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 宋春兰起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把粥放在炉子上。 又煮了两个鸡蛋。 程远山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 医生说过。 能吃多少算多少。 但不能一点都不吃。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先看一眼他的脸色,再决定今天做什么。 粥不能太稠。 鸡蛋不能煮得太老。 水果也不能一次吃太多。 这些事情。 她以前照顾别人时做过无数遍。 可轮到程远山。 她还是会紧张。 因为这个人不一样。 他是她的丈夫。 七点不到。 卧室里传来一点声音。 像是东西碰到了床头柜。 宋春兰关了火。 “远山?” 没有回答。 她擦了擦手。 走进去。 程远山已经坐起来了。 一只手扶着床沿。 另一只手正伸向床头柜上的眼镜。 宋春兰走过去。 “我来。” “不用。” 他说。 声音有些含糊。 宋春兰停了一下。 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程远山把眼镜拿起来。 可是眼镜刚到手里。 又掉了下去。 啪的一声。 落在地板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程远山低头看着那副眼镜。 宋春兰弯腰捡起来。 “手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麻?” “没有。” 他把眼镜戴上。 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宋春兰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他。 吃早饭的时候。 程远山坐在餐桌边。 宋春兰把粥推到他面前。 “今天熬得稀一点。” 他点头。 拿起勺子。 第一口还好。 第二口。 勺子突然停在半空。 粥洒了一点。 宋春兰伸手过去。 “我喂你。” “不用。” 他说得很慢。 “我自己……” 后面的几个字忽然变得含糊。 宋春兰抬头。 “什么?” 程远山皱了皱眉。 又说了一遍。 还是不清楚。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 伸手想拿勺子。 手却轻轻抖了一下。 勺子掉进碗里。 发出清脆的一声。 程远山坐在那里。 没有动。 宋春兰看着他。 “远山。”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不清楚话?” 他摇头。 “没有。” 这两个字。 反而说得更清楚。 宋春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把勺子重新放好。 “今天别自己吃了。” “我喂你。” 程远山没有拒绝。 只是低下头。 脸色有些难看。 上午十点。 宋春兰去了母亲那里一趟。 老太太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她不放心。 临走之前。 她把午饭放在冰箱里。 又给程远山写了一张纸条。 “中午把粥热一下。” 想了想。 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别忘了吃。”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 正好看见她在玄关换鞋。 “你去哪儿?” “我妈那里。” “几点回来?” “下午。” “你不用回来。” 宋春兰抬头。 “为什么?” “我自己能吃饭。” “你刚才还把勺子弄掉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手滑。” “行。” 她也笑。 “那我下午回来。” 程远山没有再说什么。 等她关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玄关。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忽然觉得。 这个家好像变得特别大。 中午十二点。 程远山打开冰箱。 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个饭盒。 每一个都贴着纸条。 “午饭。” “水果。” “晚饭。” 甚至还有一盒小米粥。 旁边写着: “如果没胃口,就吃这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午饭。 坐下来。 吃了几口。 吃不下了。 他把饭盒盖上。 又重新打开。 逼自己吃。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 突然觉得右手没有力气。 筷子从手里掉下来。 他愣了一下。 想捡。 身体却没有跟上。 他试着站起来。 腿像不是自己的。 一下子软了下去。 椅子被撞开。 “哐”的一声。 他摔倒在地。 宋春兰是在母亲病房里接到电话的。 不是程远山打的。 是邻居。 “春兰,你家是不是没人?” 她心里一沉。 “怎么了?” “我刚才经过你家门口,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 她已经站起来。 “你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 “怎么了?” “我钥匙在包里。” 她说完。 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她赶回家的时候。 门已经打开。 程远山倒在客厅地上。 人是清醒的。 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宋春兰一下冲过去。 “远山!” 他看见她。 眼睛明显动了一下。 想说话。 “春……” 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 宋春兰跪在他旁边。 “别说话。” “别动。”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拨急救电话。 然后把外套垫在他头下面。 “你听我说。” “别怕。”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程远山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 指了指桌子。 宋春兰不知道他要什么。 “什么?” 他又指。 桌上放着手机。 还有一个药盒。 宋春兰终于明白。 “你是让我给女儿打电话?” 他点头。 “好。” 她拨通女儿的电话。 说完情况以后。 挂掉。 然后重新蹲下来。 握住他的手。 “远山。” 他看着她。 “这次听我的。” 程远山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你想不想治。” “以后怎么治。” “谁来照顾你。” “这些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听见没有?”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办法回答。 