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护工来了以后。 日子确实轻松了一些。 至少宋春兰不用再一天到晚守在程远山身边。 早晨,周姐过来。 帮他起床。 洗漱。 吃药。 做康复。 中午再过来一次。 晚上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便不留宿。 生活看起来重新有了秩序。 只是有一样东西。 越来越没有秩序。 钱。 —— 第一个月的护工费结算下来。 周姐把单子递给宋春兰。 “这是这个月的。” 宋春兰接过来。 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单子折起来。 放进抽屉。 晚上。 程远山问: “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六千二。”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一个月?”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贵?” 宋春兰笑笑。 “人家也要吃饭。” 程远山没笑。 “我的退休金…多少?”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问。” 程远山低下头。 “六千…八。” 宋春兰没有接话。 六千八。 护工六千二。 还没算药。 也没算康复。 也没算买菜。 水电。 交通。 偶尔还要去医院。 以前一个月的日子。 总有一点剩余。 现在却像一个漏水的桶。 钱刚进去。 就没了。 —— 第二天。 程远山把银行卡拿出来。 放在桌上。 “以后…护工的钱。” “从这里面出。” 宋春兰正在剥蒜。 “知道。” “如果不够。” “我还有…一点存款。” 她手停了一下。 “你的存款留着。” “为什么?” “以后看病。” “护工就是现在的病。” “那就先用。” 宋春兰摇摇头。 “远山。” “嗯?” “我也有钱。” “你那点钱……” 他话说到这里。 停住了。 宋春兰抬起头。 “我那点钱怎么了?” “没什么。” “你就是这个意思。” 程远山没说话。 她把蒜放进碗里。 “我的钱不是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的。” “你的钱…是你的。” “我的钱…是我的。” 她看着他。 “现在我们是夫妻。” “你总把钱分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因为我怕…以后你后悔。” 这句话让宋春兰安静下来。 她低头。 继续剥蒜。 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 月底。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还有一盒营养品。 坐下来没多久。 她便问: “爸。” “护工请了?” “嗯。” “多少钱?”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六千多。” 女儿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贵?” 宋春兰坐在旁边。 没有说话。 女儿又问: “那一个月下来……” “差不多没什么剩的了。” 程远山说。 女儿低下头。 手指轻轻摸着茶杯。 “爸。” “嗯?” “要是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一点。” 程远山马上说: “不用。” “我有…退休金。” “可你退休金也不够啊。” “以后再说。” 女儿看了父亲一眼。 又看了宋春兰一眼。 没有再说。 —— 她走以后。 宋春兰收拾茶杯。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忽然说: “以后她再来。” “别跟她说钱的事情。” 宋春兰回头。 “为什么?” “她有自己的家。” “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想让她觉得。” 程远山停了一下。 “我这个父亲。” “变成了…她的负担。”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住院那段时间。 女儿隔三差五来。 下班以后赶过来。 第二天还要上班。 有时候坐在病床边。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可程远山每次见到她。 都会说: “你回去吧。” “别耽误工作。” 以前她以为。 这是一个父亲心疼女儿。 现在她才慢慢明白。 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那就是负罪感。 —— 晚上。 宋春兰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 放在桌上。 “这里还有…八万多。” 程远山抬头。 “你拿出来干什么?” “家里的钱。” “你的钱。” “现在也是…家里的。” “收起来。” “为什么?” “我说了不用。” 宋春兰忽然有些生气。 “你到底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过?” 程远山怔住。 “当然…要。”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承担?” 他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 声音慢慢低下去。 “远山。” “我不是在给你钱。” “我是在过我的日子。” “如果我看着你一个人把钱花光。” “然后还跟你说,这是你的事情。” “那我才觉得自己不像你的妻子。”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说: “我只是…怕……” “我知道。” “你怕欠我。” “也怕有一天我后悔。” “可你有没有想过。” 宋春兰看着他。 “你越是什么都不让我付出。” “我越觉得。” “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程远山的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 “我……” 他没说下去。 ——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把存折重新收起来。 没有再争。 她只是说: “先这样吧。” “护工继续请。” “药也不能省。” “康复也不能停。” 程远山点头。 “嗯。” “钱的事情以后再想。” “好。” 她站起来。 走进厨房。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看着桌上的那张护工费用单。 六千二。 他忽然拿起计算器。 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退休金。 存款。 医疗保险报销之后还要自己承担的部分。 护工。 康复。 生活费。 他算到最后。 停了下来。 数字并没有改变。 可他忽然发现。 自己以前最擅长解决的问题。 现在已经没有公式了。 —— 第二天。 程远山提出: “周姐…不用每天来了。” 宋春兰正在给他削苹果。 手一顿。 “为什么?” “我现在好多了。” “医生说了,至少前几个月要坚持。” “我可以…自己做。” “你昨天自己去卫生间差点摔倒。” “那是意外。” “意外才最要命。” 程远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少请几天。” “一个月能省三千。” 宋春兰放下苹果。 看着他。 “你是在省钱。” “嗯。” “还是在省我?” 程远山愣住。 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 反而很轻。 “你现在什么都怕。” “怕花钱。” “怕欠我。” “怕欠你女儿。” “怕最后什么都给不了我们。” 她看着他。 “可远山。”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现在真正没有的。” “不是钱。” 程远山抬起头。 “是什么?” 她说: “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我们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多时间了。” “如果现在因为怕花钱。” “该做的康复不做。” “该请的人不请。” “最后把身体拖坏了。” “到那个时候。” “就算存下一笔钱。” “又有什么用?” 程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 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护工继续。” 宋春兰看着他。 “这次是真听我的?” “嗯。” “为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因为你说得对。” “钱可以再想办法。” “身体坏了。” “想办法也来不及。” —— 当天晚上。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却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 把那张护工费用单重新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手机。 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如果我问你借钱,你不要给。” 女儿很快回过来: “爸,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又把手机放下。 过了很久。 才把一张银行卡拿出来。 放在桌上。 那里面。 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最后一笔钱。 他看着它。 第一次意识到: 疾病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把一个人的身体变坏。 而是它会一点一点改变一个人和钱的关系。 让一个从来不愿麻烦别人的人。 开始计算。 开始害怕。 开始隐瞒。 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活着,是不是正在消耗身边的人。 卧室里。 宋春兰翻了个身。 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他立刻把银行卡收起来。 “嗯。” “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 “早点睡。” “好。” 她没有再说话。 很快又睡着了。 程远山坐在那里。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忽然把银行卡重新拿出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没有放回抽屉。 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需要把这张卡交给她。 只是那一天到来的时候。 他希望自己还能够亲手交出去。 而不是让别人替他决定。 窗外很安静。 护工明天早上八点还会准时来。 生活暂时还能够继续。 可是从这一晚开始。 钱,已经成为这个家庭里另一个无法回避的人。 而宋春兰还不知道。 第二天。 程远山的女儿会带来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 会让他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谈—— 这场病,究竟还要花多少钱。
|
|
|
|
|
|
|
|
 |
文章评论 |
 |
|
|
|
|
|
|
|
|
|
|
|
|
|