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比平时早一些。 手里提着早餐。 还带了一件薄外套。 “爸。” “嗯。”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她把早餐放到桌上。 “给你买了豆浆。” 程远山看了一眼。 “你吃了吗?” “吃过了。” “真的?” “真的。” 程远山没有再问。 女儿坐下来。 替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水杯。 纸巾。 药盒。 手机。 每一样都放回原来的位置。 动作很熟练。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昨天几点回去的?” “十点多。” “孩子呢?” “睡了。” “谁接的?” “她爸爸。” 程远山点点头。 没再说话。 女儿看了他一眼。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得太多了?” “没有。” “那你怎么老问这些?” “随便问问。” 她笑了笑。 “你以前可没这么爱管。” 程远山也笑。 “老了。” “人老了,就爱管闲事。” —— 上午检查。 女儿一直陪着。 医生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她拿出手机。 一条一条记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张洁也是这样。 拿着一个小本子。 把医生说的话全部记下来。 那时候。 他站在旁边。 觉得这些事情都应该由妻子做。 后来张洁不在了。 这些事情落到了女儿身上。 现在又落到了宋春兰身上。 他突然发现。 一个家庭里的女人,似乎总在替他记住那些他不愿意记的事情。 而他自己。 一直习惯了被人照顾。 直到今天。 才真正觉得难受。 —— 中午。 女儿把饭盒打开。 “爸,吃一点。” “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 “你吃吧。” “我吃过了。” “那你还带两份?” “怕你吃不够。” 程远山拿起筷子。 慢慢吃了几口。 女儿看着他。 “够了吗?” “够了。” “再吃两口。” “吃不下了。” 女儿没有强迫。 只是把饭盒盖上。 然后低头看手机。 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 又响。 她还是没回。 程远山问: “怎么了?” “没事。” “孩子?” “嗯。” “你回去吧。” 女儿抬头。 “下午还要做检查。” “我自己可以。” “我陪你。” “真不用。” “爸。” “嗯?” “你是不是嫌我烦?” 程远山一下愣住。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让我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因为你有自己的生活。” 女儿没有说话。 程远山看着窗外。 “你有工作。” “有孩子。” “还有自己的家。” “你不应该天天守着我。” 女儿轻声说: “可你是我爸。” “我知道。” “那就够了。” 程远山低下头。 “对你来说够。” “对我来说,不一定。” 女儿愣住。 “什么意思?” 程远山没有回答。 —— 下午。 女儿去护士站问事情。 程远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隔壁床的老人正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 “你不用来了。” “我这里有人。” “你工作要紧。” “我知道你忙。” “周末再来吧。” 电话挂掉以后。 老人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长长叹了一口气。 程远山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不是隔壁老人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 这些天。 他对女儿说过太多次: “你回去吧。” “我这里有人。” “你工作要紧。” “孩子要紧。” “别耽误了。” 听起来像是在体谅女儿。 可他自己知道。 这里面还有另一层。 他害怕。 害怕女儿来得越来越少。 害怕她慢慢习惯没有他。 更害怕有一天。 她真的不再来了。 —— 第三天。 女儿又来了。 第四天。 也来了。 第五天。 还是来了。 她开始把工作带到医院处理。 电脑放在床边。 耳机戴在耳朵里。 一边开会。 一边照看父亲。 有一次。 程远山醒来。 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份没有处理完的文件。 他没有叫醒她。 只是伸手。 轻轻把她滑落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 盖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 女儿醒了。 “爸?” “嗯。” “你怎么没叫我?” “你睡得挺香。” 她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快十二点。” “我怎么睡着了。” “累了就睡。” “没事。” 程远山看着她。 “别说没事。” 女儿笑了。 “跟谁学的?” “跟你。” 她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 程远山却转过脸去。 他看着窗外。 很久没有说话。 —— 那天晚上。 女儿回去以后。 程远山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女儿第一次上小学。 张洁送她去。 他站在校门口。 女儿回头喊: “爸爸!” 他挥挥手。 告诉她: “进去吧。” 那时候。 他以为孩子长大以后。 自己会越来越轻松。 后来女儿真的长大了。 结婚。 有了孩子。 有了自己的家。 他也确实越来越轻松。 直到现在。 一场病。 又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像时间忽然绕了一圈。 把他送回了最初的地方。 他突然害怕起来。 不是怕死。 而是怕: 自己死之前,把女儿仅剩的时间也拿走。 —— 第六天。 女儿来的时候。 程远山忽然问: “你今天请假了?” “没有。” “那怎么这么早?” “我调了班。” “为什么?” “上午没那么忙。” 程远山沉默。 “以后不用来了。” 女儿看着他。 “为什么?” “我这里有护士。” “我知道。” “宋春兰也会来。” “我知道。” “你回去吧。” 女儿看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问: “爸。” “嗯。” “你是不是怕我不要你了?” 程远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女儿走过去。 坐在床边。 “你小时候总说。” “人做事情要有分寸。” “对。” “现在你也得有分寸。” 程远山抬头。 女儿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 “你不能因为怕麻烦我。” “就把我推开。” “我来陪你。” “不是因为你还能给我什么。” “也不是因为你以后能不能把房子留给我。” “就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你是我爸。” 程远山低下头。 很久以后。 才问: “如果我一直这样呢?” “哪样?” “生病。” “需要人照顾。” “很久。”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握住父亲的手。 “那就照顾。” “可你有自己的生活。” “那是我的事情。” “孩子呢?” “孩子也会长大。” “工作呢?” “工作可以安排。” “如果安排不了呢?” 女儿看着他。 轻声说: “爸。” “你生病了。” “不是犯错了。” 程远山一下安静下来。 —— 女儿走后。 宋春兰来了。 她从母亲的医院赶过来。 脸色明显比前几天更差。 “吃饭了吗?” 她一进门就问。 程远山看着她。 “你呢?” “我问你。” “吃了。” “吃多少?” “半碗。” 宋春兰皱眉。 “怎么又半碗?” “没胃口。” 她把保温盒打开。 “我给你带了粥。”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说: “春兰。” “嗯?” “你以后不用每天来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妈那里也需要你。” “我知道。” “你自己也累。”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宋春兰看着他。 很久。 才说: “因为你在这里。”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把粥递给他。 “吃吧。” 他没有接。 “我不想让你累。” 宋春兰低下头。 “我也不想。” 这句话让程远山怔住。 她抬起眼睛。 第一次没有马上说“没事”。 “远山。” “嗯?” “我是真的累。” 程远山的心一下沉了。 “对不起。” “你别急着说对不起。” 她坐下来。 “我只是累。” “不是不想照顾你。” 程远山看着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妈躺在那边。” “你躺在这边。” “我每天从一个医院跑到另一个医院。” “有时候坐在出租车里。” “我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站该去哪儿。” 程远山低下头。 宋春兰看着他。 声音慢慢轻下来。 “可是……” “我还是会来。”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丈夫。” “而且……” 她停了一下。 “我爱你。”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没有再说“对不起”。 只是很轻地说: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宋春兰点头。 “好。” 窗外。 天已经慢慢暗下来。 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两个病人。 两个病房。 两个家庭。 还有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人。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接下来的路,谁都不能一个人走。 而程远山也终于明白。 所谓最后一站。 不是有人陪你走到终点。 而是走到已经没有力气的时候。 你仍然愿意伸出手。 让另一个人知道: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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