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急诊走廊的灯一直亮着。 宋春兰坐在门口。 手里还攥着程远山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她低头看时间。 距离他倒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医生从里面出来。 “家属呢?” 宋春兰马上站起来。 “我是。” “还有女儿。” “在这里。” 程远山的女儿也走过来。 医生看了两个人一眼。 “目前考虑急性缺血性脑卒中。” “从发病时间来看,还在静脉溶栓评估时间窗内。” 宋春兰没听懂。 “什么意思?” “简单说,如果符合条件,可以考虑溶栓。” “那就做。” 她几乎没有犹豫。 医生却没有点头。 “没这么简单。” 他把手里的检查结果翻了一下。 “程先生本身有基础疾病,而且近期接受过治疗,部分血液指标也不理想。” “这种情况下,溶栓以后发生出血性并发症的风险,需要认真评估。” 宋春兰怔住。 “很危险?” “有风险。” “多大?” 医生没有给一个简单的数字。 “我们需要结合影像、凝血功能、血小板以及其他情况综合判断。” 女儿马上问: “如果不做呢?” 医生看了她一眼。 “也有风险。” 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难受。 做,有风险。 不做,也有风险。 原来真正困难的时候。 人生连一道选择题都不给你。 四点十二分。 影像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重新解释。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大面积出血。 但是否适合溶栓,还要结合更多条件。 女儿问: “如果出了脑出血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 “可能很严重。” “甚至危及生命。” 宋春兰的手慢慢攥紧。 “那如果不溶栓?” “也可能留下更严重的神经功能障碍。” 女儿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 “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办法。” 医生点头。 “是。” 女儿转过身。 看着宋春兰。 “春兰阿姨。” “嗯。” “你先别急着决定。” 宋春兰看着她。 “医生不是说还可以评估吗?” “是。” “那为什么不做?”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因为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来。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怕爸爸承受不了。” 宋春兰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这么虚弱了。” “如果溶栓以后真的出血……” 她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我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宋春兰低下头。 “那如果不做呢?” 女儿愣住。 “如果什么都不做。” “看着他就这样躺下去呢?” 女儿没有回答。 宋春兰继续: “你爸爸会愿意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 女儿抬头看她。 宋春兰轻声说: “他不会。” 四点二十六分。 医生再次出来。 “家属需要尽快决定。” “目前还在可以考虑的时间窗内。” 宋春兰看着医生。 “医生。” “嗯?” “如果是你父亲。” “你会怎么选?”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最后他说: “我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我只能告诉你们医学上的利弊。” “最后承担结果的人,是你们。” 他说完。 把知情同意书放在桌上。 宋春兰盯着那张纸。 纸很薄。 却像有千斤重。 女儿站在她旁边。 忽然说: “春兰阿姨。” “嗯?” “你想过以后吗?” 宋春兰抬头。 “什么以后?” “如果爸爸救回来。” “但是不能走路。” “不能说话。” “甚至以后都不能自己吃饭。”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红着眼睛: “你真的能照顾他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 扎进宋春兰心里。 她很久没有说话。 女儿马上后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宋春兰摇摇头。 “你说得对。” 她看着那张同意书。 “我也怕。” 女儿怔住。 “我怕。”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累。” “怕我妈妈那边出事。” “怕我自己身体也不好。” “怕最后……” 她停了一下。 “我会恨他。” 女儿的眼泪掉下来。 宋春兰低着头。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过了很久。 她才说: “可我现在如果什么都不做。” “我怕以后会恨我自己。” 病房里。 程远山醒着。 他听不清外面的全部声音。 却知道大家正在为他做决定。 女儿走进去。 站到床边。 “爸。” 程远山看着她。 “医生说……” 她说到这里。 忽然说不下去了。 程远山眨了一下眼睛。 她握住父亲的手。 “他们说有风险。”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闭上。 女儿明白了。 “你不想做?”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又问: “是怕出血?” 点头。 “还是怕以后拖累我们?” 程远山没有动。 女儿看着他。 忽然哭了。 “爸。”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程远山睁开眼睛。 “从小到大。” “你什么都不肯麻烦别人。” “现在生病了。” “还是什么都想自己决定。” 程远山的眼角慢慢湿了。 女儿擦了一下眼泪。 “你有没有想过。” “我也愿意被你麻烦一次?”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她听见这句话。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 程远山最怕的东西。 可能从来都不是死亡。 而是成为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解决问题。 现在轮到别人替他决定。 他反而害怕了。 医生再次进来。 “决定了吗?”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床边。 蹲下来。 看着程远山。 “远山。” 他睁开眼。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他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问你。” “你是不是不想做?” 程远山闭上眼睛。 点了一下头。 宋春兰的眼泪慢慢下来。 “为什么?” 他没有办法回答。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怕我?” 程远山睁眼。 宋春兰继续: “怕以后我照顾你。” “怕我累。” “怕我后悔。” “怕我有一天不要你。”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红了。 宋春兰伸手。 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知道吗?” “你这个人。” “病成这样了。” “还在替我想。” 她停了一下。 “可这一次。” “我不听你的。” 程远山拼命摇头。 宋春兰握住他的手。 “你以前总说。” “人做事情要讲证据。” “现在证据就是——” “医生说还有机会。” “那我们就试。” 程远山的手突然用力。 像是在拒绝。 宋春兰没有松开。 “我知道有风险。” “我也知道以后可能很难。” “可是……” 她低下头。 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已经跟你过日子了。” “不是只过好的日子。” “难的日子。” “也得算我的。” 程远山不动了。 医生拿起同意书。 “需要家属签字。” 宋春兰站起来。 手却没有马上伸出去。 女儿从旁边走过来。 “我也签。” 宋春兰回头。 两个人对视。 女儿轻声说: “我不想以后后悔。” 宋春兰点了一下头。 “好。” 她拿起笔。 手有些抖。 女儿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我来陪你。”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明白。 这一刻。 她们不是在争谁有资格决定程远山的命。 她们是在共同承担一个决定。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女儿也签了。 医生拿起文件。 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 宋春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女儿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女儿才轻声问: “你怕吗?” 宋春兰点头。 “怕。” “我也怕。” “那怎么办?” 宋春兰看着她。 “等。” “等结果。” 五点零六分。 治疗开始。 程远山躺在那里。 眼睛一直闭着。 宋春兰站在床边。 不敢离开。 女儿坐在另一边。 偶尔看一眼监护仪。 时间走得特别慢。 每一分钟。 都像在等一个宣判。 宋春兰忽然发现。 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旧银镯子在微微发凉。 那是母亲给她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别人觉得她不值钱。” 她慢慢握住程远山的手。 轻声说: “远山。” “你一定要回来。” 这一次。 她没有说“为了我”。 也没有说“为了孩子”。 只是说: “回来就好。” 窗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城市开始醒了。 而病房里的三个人。 都不知道。 今天醒来的他们。 还会不会是昨天的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