“结果呢？”

“结果未知。”

“那怎么做实验？”

“所以才要继续观察。”

她笑出了声。

笑过以后。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

放回文件袋。

“挺好的。”

“什么挺好？”

“都说清楚了。”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站起来。

“我去做饭。”

程远山没有拦她。

那天晚上。

她做了三个菜。

比平时多一个。

程远山吃得很慢。

宋春兰却没有怎么吃。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他吃。

临睡前。

程远山问：

“明天去领证？”

宋春兰正在叠衣服。

手停了一下。

“再等等。”

“等什么？”

“没什么。”

“春兰。”

“嗯？”

“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抬头。

笑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不去？”

她想了一会儿。

轻声说：

“远山。”

“我突然发现。”

“我们把钱说清楚了。”

“把房子说清楚了。”

“把女儿说清楚了。”

“把儿子也说清楚了。”

“可是有一件事情。”

“还没说清楚。”

“什么？”

她看着他。

“我到底算不算这个家里的人。”

程远山怔住。

“当然算。”

“你说算。”

“我也知道你心里算。”

“可是……”

她低下头。

“你女儿呢？”

“她接受我。”

“我知道。”

“可是她接受的是。”

“你父亲身边有一个女人。”

“还是接受。”

“这个女人以后会成为她父亲的妻子？”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笑了笑。

“你看。”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

“她需要时间。”

“我知道。”

“我也可以等。”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等。”

程远山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轻。

“我年轻的时候。”

“没有等到什么。”

“现在老了。”

“我不想再等一个名分。”

“我想要的是。”

“别人叫我程太太的时候。”

“没有人觉得奇怪。”

“你女儿叫我的时候。”

“也不是因为法律上我跟你结婚了。”

“而是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

“嗯。”

“我可以做到。”

她摇头。

“你一个人做不到。”

这句话。

让程远山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很安静。

远处有汽车驶过。

灯光从窗帘缝里划过去。

宋春兰继续说：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

“我知道。”

“你愿意跟我结婚。”

“我知道。”

“你愿意让我住在这里。”

“我也知道。”

“可是我忽然觉得。”

“如果我今天跟你领了证。”

“以后每次看到这个房子。”

“我都会想到。”

“这里原来是张洁的。”

“每次看到你女儿。”

“我都会想。”

“她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拿走了什么。”

“每次看到我儿子。”

“我又会想。”

“他是不是在等着我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她笑了一下。

“这样过日子。”

“太累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已经黑了。

“所以。”

“我们先这样。”

“什么叫先这样？”

“还是一起过。”

“还是你生病我照顾你。”

“还是我累了你给我倒水。”

“还是一起买菜。”

“还是一起吃饭。”

“就是……”

她停了一下。

“证先不领。”

程远山站在她身后。

很久。

才问：

“你是不是觉得。”

“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不是。”

“恰恰相反。”

“是因为你给我的太好了。”

“我才不想把它变成一笔账。”

程远山愣住。

宋春兰慢慢走过来。

伸手握住他的手。

“远山。”

“我们这个年纪。”

“还能遇到一个愿意陪自己吃饭的人。”

“已经很好了。”

“别再把它弄得那么复杂。”

“可是婚姻本来就复杂。”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急。”

程远山低下头。

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很久。

他轻轻说：

“那就不领。”

宋春兰眼睛红了。

“你不怪我？”

“不怪。”

“真的？”

“真的。”

他停了一下。

“只是有一点遗憾。”

她看着他。

“什么？”

“本来想给你一个家。”

宋春兰摇摇头。

“你已经给我了。”

“只是没有那张纸。”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

手一直没有松开。

窗外。

春天已经快过去了。

树上的花越来越少。

风吹过来。

最后几片花瓣落下来。

没有人去捡。

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

不是一定要拥有。

才算爱过。

而有些关系。

也不是一定要盖上一个章。

才算一家人。

只是这一晚。

他们都没有想到。

他们所谓的“以后再说”。

最后真的变成了。

很长很长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