只是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宋春兰不知道那是不是答应。 可她就当他答应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 程远山被抬上担架。 宋春兰跟在旁边。 她忽然发现。 自己的鞋还穿着一只拖鞋。 另一只脚上。 是早晨出门时穿的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竟然有些想笑。 可是笑不出来。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事情已经不是“病情反复”这么简单了。 医院里。 检查进行得很快。 医生告诉她: “考虑急性脑卒中。” “目前有明显的一侧肢体无力和语言障碍。” “接下来要看影像结果和具体情况。” 宋春兰站在那里。 听懂了每一个字。 却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做了这么多年护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可能不是几天。 不是几个月。 而是漫长的康复。 甚至可能留下长期功能障碍。 她问: “还能恢复吗?” 医生没有马上给她保证。 “现在还不能确定。” “要看后续治疗和康复情况。” 宋春兰点点头。 “那就治。” 她说完。 才发现身后有人。 是程远山的女儿。 她匆匆赶来。 额头上还有汗。 “爸呢?” “在里面。” 女儿看着她。 忽然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下午。 程远山从检查室出来。 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右侧身体明显不能活动。 嘴角有些歪。 宋春兰站在床边。 看着他。 她想叫他。 却没有叫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起。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吵架。 他还对她说: “你回去吧。” 而现在。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伸手。 轻轻替他把额前的头发理好。 “远山。” 他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她。 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慌。 宋春兰俯下身。 “我在。” 他嘴唇动了一下。 “走……” 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 宋春兰怔住。 “你说什么?” “走……” 她终于听清楚了。 他是在说: “你走。” 宋春兰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我不走。” 程远山急了。 手指用力动了一下。 他想再说什么。 可是声音变成了含糊的气音。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明白。 他还是在做那件事。 哪怕现在已经躺在病床上。 哪怕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是想把她推开。 因为他认为: 只要她走了,她就自由了。 晚上。 女儿让宋春兰回去休息。 “我今晚陪爸。” 宋春兰摇头。 “我留下。” “你已经很累了。” “没事。” 女儿看着她。 “春兰阿姨。” 宋春兰抬头。 “你回去看看外婆吧。” “她那里也需要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坐在床边。 看着程远山。 “那我回去一趟。” 程远山闭着眼睛。 没有反应。 她以为他睡着了。 站起来。 刚走两步。 床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那只还能动的手。 慢慢伸向床边。 像是在找什么。 宋春兰停住。 回头。 走过去。 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他睁开眼。 看着她。 嘴唇动了半天。 终于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别……”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坐下来。 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好。” “我不走。” 程远山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 没有再推她。 凌晨两点。 病房里很安静。 宋春兰坐在椅子上。 头靠着墙。 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 梦里还在医院。 梦见自己端着一碗粥。 怎么都喂不进他的嘴里。 她惊醒的时候。 天还没亮。 程远山正看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站起来。 “哪里不舒服?” 他摇头。 “想喝水?” 摇头。 “想翻身?” 还是摇头。 宋春兰愣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是不是想叫我?” 程远山看着她。 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宋春兰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儿。” 窗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是他们结婚以后。 第一次迎来的这样一个清晨。 程远山半边身体不能动。 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宋春兰坐在他身边。 一夜没有离开。 他们谁都不知道。 以后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清晨。 但至少这一刻。 程远山终于没有再想着把她推开。 而宋春兰也终于明白: 有些人到了人生最脆弱的时候,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 是自己还活着,却已经没有能力再保护那个最想保护的人。 而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让他保护。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轻声说: “远山。” “以后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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