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风后的第七天。 程远山的情况暂时稳定。 左边的手和腿依然没有力气。 说话也还是慢。 一句完整的话,往往要停好几次。 但至少,他已经能够自己睁眼。 能够认出人。 也能够听懂别人说什么。 医生说: “接下来主要是康复。” “但有一点要注意。” 宋春兰抬起头。 “什么?” 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 “他原来的血液系统疾病,治疗不能一直停着。” “中风以后,身体消耗比较大。” “等这边情况再稳定一点,还要重新评估原发病的治疗方案。”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问: “会比以前严重吗?” 医生想了想。 “不能这么简单说。” “但现在身体的承受能力,肯定和中风以前不一样。” “所以后面的治疗,会更复杂一些。” 宋春兰听明白了。 没有问更多。 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医生走后。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远山看着窗外。 很久。 才说: “又来了。” 声音很轻。 宋春兰听见了。 “什么?” “病。” 她走到床边。 把他的被角往上掖了一点。 “那就一个一个来。” 程远山看着她。 “累不累?” “累。” 她回答得很干脆。 程远山怔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但是还能撑。” —— 上午十点。 女儿来了。 她带着换洗衣服。 还拎了一袋水果。 “爸。” 程远山看她。 “来了。” “嗯。” 她把东西放下。 然后走到床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康复做了吗?” 程远山点头。 女儿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表。 上面写着: 八点半,翻身。 九点,坐起训练。 九点二十,肢体活动。 九点四十,进食。 每一项后面。 都有宋春兰写的小字。 女儿看了几秒。 忽然问: “这些都是你记的?” 宋春兰正在洗杯子。 “嗯。” “每天都记?” “医生说最好记一下。” 女儿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父亲的衣服拿出来。 “爸,我给你换件衣服吧。” 程远山摇头。 “刚换过。” 女儿看了一眼宋春兰。 宋春兰说: “早上换的。” 女儿点点头。 “哦。” 然后把衣服重新叠起来。 放回袋子里。 —— 中午的时候。 程远山吃了半碗粥。 女儿坐在旁边。 宋春兰也坐着。 两个人一左一右。 谁也没有说话。 程远山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看看女儿。 又看看宋春兰。 最后闭上眼睛。 “你们都回去吧。” 女儿愣住。 “我下午没事。” “我陪你。” 宋春兰也说: “我在这儿。” 程远山摇头。 “一个人就够了。” 女儿笑了一下。 “爸,你现在不能一个人。”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轻声说: “你还有孩子。” 女儿没说话。 “还有工作。” 他顿了一下。 “别总往医院跑。” 女儿看着父亲。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那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 程远山没有回答。 宋春兰在旁边低着头。 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让女儿来。 他是怕她因为自己,失去自己的生活。 这和他以前不愿意让宋春兰花钱,是一样的。 只是现在。 连时间。 他都开始觉得自己欠不起。 —— 下午。 女儿接了一个电话。 是工作上的事情。 她走到走廊尽头。 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回来以后。 程远山问: “工作?” “嗯。” “忙吗?” “不忙。” 他看着她。 女儿笑了一下。 “真不忙。” 程远山没拆穿。 可是她坐下来以后。 手机又震了两次。 她没有接。 只是把手机扣在腿上。 程远山看着她。 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晚上。 女儿走的时候。 他说: “明天别来了。” 女儿站在门口。 “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家。” “我家里没事。” “孩子呢?” “有人接。” “工作呢?” “能请假。” 程远山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别因为我……” 话没有说完。 女儿已经红了眼睛。 “爸。”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医院照顾你,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走?” 他没说话。 女儿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我。” “可你越这样,我越觉得……” 她停了一下。 “你把我当外人。”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湿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来。 女儿没有再逼他。 只轻轻说: “爸。” “你以前总教我。” “人不能只算眼前这一点得失。” “现在你自己怎么不会了?” 她说完。 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 程远山一直看着门。 —— 晚上八点。 宋春兰进来。 发现他没吃晚饭。 “饭呢?” “吃过了。” “吃了多少?” “半碗。” 她看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的饭盒几乎没动。 她没有说话。 重新打开饭盒。 “吃。” “吃不下。” “再吃一点。” “不吃了。” “为什么?” 程远山闭上眼睛。 “没胃口。” 宋春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才问: “是不是因为今天你女儿来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我?” 他睁开眼睛。 “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就是不饿。”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 这几天。 他的进食量越来越少。 她一直以为是中风以后胃口不好。 现在才发现。 不是。 他是在主动减少。 她把饭盒放下。 “远山。” “嗯。” “你是不是觉得。” “少吃一点。” “就能少花一点钱?” 程远山没有说话。 “少做一点康复。” “就能少麻烦一个人?” 他还是不说话。 宋春兰的眼睛慢慢红了。 “是不是?” 很久以后。 程远山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春兰一下笑了。 可是笑得很难看。 “你看。” “你又开始了。” “春兰……” “你别说。” 她第一次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 她站在床边。 声音不大。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你以前怕我花钱。” “怕我为了你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我懂。” “你现在怕你女儿请假。” “怕她工作受影响。” “我也懂。”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一下。 “你这样做。” “我们就真的轻松了吗?”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 宋春兰摇摇头。 “你错了。” “你这样。” “只会让我们更难受。” 病房里很安静。 她把饭盒重新拿起来。 “吃一点。” 程远山摇头。 “我不想吃。” “那我问你一句。”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活了?” 程远山整个人僵住。 过了很久。 才把脸转向窗户。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哭。 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说: “你可以不想活。” “可是你不能骗我们。”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 一个字出来。 声音就断了。 宋春兰坐下来。 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难受。” “我也知道。” “一个人从能走路、能写字、能自己做决定。” “突然变成这样。” “谁都接受不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可是你不能因为自己接受不了。” “就替我们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决定什么?” “决定我们值不值得陪你。” 这句话出来以后。 程远山彻底安静了。 —— 第二天。 女儿来的时候。 宋春兰正在给程远山做康复记录。 女儿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了一眼饭盒。 “爸没吃?” “吃了一点。” “昨天也没吃多少。” 宋春兰点头。 “嗯。” 女儿皱眉。 “医生说了吗?” “说了。” “怎么办?”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女儿怔住。 “故意?” “嗯。” 她没有隐瞒。 “他觉得自己拖累我们。” 女儿低下头。 “他一直这样。” “以前也是。” “什么都不肯说。” 宋春兰看着她。 “你知道吗?” 女儿抬头。 “什么?” “昨天你走以后。” “他说你还有孩子。” “还有工作。” “让我不要让你总来。” 女儿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跟我说,让我别来。” “我知道。” “我当时特别难受。” 宋春兰看着她。 “我也是。” 女儿愣住。 宋春兰第一次没有避讳。 “有时候我也累。” “我妈还在医院。” “他也在这里。” “我晚上睡不好。”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 她停住。 “算了。” 女儿轻声问: “想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想一个人安静几天。” 女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她才说: “春兰阿姨。” “嗯?” “我也想过。” 宋春兰转头。 女儿低着头。 “有时候我也希望他快点好。” “可我也怕。” “怕他一直这样。” “怕我的孩子不认识我。” “怕工作保不住。” “怕家里乱掉。” 她笑了一下。 眼泪却落下来。 “我是不是很自私?” 宋春兰摇头。 “不是。” “你是女儿。” “我是妻子。” “我们都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们都在怕。”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 第一次。 谁都没有再指责谁。 —— 下午。 程远山醒来。 看见女儿和宋春兰都在。 他愣了一下。 女儿走到床边。 “爸。” “嗯。” “我跟春兰阿姨商量了一下。” 程远山紧张起来。 “什么?” “以后请护工。” 程远山立刻摇头。 “不用。” “需要。” “不用。” 女儿语气第一次硬下来。 “爸。”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程远山看向宋春兰。 以为她会反对。 可宋春兰没有。 她只是轻声说: “请吧。” 程远山怔住。 “你也觉得……” “嗯。”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 宋春兰看着他。 “我还是会来。” “但是我也要睡觉。” 程远山眼睛一下红了。 她笑了一下。 “你看。” “我都累成这样了。” “还不让我承认。” 程远山低下头。 眼泪落在被子上。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 慢慢擦了一下。 却没擦干净。 女儿站在旁边。 轻声说: “爸。” 他抬头。 “你不是我们的罪人。” “你只是病了。” 程远山看着女儿。 又看向宋春兰。 很久。 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一次。 这个“好”没有从医生那里来。 也没有从治疗方案里来。 是他第一次真正接受: 自己可以被别人照顾。 —— 傍晚。 护工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做事很利落。 先问病情。 再问用药。 又问康复安排。 宋春兰一项一项告诉她。 说到最后。 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陌生女人。 第一次意识到。 以后有些事情。 不再全部由她做了。 她应该高兴。 可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程远山一直看着她。 等护工出去以后。 他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她回头。 “嗯?” “对不起。” 她走到床边。 “你为什么又说这个?” 程远山看着她。 很慢地说: “我怕……” “怕什么?” “你不要我了。” 宋春兰怔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 这个曾经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男人。 真正害怕的。 从来不是病。 不是钱。 也不是不能走路。 而是有一天。 自己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以后。 那个曾经说过“我不走”的女人。 会不会终于觉得累了。 宋春兰没有回答。 只是坐下来。 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 “远山。” “嗯。” “我累。” 他眼神一下暗下去。 她却接着说: “可是累和不爱。” “不是一回事。” 程远山看着她。 眼泪慢慢流下来。 宋春兰替他擦掉。 “你以后可以累。” “我也可以累。” “你可以害怕。” “我也可以害怕。” “但是我们谁都别替谁做决定。” 她握紧他的手。 “好不好?”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点了一下头。 “好。”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病房里。 两个女人各自坐在他身边。 一个是女儿。 一个是妻子。 她们终于开始明白: 照顾一个病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可她们也都还不知道。 真正难的,并不是让程远山活下来。 而是当他的病情再次发生变化时—— 这三个被生活绑在一起的人,究竟还能不能守住彼此的边界。 而这一次。 考验已经不只是爱情。 是亲情。 是钱。 是责任。 也是每个人都不愿承认的—— 自己其实都有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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