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二十三分。 窗外已经亮了。 医院走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推车。 脚步声。 护士交接班的声音。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只有宋春兰觉得。 时间像停住了。 她坐在床边。 一直看着程远山。 药物已经进入身体。 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 却盯得很认真。 仿佛只要盯住它们。 就能替他守住这一夜。 —— 六点四十。 程远山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宋春兰一下站起来。 “远山?” 没有反应。 她不敢碰他。 只站在那里看。 过了几秒。 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医生!” 护士过来查看。 “先别急。” “有时候是自主动作。” “我们再观察。” 宋春兰点头。 “好。” 她退到旁边。 可是心跳已经快得厉害。 —— 七点十五分。 医生再次过来。 “程先生。” 他俯身观察。 “听得见吗?” 程远山睁开眼睛。 医生伸出手指。 “这是几?” 程远山看着。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出来。 医生又问: “抬左手。” 程远山没有动。 “右手。” 停了几秒。 右手慢慢抬起来。 动作很小。 但确实抬起来了。 医生看了一眼宋春兰。 “比刚才好一点。” 宋春兰怔住。 “真的吗?” “嗯。” “是不是说明……” “先不要下结论。” 医生仍然很平静。 “早期有一点改善,是好现象。” “但现在还远没有到可以放心的时候。” 宋春兰连连点头。 “我知道。” 她不敢高兴得太早。 可那一点点变化。 已经像黑夜里透进来的一条细光。 —— 七点四十八分。 程远山突然皱了一下眉。 宋春兰马上靠过去。 “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 “头疼?” 他闭了一下眼睛。 宋春兰心里一紧。 “医生!” 护士马上过来。 医生重新检查。 几个人的动作一下快了起来。 宋春兰站在旁边。 手脚冰凉。 刚才那一点希望。 忽然又悬了起来。 —— 八点零五分。 医生让他们先出去。 门关上。 宋春兰和女儿站在走廊。 谁也没有说话。 女儿终于问: “是不是出血了?” 宋春兰摇头。 “还不知道。”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医生也说了。” “治疗以后还有观察期。” 女儿低下头。 “我有点后悔。” 宋春兰看着她。 “后悔什么?” “签字。”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女儿声音很低: “如果不签。” “至少……” 她说不下去了。 宋春兰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想了。” “现在已经做了决定。” “我们就陪他走下去。” 女儿看着她。 “如果结果不好呢?”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那也陪。” —— 八点三十七分。 医生出来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医生看了看她们。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颅内出血。” 宋春兰一下松了一口气。 可是医生接着说: “不过他的症状改善并不算特别明显。” “目前可以看到一点运动功能恢复。” “语言方面仍然比较差。” 女儿问: “那算成功了吗?” 医生想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溶栓不是一个按一下开关就立刻恢复的治疗。” “有些人改善很快。” “有些人需要时间。” “还有一部分人,效果有限。” 宋春兰点头。 “所以……” 她轻声问: “现在是不坏。” 医生看着她。 “可以这么理解。” “但也还没有到好的时候。” —— 中午十二点。 程远山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宋春兰的手。 力气很小。 却是主动的。 宋春兰正在给他擦嘴角。 忽然感觉手指被碰了一下。 她低头。 看见他的手。 正在慢慢寻找她。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我在。”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动了一下。 嘴唇轻轻张开。 “春……” 这一次。 声音虽然模糊。 却比之前清楚。 宋春兰一下愣住。 “你叫我?” 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我听见了。” “你叫我了。” 程远山的眼睛也慢慢湿了。 —— 下午。 女儿去楼下买东西。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宋春兰坐在床边。 剥了一只香蕉。 切成很小的段。 “吃一点?” 程远山摇头。 “医生说可以少量吃。” 他还是摇头。 宋春兰故意板起脸。 “你现在不是老师。” “没有资格给自己布置作业。” 程远山看着她。 眼里竟然有了一点笑意。 宋春兰把香蕉送到他嘴边。 “张嘴。” 他慢慢张开。 吃了一小口。 她忽然觉得。 这一幕有些奇怪。 过去。 他总是把东西递给她。 现在。 轮到她一口一口喂他。 而他居然真的听话。 —— 吃完以后。 程远山忽然闭上眼睛。 宋春兰以为他累了。 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重新睁开。 嘴唇动了很久。 终于艰难地说出三个字: “别……走。” 宋春兰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他。 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走。” 他仍然看着她。 像是不放心。 宋春兰低下头。 “你放心。” “我不走。” 她停了一下。 忽然笑了。 “可是你也别想赶我走。” 程远山眼睛慢慢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 傍晚。 医生查房。 程远山的情况暂时稳定。 左侧肢体仍然无力。 语言障碍依旧明显。 但神志清楚。 没有出现明显的出血性并发症。 医生最后说: “目前属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观察和康复。” 宋春兰问: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医生摇头。 “现在没人能告诉你。” “可能恢复得很好。” “也可能留下比较明显的后遗症。” “要看接下来的情况。”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了。” 医生走后。 她坐回床边。 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天到现在。 她几乎没有真正睡过觉。 她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会儿眼睛。 只是几分钟。 她突然听见很轻的声音。 “春……” 她睁开眼。 程远山正看着她。 “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 他是在叫她。 不是因为疼。 不是因为渴。 只是因为醒过来的时候。 想确认她还在。 宋春兰鼻子一酸。 站起来。 握住他的手。 “在。” “我一直在。” —— 晚上九点。 女儿收拾好东西。 “春兰阿姨。” “嗯?” “今晚我陪。” 宋春兰摇头。 “你回去吧。” “你也需要休息。” 女儿看着父亲。 “我不累。”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明天还要上班。” 女儿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离开他?” 宋春兰愣了一下。 “想过。” 女儿抬头。 宋春兰看着病床上的程远山。 声音很轻。 “以前想过。” “特别累的时候。” “也想过。” “可是现在……” 她没有说完。 女儿却明白了。 “现在呢?” 宋春兰轻轻摇头。 “现在不知道。” 女儿怔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人不能把以后几十年的事情,一晚上想明白。” “今天他需要我。” “我就在。” “明天他还需要我。” “我再来。” “至于以后……” 她看着程远山。 “以后再说。” 女儿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好。” —— 夜里十一点。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宋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 程远山醒着。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现在说不了很多话。 也不能像过去一样。 替她安排什么。 甚至连伸手摸摸她的头。 都已经变得困难。 他只能慢慢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 动作很慢。 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 只碰了一下。 就没有力气了。 宋春兰没有醒。 程远山看着她。 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流下来。 他第一次明白: 原来一个人最害怕的,不是自己变得无能为力。 而是那个你最舍不得的人,正在因为你的无能为力,一点一点变得疲惫。 他想说: 对不起。 想说: 你回去吧。 想说: 别管我了。 可是最后。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只是看着她。 直到困意慢慢袭来。 —— 第二天清晨。 宋春兰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 她愣了一下。 低头看他。 程远山已经醒了。 她笑起来。 “早。” 他看着她。 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 那个声音终于清楚了一点。 “早……” 宋春兰一下红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 阳光慢慢照进病房。 溶栓没有带来奇迹。 也没有带来灾难。 它只是给他们留下了一点点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而真正漫长的考验。 现在才开始。 因为救活一个人,往往只需要一次决定。 可是陪一个人重新学会生活,需要很多很多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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