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兰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去母亲那里。 晚上赶到医院。 有时候刚坐下来,程远山就醒了。 “春兰。” “嗯?” “几点了?” “十二点多。” “你怎么还没睡?” “我这就睡。” 她嘴上说着,手却还在替他掖被角。 第二天早晨五点多,她又起来。 给母亲打电话。 问昨天晚上有没有咳嗽。 有没有吃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挂掉电话以后,再去问护士。 程远山有时候看着她。 什么也不说。 只是觉得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瘦。 眼睛里的血丝也越来越重。 这天上午。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爸。” “嗯。” 她把水果放下。 “医生刚才找我了。” 程远山看她一眼。 “说什么?” “说你的下一阶段治疗,还是得按照原来的方案。” “知道了。” 女儿坐下来。 “还有一件事。” 程远山没有说话。 “春兰阿姨最近太累了。” “她妈妈那边也需要人。” 程远山低下头。 “我知道。” “所以我想着,晚上我来陪你。” “你回去吧。” 女儿怔了一下。 “为什么?” “你明天还要上班。” “请一天假没关系。” “你还有孩子。” “孩子有人照顾。” 程远山摇摇头。 “还是算了。” 女儿看着他。 “爸,你是不是又想多了?” “没有。” “你最近总这样。”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有你的生活。” 女儿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爸。”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有时候我们不是觉得你麻烦。” “是你自己总觉得自己麻烦。” 程远山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器滴答的声音。 一滴。 又一滴。 下午。 宋春兰赶到医院的时候。 已经四点多。 她手里还拎着母亲换下来的衣服。 衣服上沾着一点药水的味道。 “怎么今天这么晚?” 程远山问。 “我妈今天不舒服。” “怎么了?” “胃口不好。” “医生看了吗?” “看了。” “严重吗?” “不严重。” 她把衣服放到一边。 然后走过去看他的输液瓶。 “今天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多少?” “半个馒头。” 宋春兰皱了皱眉。 “这么少?” “没胃口。” 她没有说话。 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我给你带了鸡蛋羹。”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说: “春兰。” “嗯?” “你坐下来。” “怎么了?” “坐会儿。” 她在床边坐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你回去吧。” 宋春兰愣住。 “回哪儿?” “你妈那里。” “我妈那里有我弟弟。” “那你就回家休息。” “我不累。” “你累。” “我说了不累。” 程远山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 “你已经七天没睡好了。” 宋春兰低下头。 “睡一觉就好了。” “不是睡一觉的问题。” 他声音很轻。 “春兰,你不能再这样。” 她抬头看他。 “那你想怎么样?”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女儿来。” 宋春兰的脸慢慢变了。 “什么意思?” “以后晚上让她陪我。” “你白天去陪你妈。” “这样两边都能顾上。”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我这里其实没什么。” “医生也说了,按流程治疗就行。” “你不用每天守着。” 她看着他。 忽然问: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让我走?”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 “远山。”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累了?” “你本来就累。”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再拖着你。” 这句话出来以后。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又来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你又开始了。” “春兰……” “你每次都是这样。” 她站起来。 声音不大。 却越来越冷。 “只要你觉得自己没用了。” “就开始替别人安排。” “你觉得我累。” “你就让我走。” “你觉得你花钱多。” “就想着把钱还给我。” “你觉得以后会拖累我。” “就想着把房子给我。” 她说到这里。 忽然笑了一下。 “远山。” “你到底把不把我当你老婆?” 程远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当然。” “那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不跟我商量?” “我是在跟你商量。” “不是。” 宋春兰摇头。 “你是在通知我。”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 才说: “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过得轻松一点。” “我现在就不轻松吗?” “……” “你以为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事情做?” “不是。” “那你以为是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终于说: “因为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宋春兰怔住。 他低下头。 “怕你觉得。” “当初如果没有跟我结婚。” “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宋春兰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过了很久。 她才问: “所以你现在让我走。” “是为了让我以后不后悔?” “嗯。” 她看着他。 忽然眼睛红了。 “你有没有想过。” “我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程远山抬头。 “是什么?” “不是累。” “不是钱。” “也不是照顾你。” 她停了一下。 声音开始发颤。 “我最怕的是。” “你根本没有把我算进你的以后。” 程远山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 宋春兰没有留下。 她收拾好东西。 临走之前,把鸡蛋羹放在桌上。 “趁热吃。” 程远山看着她。 “你去哪儿?” “回我妈那里。” “好。” “明天再来。” “好。” 她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远山。” “嗯?” “以后你要是想让我走。” “你直接说。” 程远山心里一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转过身。 “所以我才更难受。” 说完。 她走了。 夜里十点。 程远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窗外已经黑了。 护士进来量体温。 “家属呢?” “回去了。” “怎么没陪护?” “她也有事情。” 护士点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 病房又安静下来。 程远山侧过脸。 看见床头柜上的保温盒。 他伸手打开。 里面的鸡蛋羹已经凉了。 上面还放着一小撮葱花。 他拿起勺子。 吃了一口。 没有味道。 他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有味道。 忽然之间。 眼泪掉了下来。 他把勺子放下。 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 宋春兰正在母亲的病房里。 老太太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一下。 没有消息。 她看了一眼。 又把手机扣过去。 过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 还是没有消息。 她终于拿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字: “睡了吗?” 宋春兰盯着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 然后低下头。 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她其实很想回一句: “没有。” 更想告诉他: “我也想你。” 可是这一次。 她没有。 因为她忽然觉得。 如果每一次程远山害怕的时候。 都是她主动走过去。 那么他永远不会真正明白: 她不是被他留下来的。 她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第二天上午。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她坐在床边。 给父亲削苹果。 削了一会儿。 忽然说: “爸。” “嗯?” “昨天你跟春兰阿姨吵架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女儿把苹果皮慢慢削下来。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程远山抬头。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 “就是哭了。” 程远山的手一下握紧。 女儿看着他。 “爸。”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程远山没有说话。 “因为她觉得你不需要她。” 这句话让程远山怔在那里。 女儿把苹果递给他。 “我以前也觉得。” “她跟你结婚以后。” “最需要担心的是我。” “怕她拿走我妈留下的东西。” “怕你被骗。” “怕以后麻烦。”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发现。” “真正最没有安全感的人。” “可能一直是她。” 程远山低下头。 女儿看着他。 又说: “爸。” “你别总想着给别人留什么。” “你现在还活着。” “你就先好好活着。” “其他的事情。” “以后再说。” 程远山看着女儿。 第一次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说: “好。” 中午。 宋春兰终于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 没有马上进去。 程远山正坐在床上看书。 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 还是程远山先开口: “春兰。” “嗯。” “昨天……” 宋春兰打断他。 “先吃饭。” “我不饿。” “我知道。” 她把饭盒放下。 “所以我才带了你喜欢的粥。”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你还回来?” 宋春兰愣了一下。 然后说: “我不是说了吗?” “明天还来。” “今天已经是明天了。”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轻声说: “对不起。”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打开饭盒。 把粥盛出来。 放到他面前。 然后才说: “远山。” “嗯?” “我可以累。” “也可以烦。” “甚至有时候会想躲起来。” “可是这些都不代表我不爱你。” 程远山看着她。 她把勺子递给他。 “你以后别替我决定。” “好。” “我想留下的时候。” “让我留下。” “好。” “我想回我妈那里睡一晚的时候。” “也别胡思乱想。” 程远山轻轻点头。 “好。”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 “什么?” “以后你要是再说什么‘把房子给我’。” “我就真不要了。” 程远山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 宋春兰看着他。 很轻地说: “我要一个会跟我商量的人。” 程远山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 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 没有承诺。 没有誓言。 也没有谁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只是两个人坐在那里。 一人一只手。 中间放着一碗已经慢慢凉下来的粥。 而他们都第一次明白: 真正的婚姻,不是一个人永远照顾另一个人。 是有一天,两个人都很累的时候,仍然愿意问对方一句—— “你还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