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是在一个周三晚上来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

敲门的时候。

宋春兰正在厨房择菜。

听见声音。

她擦了擦手。

开门。

看见儿子站在那里。

“怎么来了？”

“路过。”

“你住的地方跟这里顺路？”

“不算顺路。”

他说着。

已经换了鞋。

程远山正在客厅看报纸。

抬头看见他。

站起来。

“来了。”

“嗯。”

儿子点了点头。

“程老师。”

“坐。”

“好。”

三个人坐下来。

电视开着。

却没有人看。

宋春兰端了水果出来。

儿子拿了一块苹果。

咬了一口。

忽然问：

“妈。”

“嗯？”

“你们准备结婚了？”

宋春兰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别人听说的。”

“谁？”

“你别管。”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坐下来。

“还没有定。”

“为什么？”

“有些事情还没想好。”

儿子点点头。

又吃了一块苹果。

“那你想结婚吗？”

宋春兰看着他。

“想。”

这是她第一次。

在儿子面前。

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儿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哦。”

就一个字。

宋春兰反而有些不自在。

“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是我儿子。”

“我当然要问你。”

儿子低着头。

手里的苹果慢慢转着。

过了很久。

他说：

“妈。”

“嗯。”

“你以后还管不管我？”

宋春兰怔住。

“你多大了？”

“我知道。”

“我不是小孩。”

“可我就是想问。”

他抬起头。

“你结婚以后。”

“还管不管我？”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儿子低下头。

“我不是想要你的钱。”

“也不是不让你结婚。”

“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以后该找谁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找我干什么？”

“你以前什么事情都管。”

“我小时候生病。”

“你陪我去医院。”

“我读书不好。”

“你替我找老师。”

“后来我结婚。”

“你还把自己攒的钱给我。”

“我知道你没多少钱。”

“可你还是给。”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

“你要是跟别人结婚了。”

“是不是就真的有自己的生活了。”

“然后……”

他没有继续。

宋春兰看着他。

“然后我就不要你了？”

儿子没说话。

她忽然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做了。

“傻孩子。”

“我跟谁结婚。”

“你都是我儿子。”

“这个不会变。”

儿子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

“可我还是怕。”

宋春兰坐下来。

握住他的手。

“你怕什么？”

“怕你以后只想着程老师。”

“怕你有了新家。”

“我就成外人了。”

宋春兰沉默很久。

轻声说：

“妈这一辈子。”

“可能确实有一件事情做错了。”

“什么？”

“我总觉得。”

“只要把你照顾好。”

“就是一个好妈妈。”

“可后来才发现。”

“有时候孩子长大了。”

“妈妈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儿子看着她。

没有说话。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有自己的工作。”

“自己的家。”

“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能因为你。”

“一辈子都不往前走。”

“我知道。”

“可我还是会担心你。”

“为什么？”

“怕你吃亏。”

宋春兰笑了一下。

“我这个年纪。”

“还能吃什么亏？”

儿子也笑了。

“钱。”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你看。”

“你还是想到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你放心。”

“你妈不会把自己卖了。”

“也不会把你该有的东西给别人。”

“我和程老师之间。”

“钱会说清楚。”

“房子也会说清楚。”

“该你的。”

“我不会拿。”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那你呢？”

“我？”

“你能得到什么？”

宋春兰怔住。

儿子看着她。

“妈。”

“你这一辈子。”

“好像总在想着别人。”

“爸爸。”

“我。”

“现在又想程老师。”

“那你自己呢？”

这一次。

轮到宋春兰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

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赶紧擦掉。

“你这孩子。”

“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

“年纪大了。”

“也会想事情。”

客厅里。

程远山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时候。

他才慢慢开口。

“你放心。”

儿子抬头。

看着他。

“你妈跟我在一起。”

“不是为了钱。”

“我也不会让她因为跟我在一起。”

“失去她原来的生活。”

“她该管你的。”

“还是会管。”

“你需要她的时候。”

“她还是你妈。”

儿子看着程远山。

很久。

点了一下头。

“程老师。”

“嗯？”

“我妈这个人。”

“有时候脾气挺倔。”

“我知道。”

“她心软。”

“我知道。”

“别人对她好一点。”

“她就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

程远山笑了。

“这个我也知道。”

儿子第一次笑了。

“那你看着她一点。”

程远山点头。

“好。”

宋春兰在旁边听着。

忽然觉得。

自己像是两个男人手里的一个共同责任。

有点好笑。

又有点温暖。

她站起来。

“行了。”

“你们两个。”

“什么时候开始联合起来管我了？”

儿子笑。

“那我先走了。”

“吃饭再走。”

“不吃了。”

“这么晚了。”

“我回去还有事。”

走到门口。

儿子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

“妈。”

“嗯？”

“你要是真想结婚。”

“就结吧。”

宋春兰怔住。

“真的？”

“嗯。”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

“那你刚才……”

“我只是想知道。”

“你以后还管不管我。”

宋春兰鼻子一酸。

“管。”

“那就行。”

门关上。

屋子安静下来。

宋春兰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程远山走过来。

没有说话。

她忽然问：

“远山。”

“嗯？”

“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妈妈？”

“为什么这么说？”

“他都这么大了。”

“还怕我不要他。”

程远山摇头。

“恰恰因为你是一个好妈妈。”

“他才会怕失去你。”

宋春兰低下头。

“可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那就活。”

“会不会太自私？”

“不会。”

“你女儿呢？”

“她也希望我为自己活。”

宋春兰笑了。

“看来我们两个。”

“都比孩子幸运。”

程远山看着她。

“什么意思？”

“他们年轻。”

“还有很多以后。”

“我们没有那么多了。”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才更不能浪费。”

程远山握住她的手。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

没有拥抱。

也没有说什么情话。

只是手握在一起。

很久。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我想结婚了。”

程远山怔了一下。

“真的？”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她看着他。

轻声说：

“不是因为钱。”

“也不是因为别人怎么看。”

“就是有一天。”

“我忽然发现。”

“我不想再把自己放在门外了。”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

夜已经很深。

楼下有人关车门。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生活仍然在继续。

而两个已经走过大半生的人。

第一次认真地准备。

把彼此写进自己的最后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