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出院后的第三天。 宋春兰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床头的药。 康复用的弹力带。 医生开的注意事项。 还有一张贴在冰箱门上的时间表。 几点吃药。 几点喝水。 几点做康复。 她写得很仔细。 程远山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 “春…兰。“ “嗯?” 程远山说话功能的恢复一天比一天见好,最起码宋春兰是完全听得懂的。 “别弄了。” “什么?” “已经…够干净了。” 宋春兰没有抬头。 “我知道。” “我就是想再看看。” 她把最后一瓶药放进抽屉。 这才坐下来。 “远山。” “嗯?” “我们请个护工吧。”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不用。” “用。” “我能…照顾自己。” “你现在连穿袜子都费劲。”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看着他。 “医生也说了。” “你刚回来,前几个月最重要的是康复。” “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我可以…慢慢来。” “我知道你可以。”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想让你慢慢来。” 程远山看着她。 宋春兰声音很轻。 “我想让你快一点好起来。” 这句话让他没有再反驳。 —— 护工是医院介绍的。 姓周。 五十多岁。 做过很多年康复护理。 人很安静。 第一次进门的时候。 她先看了看程远山。 又看了看宋春兰。 “主要负责什么?” 宋春兰把情况说了一遍。 吃药。 康复。 洗澡。 起身。 夜里偶尔需要帮忙。 周姐点点头。 “可以。” “晚上也住这里吗?” “不住。” “那就好。” 宋春兰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这个“好”字。 说得有多快。 —— 第一天。 周姐做得很麻利。 程远山起床的时候。 她已经把轮椅推到了床边。 “程老师。” “脚先下来。” “别急。” “慢慢坐。” 程远山有些不习惯。 “我自己…来。” “可以。” “但您现在不能逞强。”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宋春兰站在旁边。 第一次发现。 原来照顾一个病人。 真的可以这样做。 不用一边做饭。 一边记着药。 不用洗衣服的时候还惦记着康复。 不用晚上睡着以后。 听见一点动静就马上醒。 她甚至第一次坐下来。 完整地喝完了一杯茶。 —— 下午。 宋春兰去买菜。 走出小区的时候。 她忽然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觉得外面的风有点大。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走路了。 没有推轮椅。 没有拿药袋。 没有想着几点必须回家。 她在菜市场慢慢走。 看见一个卖花的摊子。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板问: “买一束?” 她摇摇头。 “看看。” “看看也行。” 她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买了一小把栀子花。 回家的路上。 花香一直在袋子里。 她忽然想起。 以前自己很喜欢花。 只是后来。 没有时间喜欢了。 —— 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做康复。 周姐站在旁边。 “再来三次。” “一。” “二。” “三。” 宋春兰把花放在桌上。 程远山看见了。 “买…花了?” “嗯。” “家里不是没有吗?” “以前那几盆都死了。” “你…又买。” “这次不会死。” 程远山笑了。 “为什…么?” 宋春兰看着那束花。 “因为现在有人浇水了。” 周姐笑了一下。 “我可不管花。” 三个人都笑了。 —— 晚上。 周姐走了以后。 屋子第一次显得很安静。 程远山看着桌上的花。 忽然问: “你今天…出去很久。” 宋春兰正在收拾衣服。 “买菜。” “买菜要这么久?” 她停了一下。 “顺便走了走。” “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挺好的。” 宋春兰回头。 “什么?” “你出去走走。” 她看着他。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春兰。” “嗯?” “你不用…每天守着我。”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 “有护工了。” “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这句话本来是体贴。 可宋春兰听完。 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 第二天。 周姐来得很早。 她给程远山量血压。 记录康复情况。 又提醒他吃药。 做完这些以后。 忽然说: “程老师。” “嗯?” “您太太挺不容易的。” 程远山看她。 “怎么…说?” “昨天我来的时候。” “她连坐都不敢坐。” “今天看她出去买花。” “我觉得她总算喘口气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周姐收拾东西。 又补了一句: “人照顾病人久了。” “自己也会病。” “不是身体。” “是心。” 程远山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 下午。 宋春兰去医院拿药。 回来的时候。 刚走到门口。 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周姐。 “程老师。” “您不能这样。” “她不是您的护工。”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是您太太。” “您不能什么都等她。” 宋春兰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山终于说: “我知道。” “可…我习惯了。” 周姐叹了口气。 “习惯可以改。” “人不能总活在以前。”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酸。 她推开门。 “我回来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程远山笑了一下。 “买药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她把药放下。 又把那束已经有些蔫的栀子花换了水。 然后说: “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程远山愣住。 “外面?” “嗯。” “你做饭不累?” “不做。” “那吃…什么?” 宋春兰笑了。 “随便吃。” 程远山看着她。 也笑了。 “好。” —— 晚上。 他们第一次没有在家吃饭。 没有药盒。 没有康复带。 没有医生的注意事项。 只是两个人。 坐在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靠窗的位置。 程远山动作还是有些慢。 说话也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以前的清楚。 服务员问: “要不要帮您把菜切一下?” 程远山摇摇头。 “我…自己来。” 宋春兰没有抢过去。 只是看着他。 等他慢慢把那块鱼肉夹起来。 放进碗里。 他忽然抬头。 “春兰。” “嗯?” “我今天…才发现。” “发现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原来请…护工。” “不只是…为了照顾我。” 宋春兰看着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才说: “也是…为了让你继续…做你自己。”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夹了一块鱼。 放进他碗里。 “那你以后就记住。” “嗯。” “护工照顾你的身体。” “我陪你过日子。”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好。” 窗外。 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他们坐在窗边。 第一次没有谁守着谁。 也没有谁欠着谁。 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 而这顿饭之后,他们的婚姻才真正开始进入另一个阶段: 从“照顾与被照顾”,重新变回“夫妻”。 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消失了。 恰恰相反—— 当宋春兰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时间以后,她会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照顾他”这件事作为理由, 她每天还愿意有多少时间,留给这个男人? 这个问题,比病床更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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